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的行迹，暴露了？”榻上人语气轻缓，隐约透出几分危险。
“主子多虑。”随侍连忙道，“昨儿所用身份文牒非是仿物，如何会暴露？”
“哦？”榻上人嗓音低哑而缓缓，“那么夷越的小殿下现身于此，莫非是巧合不成？”
随侍登时缄默，一时不该如何作答：“……”
榻上人见他沉吟，亦不纠缠这个话茬，直起了身子又要躺下，但又觉外头不甚安宁，不由问，“楼下何故如此喧闹？”
“约莫是董氏的公子犯上了人，才遭到当众处置。”
“哦？冒犯了那小殿下不成？”
“非也。”随侍停顿了一瞬，道，“禀主子，这事儿与夷越太子，反倒无甚干系。”
“嗯？”榻上人半阖着眸，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董氏？莫非是楚郡的董氏？”
“正是。”随侍转了转眼珠子，似还能料见自家主子颦眉不解的模样，立即解释道，“楼下之人是董氏嫡三公子，您……也是知晓的。”
语到最后，他默默垂下脑袋，甚至声音细不可闻。
幔帐悠悠晃荡，榻上的影儿未曾翻身，仿佛早是睡下。
许久之后，才听得轻笑一声。
“故而，此举正是杀鸡儆……本宫么？”
“……”
固然这语气间未有不愉之色，但随侍仍是低着脑袋，不敢抬起。
这董氏与主子，个中是有渊源的。
“本宫昨日入京，还未有能安寝之时，更未能见上想见的人，却是撞见了最不想瞧见的废物！”
随侍单膝跪下，“主子息怒。”
“呵。”榻上人仰起头，仿佛方才的愠怒不过为假象，反而是兴致颇高，“这倒是巧了，只是夷越的小殿下寻错了鸡……不过……”
说道此处，她低低一笑，“本宫倒可助以一臂之力。”
语罢，一只手缓缓撩开幔帐。
玉指纤纤，不染蔻丹。
榻上人不知何时已起身，兀自步到妆台前，垂眸凝着铜镜，不徐不疾解下发上的头饰。
“坐南雅阁里的浴水，可吩咐人备好了？”
随侍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是”。
那人“嗯”了一声。
“你且先出去。”
*
楼下戏台上的名伶早不知逃遁上了何处。
前台掌柜手持算盘，恨不得缩进角落中去。
这事儿一闹，该是如何收场？
显而易见，相爷与太子殿下有意纵容宋氏三少，否则要拦的话早拦着了。
再者，两尊大佛都坐在这堂前了，还用得着禀官而来处事么？
这这这……日后这酒楼还能开得下去么？
太子殿下低头吐出葡萄籽儿，似有所察般的，往后睇来一眼，“你大可放心，宋三少这人信誉度是差了些，但不会失了信誉，这楼中要是损了什么碗儿罐儿……他晓得赔偿的。”
掌柜欲言又止，面色发苦。
损了碗儿罐儿还是小事，要闹出人命才是大事！
这主儿究竟是懂还是不懂？
宋笃听了也不恼，只垂眸盯着案上的五根手指，心头又犯了纠豫，“美人儿，该从哪个指头开始剁？”
南柒泽正要答话，撩了眼帘却瞧见隐有寒光一闪，不由定睛望去。
此刻楼上的回廊立了个人。
那人头戴帷帽，将容貌遮得密不透风，宽大的袖摆微动，正松松垂下。
——而方才的那柄刀刃，恰是从那袖口中射出的。
南柒泽拍案，霎时案上盘碗跃起，袖摆一扫，只见一方盘碗倏地往宋笃而去，堪堪将后背的那柄薄刃抵去。
这荆南的宋提刑，干架闹事儿在行，可似乎还是不通习武学的。
两厢触碰，瓷碗底部生了裂痕，碗中的茶水溅出。
宋笃似有所察的回头，却拂来了温热之物，掠过面颊，隐约还生了烫意。
楼上的帷帽客见此，眉梢似乎扬起，而后袖摆再挥，寒光再逝。
宋笃抬眸，恰恰将那柄暗器瞧得正着，连忙侧过身，直往一旁红木圆柱挪去。
南柒泽见宋笃晓得躲在一旁，便不再出手。
待嚼了几下葡萄，才意识到这暗器是朝着董储后心而去的。
一侧的拂宁倒是瞧出来了，只是心中纠豫了一瞬——手中捏着的是西蕃果儿，方才才给剥得干净，倘若丢去救董三郎，还有些舍不得。
于是，两人皆未有任何动作。
薄刃如风，霎时而至。
“嗤——”
只见被捆缚于四方椅上的董储身形重重一颤，瞳孔骤的放大发散，缓缓，唇角溢出血丝。
这恰恰为一刀毙命。
一时之间，堂前的诸人神色不一。
掌柜的已然是面如土色，俨然是未有料见楼上还有人一出面便动了杀招。
拂宁微低着脑袋，继续剥着西蕃的果儿，仿佛眼下只有此事才要紧，甚至都未有瞧那死透了的董储一眼。
南柒泽则是慢条斯理吐了籽儿，双眸微微眯起。
这猴儿不堪受辱，当先将鸡给宰了？
宋笃仍是心有余悸，霍然往楼上瞧去，眸光森然。
楼上的帷帽客未有任何停滞，宽大的袖袍随着她的行走微晃，帷帽的皂纱极长，甚至将身形也给覆住，辨不出是男是女。
那人行步无声，不徐不疾沿着回廊而走，身侧随着一名黑衣随侍，似乎未有瞧见楼下发生的事儿。
直到走至一处雅阁，帷帽客步伐微滞，袖摆亦是不动了。
随侍连忙上前，推开朝北的雅阁，再退到她身后，模样恭谨有礼。
方踏入屋时，那人掀了顶上的帷帽。
侧首，隐约瞧见一双似笑含谑的丹凤眸，眼尾微斜，上头勾勒了红黛。
而眼风，恰是往南柒泽递去。
……
这厢，反应最快的，反而是两位不敢近身的董氏家仆。
“杀人了！杀人了！”
两人甚至还来不及为自家主子收尸，便往门外逃窜而去，大抵是为忙活着搬救兵。
奇异的是，场中竟然无人拦着。
宋笃眸光微动，从酒楼大门收回视线，下意识望向南柒泽。
南柒泽睨了他一眼，宽慰道，“无妨的，这人死了便死了，还查不到你头上的！”
“本少想问的不是这个！”宋笃皱了皱眉，开门见山，“这楼上为何人？”
“宋大人当真想知道？”南柒泽低头呷了一口茶，笑道。
宋笃点了点头。
南柒泽垂下眸，低声道，“是名女子。”稍顿，补充一句，“本宫亦未曾见过。”
宋笃转了转眼珠子，心思却落在旁处。
这倒是头一遭有女子朝自己投暗器。
方才匆匆往楼上瞥过一眼，只见那女子的一身行头裹得严严实实，帷帽掀了还瞧不出真容，甚至面上覆着薄纱——由扮相瞧来却更像是邶朝之人。
他近来无事，整整两月以来，都是在驿馆中呆着，但并非毫不打探事儿的。
两个月前，太子殿下查封了瑞甄阁，说辞为那珍宝阁中赝品太多，坑害百姓。实则不然矣，缘由只是因一幅画像，而那画上之人恰是邶朝太女，而整件事儿自然与邶朝太女脱不得干系。
而因着此一事，邶朝太女欲到访京中，算了算日子，约莫也就这几天。
那么楼上其人身份是何，答案昭然若揭！
宋笃想到此处，眸中闪过愠意，“美人儿，你知情楼中有这人？”
语气中，竟有毫不掩饰的质疑之色。
南柒泽颔首，索性也不瞒着他，“本宫知。”
只是那太女殿下不惜亲自动手杀人，是她从来未曾料见过的。
南柒泽想到此处，无意识摩挲了瓷杯边沿的浮纹。
最初的那枚暗器是投往宋三少不假，但倒并非是动了杀心，而是欲令宋笃闪避罢了。
只是，太女殿下恐怕是未有料见宋笃不会武。
而第二枚暗器，才是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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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多虑。”随侍连忙道，“昨儿所用身份文牒非是仿物，如何会暴露？”
“哦？”榻上人嗓音低哑而缓缓，“那么夷越的小殿下现身于此，莫非是巧合不成？”
随侍登时缄默，一时不该如何作答：“……”
榻上人见他沉吟，亦不纠缠这个话茬，直起了身子又要躺下，但又觉外头不甚安宁，不由问，“楼下何故如此喧闹？”
“约莫是董氏的公子犯上了人，才遭到当众处置。”
“哦？冒犯了那小殿下不成？”
“非也。”随侍停顿了一瞬，道，“禀主子，这事儿与夷越太子，反倒无甚干系。”
“嗯？”榻上人半阖着眸，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董氏？莫非是楚郡的董氏？”
“正是。”随侍转了转眼珠子，似还能料见自家主子颦眉不解的模样，立即解释道，“楼下之人是董氏嫡三公子，您……也是知晓的。”
语到最后，他默默垂下脑袋，甚至声音细不可闻。
幔帐悠悠晃荡，榻上的影儿未曾翻身，仿佛早是睡下。
许久之后，才听得轻笑一声。
“故而，此举正是杀鸡儆……本宫么？”
“……”
固然这语气间未有不愉之色，但随侍仍是低着脑袋，不敢抬起。
这董氏与主子，个中是有渊源的。
“本宫昨日入京，还未有能安寝之时，更未能见上想见的人，却是撞见了最不想瞧见的废物！”
随侍单膝跪下，“主子息怒。”
“呵。”榻上人仰起头，仿佛方才的愠怒不过为假象，反而是兴致颇高，“这倒是巧了，只是夷越的小殿下寻错了鸡……不过……”
说道此处，她低低一笑，“本宫倒可助以一臂之力。”
语罢，一只手缓缓撩开幔帐。
玉指纤纤，不染蔻丹。
榻上人不知何时已起身，兀自步到妆台前，垂眸凝着铜镜，不徐不疾解下发上的头饰。
“坐南雅阁里的浴水，可吩咐人备好了？”
随侍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是”。
那人“嗯”了一声。
“你且先出去。”
*
楼下戏台上的名伶早不知逃遁上了何处。
前台掌柜手持算盘，恨不得缩进角落中去。
这事儿一闹，该是如何收场？
显而易见，相爷与太子殿下有意纵容宋氏三少，否则要拦的话早拦着了。
再者，两尊大佛都坐在这堂前了，还用得着禀官而来处事么？
这这这……日后这酒楼还能开得下去么？
太子殿下低头吐出葡萄籽儿，似有所察般的，往后睇来一眼，“你大可放心，宋三少这人信誉度是差了些，但不会失了信誉，这楼中要是损了什么碗儿罐儿……他晓得赔偿的。”
掌柜欲言又止，面色发苦。
损了碗儿罐儿还是小事，要闹出人命才是大事！
这主儿究竟是懂还是不懂？
宋笃听了也不恼，只垂眸盯着案上的五根手指，心头又犯了纠豫，“美人儿，该从哪个指头开始剁？”
南柒泽正要答话，撩了眼帘却瞧见隐有寒光一闪，不由定睛望去。
此刻楼上的回廊立了个人。
那人头戴帷帽，将容貌遮得密不透风，宽大的袖摆微动，正松松垂下。
——而方才的那柄刀刃，恰是从那袖口中射出的。
南柒泽拍案，霎时案上盘碗跃起，袖摆一扫，只见一方盘碗倏地往宋笃而去，堪堪将后背的那柄薄刃抵去。
这荆南的宋提刑，干架闹事儿在行，可似乎还是不通习武学的。
两厢触碰，瓷碗底部生了裂痕，碗中的茶水溅出。
宋笃似有所察的回头，却拂来了温热之物，掠过面颊，隐约还生了烫意。
楼上的帷帽客见此，眉梢似乎扬起，而后袖摆再挥，寒光再逝。
宋笃抬眸，恰恰将那柄暗器瞧得正着，连忙侧过身，直往一旁红木圆柱挪去。
南柒泽见宋笃晓得躲在一旁，便不再出手。
待嚼了几下葡萄，才意识到这暗器是朝着董储后心而去的。
一侧的拂宁倒是瞧出来了，只是心中纠豫了一瞬——手中捏着的是西蕃果儿，方才才给剥得干净，倘若丢去救董三郎，还有些舍不得。
于是，两人皆未有任何动作。
薄刃如风，霎时而至。
“嗤——”
只见被捆缚于四方椅上的董储身形重重一颤，瞳孔骤的放大发散，缓缓，唇角溢出血丝。
这恰恰为一刀毙命。
一时之间，堂前的诸人神色不一。
掌柜的已然是面如土色，俨然是未有料见楼上还有人一出面便动了杀招。
拂宁微低着脑袋，继续剥着西蕃的果儿，仿佛眼下只有此事才要紧，甚至都未有瞧那死透了的董储一眼。
南柒泽则是慢条斯理吐了籽儿，双眸微微眯起。
这猴儿不堪受辱，当先将鸡给宰了？
宋笃仍是心有余悸，霍然往楼上瞧去，眸光森然。
楼上的帷帽客未有任何停滞，宽大的袖袍随着她的行走微晃，帷帽的皂纱极长，甚至将身形也给覆住，辨不出是男是女。
那人行步无声，不徐不疾沿着回廊而走，身侧随着一名黑衣随侍，似乎未有瞧见楼下发生的事儿。
直到走至一处雅阁，帷帽客步伐微滞，袖摆亦是不动了。
随侍连忙上前，推开朝北的雅阁，再退到她身后，模样恭谨有礼。
方踏入屋时，那人掀了顶上的帷帽。
侧首，隐约瞧见一双似笑含谑的丹凤眸，眼尾微斜，上头勾勒了红黛。
而眼风，恰是往南柒泽递去。
……
这厢，反应最快的，反而是两位不敢近身的董氏家仆。
“杀人了！杀人了！”
两人甚至还来不及为自家主子收尸，便往门外逃窜而去，大抵是为忙活着搬救兵。
奇异的是，场中竟然无人拦着。
宋笃眸光微动，从酒楼大门收回视线，下意识望向南柒泽。
南柒泽睨了他一眼，宽慰道，“无妨的，这人死了便死了，还查不到你头上的！”
“本少想问的不是这个！”宋笃皱了皱眉，开门见山，“这楼上为何人？”
“宋大人当真想知道？”南柒泽低头呷了一口茶，笑道。
宋笃点了点头。
南柒泽垂下眸，低声道，“是名女子。”稍顿，补充一句，“本宫亦未曾见过。”
宋笃转了转眼珠子，心思却落在旁处。
这倒是头一遭有女子朝自己投暗器。
方才匆匆往楼上瞥过一眼，只见那女子的一身行头裹得严严实实，帷帽掀了还瞧不出真容，甚至面上覆着薄纱——由扮相瞧来却更像是邶朝之人。
他近来无事，整整两月以来，都是在驿馆中呆着，但并非毫不打探事儿的。
两个月前，太子殿下查封了瑞甄阁，说辞为那珍宝阁中赝品太多，坑害百姓。实则不然矣，缘由只是因一幅画像，而那画上之人恰是邶朝太女，而整件事儿自然与邶朝太女脱不得干系。
而因着此一事，邶朝太女欲到访京中，算了算日子，约莫也就这几天。
那么楼上其人身份是何，答案昭然若揭！
宋笃想到此处，眸中闪过愠意，“美人儿，你知情楼中有这人？”
语气中，竟有毫不掩饰的质疑之色。
南柒泽颔首，索性也不瞒着他，“本宫知。”
只是那太女殿下不惜亲自动手杀人，是她从来未曾料见过的。
南柒泽想到此处，无意识摩挲了瓷杯边沿的浮纹。
最初的那枚暗器是投往宋三少不假，但倒并非是动了杀心，而是欲令宋笃闪避罢了。
只是，太女殿下恐怕是未有料见宋笃不会武。
而第二枚暗器，才是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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