南柒泽心中一怔，俨然未曾料见他会提到此事。
政和帝也是万感诧异，心中笃定他非是为赐婚而来，却又猜不出他为何而来，沉吟片刻后，才问道，“拂爱卿可是欲为朕举荐国婿之才？”
“恰为如此。”拂宁开门见山，“微臣以为，太傅年少有为，更得圣上倚重，乃世间罕有的青年俊才。”
南柒泽听着，面上渐渐染上几许怪异之色。
这贱人冷心冷面惯了，又是从来不给旁人留情面，而今日却不吝赞辞——事出反常，必有恶意！
政和帝听言，则是陷入了沉思。
历来国婿无须出身过高，顾裴卿是顾氏庶子，更何况覃阳本就待之有心，这点上他心知肚明，就怕……顾老太师还舍不得这儿子！
顾裴卿亦是不解这烫手山芋怎么最终是落到自个儿身上来，却莫名其妙察觉对方非是善意。
但疑惑归疑惑，他还是谦谦道，“拂相廖赞，只是顾某尚无娶妻之意，更何况家中生母常年卧病在榻，顾某感念养育之恩，自然无暇再顾及他事。”
“这话听来鬻矛誉盾。”拂宁敛了眸光，声音极淡，却一语破的，“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论起无后不孝，顾某无话可说。”顾裴卿面色不改，反诘道，“只是，若是顾某未有记错，拂相的年岁似乎稍长些许。”
众臣纷纷捏紧双拳，私下交换了个眼色。
其话虽微，实则暗贬拂相僭越本分，又不曾以身作则。
太傅不愧是京中最有声望的青年俊才，上一位胆敢与丞相当庭对峙的人还遥在三年前，三年之后终是盼到了后来之人！
拂宁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以四两拨千斤回，“本官父母早逝，何谈孝道？”稍顿，似笑非笑道，“太傅的双亲健在，尚且能行孝道，倘若再添以品贤之妻，也不失为一桩幸事。而本官，可不似于太傅。”
太子殿下抽了抽嘴角，这两人分明都不想娶妻，扯出的理由倒是一个还比一个冠冕堂皇。
这厢太傅大人遭逼婚又逼生娃，终是有人瞧不下去了。
“禀皇上，太傅岂是那等不忠不孝之人？娶妻与否不足以定论！”说话者为列位之末的翰林学士，“再则，遥闻邶朝太女素有与我朝联姻之意，太傅的婚事更不可贸然而定。又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如若一朝太傅随往他朝，必然会少有归京之期。”
顾裴卿下意识颦眉。
南柒泽眉梢一挑，稍侧过脑袋，眸光往后瞥过——这位，大抵便是传言中的“拖累队友的猪”。
拂宁笑了笑，眸光却是凉下寸许，“联姻么？”
“正是。”张翰林思忖过一瞬，又道，“拂相可曾记得圣上寿宴那日，云驻使前来道贺时，曾提过此事一二。”
“本官早已忘了。”拂宁答得不留情面，“不过为一介外人的无心之言罢了，可还须费脑记下？”
“可……”张翰林眉头紧皱，“早有耳闻邶朝裕顺太女待太傅有意，此言总不是虚的。”
“哦？”拂宁睨了他一眼，讥诮道，“只因她待太傅有意，太傅便要成了待字闺中的豆蔻，只等有朝一日和亲邶朝么？”
此言既出，众位朝臣下意识压低了脑袋，生怕于不甚留意时笑出声来。
待字闺中的豆蔻？亏得拂相说得出来！
张翰林还是头回遭受这般利落而凌厉的当庭一呛，不止面上难堪，心头也不甚好受。
“拂相此言差矣！既然邶朝有联姻之意，何必不顺着来，还可友睦两国之谊。”
余下未敢吭声的众臣一致怜悯地瞧了他一眼。
拂相固然行事嚣张跋扈，又岂是容得旁人非议？
而张翰林又是自诩文人风骨，士可杀不可辱——新官上任，果然无甚见地！
听闻三年以前的那位同僚的坟头草已经生得三尺高了，不知这位翰林学士还能有多少活日！
拂宁却未发怒，精致的唇角翘起，“依张大人的意思，倘若太傅娶了妻，即是拂了邶朝的颜面，重则隳损两国之谊么？”
“……正是。”
“要是今日圣上赐婚于太傅，假使邶朝因此事与我朝交恶，假使裕顺太女心悦太傅成痴成狂，假使有朝一日大军压境讨人……莫非还要将太傅献出去不可？”
张翰林顿时冷汗涔涔，“自然不是。”当真献了人，日后颜面该往哪儿搁？
拂宁不徐不疾道，“再则裕顺太女虽为储君，但亦不过是嫡长公主罢了，在张大人眼中，还能较得我朝公主身份尊贵？”
众臣抬眸往座上觑去，果不其然瞧见帝王的神色不愉。
张翰林惊得发颤，连忙跪下，“禀皇上，微臣绝无此意！”
“禀皇上，微臣以为联姻一事实为无稽之谈。”拂宁神色凝重，“人各有志，何可思量？夷越水土养出的俊才，又岂是甘愿屈居人下？更何况待日后裕顺太女继承大统，入幕之宾恐怕不止一位，莫该与后宫诸君争宠，只等天女入夜临幸？”
众臣的脸皮子忍不住一绷。
南柒泽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过是牵扯上裕顺太女么，那贱人果然不轻易放过借题发挥的时机！
张翰林不愧为猪队友，居然连这种话也敢提！
顾裴卿垂了眸，令人难窥所想何事，只是执着笏板的姿势僵硬，指头隐约泛了苍白。
拂宁继续道，“且不说屈一介女流之下，身为男儿却囿于深宫，该如何做到不问国事？更甚至终身困于他朝，连故国都难归——那么这与傀儡有何差别？”
勤政殿中万籁俱寂，倘若此刻有绣花针落地，那声音甚至都可清晰闻见。
这一番言论更似榔头重重击在心上，众臣听了不由自主收了嬉闹之心，各个陷入沉思。
历代出使外邦和亲之人，皆无落得好下场。
太傅是顾氏后人，顾氏一脉子息渐弱，而这庶子却能脱颖而出，更于朝中占据一席之地，老太师岂会将这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拱给邶朝？
拂宁的语气缓了些，“太傅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将国境内的女子许配于他，岂不胜过赘与外邦？”
众臣正瞎自琢磨着这句话，心道虽是溢美之词不假，可这言外为何颇有“太傅这截好笋若不先下手为强恐要便宜了邶朝的蛮人”之意。
太子殿下低头盯着靴尖，百般无聊打了个哈欠。
平日那贱人赤口毒舌才是正常的，终有一日说了什么好话，必然别有所图。
说到底，还是难为了顾裴卿。
座上帝王沉默了良久，状似随意问道，“顾爱卿，朕若做主将覃阳许配与你，你可会接旨？”
仅一句话，座下众臣的心绪百转千绕。
早年顾太师恐于帝王猜忌，不惜自贬淮南，谋得院首闲职，掌管敬阳书院。
固然是毫无实权，可座下门生无数，就如朝中重臣，出自顾氏一脉者占数不少。
更有太师之子平步青云，在朝中日渐势大。
眼见顾氏又一次卷土而来，当今圣上岂会不忌惮？
这一问看似简单，实际将太傅的所有退路都堵上了。
自古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如果拒不接旨，则可以抗旨之罪论处。
如果接旨娶了覃阳公主，则日后仕途受阻，无法参与政务，甚至空有虚衔不授职事。
故而接旨与否，如何都是错的！
顾裴卿答得不亢不卑，“倘若圣意如此，微臣自该谨而从之。”
众臣暗自点头，太傅的态度模棱，既无表露任何非情非愿，又可示明待君的忠心，更何况圣上自己也说是假定，同样用假定回之最合宜不过。
座上帝王神色微缓，显然待这答复颇感满意，又听他缓声道，“微臣有一事要禀。”
“爱卿且道来！”
“覃阳公主与贞锦公主同胞双胎，钦天监曾预言两位公主命理相近，论嫁这等终身大事也该立在同一日，才可保一世无虞。既然今载为凶岁，该添喜事相冲，倒不如是临门双喜，两全其美。”
－－－－－－题外话－－－－－－
码字君果然是写这种情节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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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帝也是万感诧异，心中笃定他非是为赐婚而来，却又猜不出他为何而来，沉吟片刻后，才问道，“拂爱卿可是欲为朕举荐国婿之才？”
“恰为如此。”拂宁开门见山，“微臣以为，太傅年少有为，更得圣上倚重，乃世间罕有的青年俊才。”
南柒泽听着，面上渐渐染上几许怪异之色。
这贱人冷心冷面惯了，又是从来不给旁人留情面，而今日却不吝赞辞——事出反常，必有恶意！
政和帝听言，则是陷入了沉思。
历来国婿无须出身过高，顾裴卿是顾氏庶子，更何况覃阳本就待之有心，这点上他心知肚明，就怕……顾老太师还舍不得这儿子！
顾裴卿亦是不解这烫手山芋怎么最终是落到自个儿身上来，却莫名其妙察觉对方非是善意。
但疑惑归疑惑，他还是谦谦道，“拂相廖赞，只是顾某尚无娶妻之意，更何况家中生母常年卧病在榻，顾某感念养育之恩，自然无暇再顾及他事。”
“这话听来鬻矛誉盾。”拂宁敛了眸光，声音极淡，却一语破的，“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论起无后不孝，顾某无话可说。”顾裴卿面色不改，反诘道，“只是，若是顾某未有记错，拂相的年岁似乎稍长些许。”
众臣纷纷捏紧双拳，私下交换了个眼色。
其话虽微，实则暗贬拂相僭越本分，又不曾以身作则。
太傅不愧是京中最有声望的青年俊才，上一位胆敢与丞相当庭对峙的人还遥在三年前，三年之后终是盼到了后来之人！
拂宁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以四两拨千斤回，“本官父母早逝，何谈孝道？”稍顿，似笑非笑道，“太傅的双亲健在，尚且能行孝道，倘若再添以品贤之妻，也不失为一桩幸事。而本官，可不似于太傅。”
太子殿下抽了抽嘴角，这两人分明都不想娶妻，扯出的理由倒是一个还比一个冠冕堂皇。
这厢太傅大人遭逼婚又逼生娃，终是有人瞧不下去了。
“禀皇上，太傅岂是那等不忠不孝之人？娶妻与否不足以定论！”说话者为列位之末的翰林学士，“再则，遥闻邶朝太女素有与我朝联姻之意，太傅的婚事更不可贸然而定。又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如若一朝太傅随往他朝，必然会少有归京之期。”
顾裴卿下意识颦眉。
南柒泽眉梢一挑，稍侧过脑袋，眸光往后瞥过——这位，大抵便是传言中的“拖累队友的猪”。
拂宁笑了笑，眸光却是凉下寸许，“联姻么？”
“正是。”张翰林思忖过一瞬，又道，“拂相可曾记得圣上寿宴那日，云驻使前来道贺时，曾提过此事一二。”
“本官早已忘了。”拂宁答得不留情面，“不过为一介外人的无心之言罢了，可还须费脑记下？”
“可……”张翰林眉头紧皱，“早有耳闻邶朝裕顺太女待太傅有意，此言总不是虚的。”
“哦？”拂宁睨了他一眼，讥诮道，“只因她待太傅有意，太傅便要成了待字闺中的豆蔻，只等有朝一日和亲邶朝么？”
此言既出，众位朝臣下意识压低了脑袋，生怕于不甚留意时笑出声来。
待字闺中的豆蔻？亏得拂相说得出来！
张翰林还是头回遭受这般利落而凌厉的当庭一呛，不止面上难堪，心头也不甚好受。
“拂相此言差矣！既然邶朝有联姻之意，何必不顺着来，还可友睦两国之谊。”
余下未敢吭声的众臣一致怜悯地瞧了他一眼。
拂相固然行事嚣张跋扈，又岂是容得旁人非议？
而张翰林又是自诩文人风骨，士可杀不可辱——新官上任，果然无甚见地！
听闻三年以前的那位同僚的坟头草已经生得三尺高了，不知这位翰林学士还能有多少活日！
拂宁却未发怒，精致的唇角翘起，“依张大人的意思，倘若太傅娶了妻，即是拂了邶朝的颜面，重则隳损两国之谊么？”
“……正是。”
“要是今日圣上赐婚于太傅，假使邶朝因此事与我朝交恶，假使裕顺太女心悦太傅成痴成狂，假使有朝一日大军压境讨人……莫非还要将太傅献出去不可？”
张翰林顿时冷汗涔涔，“自然不是。”当真献了人，日后颜面该往哪儿搁？
拂宁不徐不疾道，“再则裕顺太女虽为储君，但亦不过是嫡长公主罢了，在张大人眼中，还能较得我朝公主身份尊贵？”
众臣抬眸往座上觑去，果不其然瞧见帝王的神色不愉。
张翰林惊得发颤，连忙跪下，“禀皇上，微臣绝无此意！”
“禀皇上，微臣以为联姻一事实为无稽之谈。”拂宁神色凝重，“人各有志，何可思量？夷越水土养出的俊才，又岂是甘愿屈居人下？更何况待日后裕顺太女继承大统，入幕之宾恐怕不止一位，莫该与后宫诸君争宠，只等天女入夜临幸？”
众臣的脸皮子忍不住一绷。
南柒泽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过是牵扯上裕顺太女么，那贱人果然不轻易放过借题发挥的时机！
张翰林不愧为猪队友，居然连这种话也敢提！
顾裴卿垂了眸，令人难窥所想何事，只是执着笏板的姿势僵硬，指头隐约泛了苍白。
拂宁继续道，“且不说屈一介女流之下，身为男儿却囿于深宫，该如何做到不问国事？更甚至终身困于他朝，连故国都难归——那么这与傀儡有何差别？”
勤政殿中万籁俱寂，倘若此刻有绣花针落地，那声音甚至都可清晰闻见。
这一番言论更似榔头重重击在心上，众臣听了不由自主收了嬉闹之心，各个陷入沉思。
历代出使外邦和亲之人，皆无落得好下场。
太傅是顾氏后人，顾氏一脉子息渐弱，而这庶子却能脱颖而出，更于朝中占据一席之地，老太师岂会将这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拱给邶朝？
拂宁的语气缓了些，“太傅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将国境内的女子许配于他，岂不胜过赘与外邦？”
众臣正瞎自琢磨着这句话，心道虽是溢美之词不假，可这言外为何颇有“太傅这截好笋若不先下手为强恐要便宜了邶朝的蛮人”之意。
太子殿下低头盯着靴尖，百般无聊打了个哈欠。
平日那贱人赤口毒舌才是正常的，终有一日说了什么好话，必然别有所图。
说到底，还是难为了顾裴卿。
座上帝王沉默了良久，状似随意问道，“顾爱卿，朕若做主将覃阳许配与你，你可会接旨？”
仅一句话，座下众臣的心绪百转千绕。
早年顾太师恐于帝王猜忌，不惜自贬淮南，谋得院首闲职，掌管敬阳书院。
固然是毫无实权，可座下门生无数，就如朝中重臣，出自顾氏一脉者占数不少。
更有太师之子平步青云，在朝中日渐势大。
眼见顾氏又一次卷土而来，当今圣上岂会不忌惮？
这一问看似简单，实际将太傅的所有退路都堵上了。
自古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如果拒不接旨，则可以抗旨之罪论处。
如果接旨娶了覃阳公主，则日后仕途受阻，无法参与政务，甚至空有虚衔不授职事。
故而接旨与否，如何都是错的！
顾裴卿答得不亢不卑，“倘若圣意如此，微臣自该谨而从之。”
众臣暗自点头，太傅的态度模棱，既无表露任何非情非愿，又可示明待君的忠心，更何况圣上自己也说是假定，同样用假定回之最合宜不过。
座上帝王神色微缓，显然待这答复颇感满意，又听他缓声道，“微臣有一事要禀。”
“爱卿且道来！”
“覃阳公主与贞锦公主同胞双胎，钦天监曾预言两位公主命理相近，论嫁这等终身大事也该立在同一日，才可保一世无虞。既然今载为凶岁，该添喜事相冲，倒不如是临门双喜，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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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字君果然是写这种情节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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