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殷凌赫依着计划自顾早早出了府门,而傅锦则在乔装打扮后,于巳时同玉陌言乘着晋王府的车驾,低调地朝宁王府行去。

    一路倾轧着行过大街小巷,待马车到了宁王府门口时,午间的日头已近正中。此时天边云层翻卷涌动,掩了半边辉光落在大地上,闷热的气息使得门口留守的禁军侍卫边打着哈欠边来回走动,显得有些不耐烦。

    马车停稳后,玉陌言掀开车帘先行跳下了车厢,傅锦则在车内整理了下妆容,确定让人难以认出后,才慢吞吞地跳下马车,含着胸俯首站在玉陌言的身后。

    守门的侍卫见状,立即打起精神凑过来,弯腰作揖道:“晋王殿下,您这是……”

    “本王来此协助大理寺查案,”说着,玉陌言从宽袖中取出一卷宣纸,淡着眸子递到他面前,“此为大理寺卿程临昔亲笔的文书。”

    那侍卫哈腰点头地赔着一张笑脸,僵硬地道:“殿下恕罪,陛下已经下了旨意,无谕旨者不得擅自放入查案之地,违者一律当斩,我等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随便把您放进去啊!”

    傅锦一听,心内不自觉紧张起来。

    这次玉玺失窃案陛下极为重视,事事都需亲自过目,根本没给任何人邀功请赏的机会,玉陌言又怎么可能会有陛下的谕旨?

    ……难道此法还是不可行?

    “谁说本王没有谕旨?”身前人忽的眸子一翘,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样又从怀中取出一张不大不小的纸条,上面印有玉玺的章印。

    傅锦与那侍卫皆是一惊。

    竟然真的有谕旨?

    连忙接过那纸条一看,一笔一画果真是由陛下亲笔,那侍卫顿时结舌,尴尬地道:“既然如此,那烦请殿下允我等搜过身后再行入府。”

    玉陌言淡然地点了点头,又指向身后的傅锦,笑颜温和:“本王还需带个小厮与我一同进去查案。”

    “小厮?”侍卫一愣,偏过身朝他身后的傅锦看过去,只见她一直缩在一旁俯首不语,便问道,“查案重地无关人等不得入内,不知殿下带他有何用处?”

    “自然是带来查案的。此人上上下下精通数十种作案手段,尤其在偷窃案上成绩显著,无人可超越,在业内素有‘御神偷’之称,你可知晓?”

    那侍卫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二人,愣愣回道:“不,不知晓……”

    傅锦僵硬着温顺的笑脸,嘴角有些抽搐。

    一个本该“规规矩矩”来协助查案的小厮,被他硬是说得像个脑子精巧的窃贼。这睁眼说瞎话忽悠人的本领,她还真是自愧不如啊。

    “业界不同,你不知晓也情有可原,总之他对案件帮助极大就是了。”玉陌言挑眉,开始显现出不耐烦的意思。

    那侍卫见他神情转变,心中想着若是被陛下发现自己违背旨意,只怕处罚必然不清。可转念又想着自己哪得罪得起人家王爷,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应了一声,做出妥协。

    两人被搜过身之后,总算安全地进入了宁王府的大门,直往兰香苑而去。

    先前大理寺之人被早得了苏霖指示的程临昔约束着没有赶来,而宁王府中的人又都被关入了大理寺候审,因此,此时的王府内除了几个巡查的侍卫,再无其他人的踪影。

    傅锦想起方才玉陌言递给留守侍卫的谕旨,疑惑未减,便开口问道:“言哥哥,那谕旨真是陛下赐你的?”

    “自然不敢作假,”玉陌言眯着眼,俊眉弯成了半弦月,边走边回她,“不过那谕旨是陛下命我调查祭天大典一案时赐我的,现在就拿来再用一次。”

    祭天大典一案……

    傅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当初陛下曾暗地里先后下达了几道谕旨,命玉陌言走访调查案件中的那些可疑之人。因此事私密且随意,所以那谕旨上除了查府的命令及玉玺的章印,并未标明具体时日。

    如今事态紧急,那用来调查苏祁的谕旨便可再次拿来一用,糊弄过门口那些不解详情的留守侍卫,再借机入府查探。

    正想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兰香苑附近的小路上,眼看那不远处自己所住的院子已经被侍卫包围得滴水不漏,傅锦连忙低下头作小厮状,跟在玉陌言身侧小步走去。

    此时,守在兰香苑门口的侍卫发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两人,迅速上前严声阻拦道:“什么人!”

    玉陌言却不为所动,依旧云淡风轻地缓缓往这边走来,对那侍卫的质问恍若未闻,身侧跟着个含胸低头的小个子。

    待两人走近,那侍卫仔细一看,这才惊觉到玉陌言的身份,连忙躬身上前抱拳作揖,身上铠甲哗哗发响。

    “小的眼拙,不知是晋王殿下驾临,望殿下恕小的方才无礼之罪!”

    “无碍,”玉陌言微抬衣袖扶住他,手中递出先前拿出的信件,眸子淡无波痕,“本王受命来调查玉玺失窃案,这是大理寺卿的文书以及陛下的谕旨。”

    那侍卫接过信件一一看完后,恭谨地递还给玉陌言,侧身俯首道:“殿下请。”

    一切顺利,傅锦的眼底隐约浮现出丝丝笑意,藏匿在朦胧的雾气后若隐若现。

    她躬着身子紧紧跟在玉陌言身侧,待走进了无人的卧房内,才轻微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四周。

    “……还好,屋内物件的摆放都还在原处。”

    正巡视着,她忽然看到床榻一侧的衣柜不知被什么人翻得乱七八糟,其中衣物凌乱地堆成一团,心下一惊,便忙走上前去查看。

    “想来那苏宸的护卫就是将玉玺藏在了这,被后来的禁卫军翻了出来。”身后,玉陌言露出见怪不怪的神情,眉眼间颇有无奈之意。

    “看看别处吧。”

    傅锦看着眼前的场景,只好点头往其它地方找去。

    ……

    半个时辰过去,床榻、衣柜、圆桌,几乎整个屋子都被傅锦翻了个遍,却也没能让她找到一处那苏宸护卫留下的痕迹。

    额头上渐渐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有些颓废地靠坐在圆桌旁,以手支腮,垂头思索着哪里可能是对方所未察觉的漏洞。

    正愁眉不展之时,屋外忽然传来玉陌言压低了的呼唤声,她心思一抖,立即起身往外走去。

    此时,门外那人正背靠墙面半蹲在花园旁的小径上,手中不知是在摩挲着何物,目光略有些暗沉复杂。

    傅锦见状,忙低下身问他道:“怎么了?找到什么了?”

    玉陌言轻轻“唔”了一声,随即将自己的指尖递到她眼前,凝着眸子问:“这是什么?”

    傅锦闻言,弯下身聚神看去,只见他指尖上蹭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凑近鼻子时还能闻到一些清淡又独特的香气,令人微微沉醉不舍离开。

    随即她答道:“这是黄露花配合晨露所研制成的粉末,因其味道清香扑鼻,一旦沾上,几日都难消去其香味。平日里我经常会同宁珂研磨一些撒在院子内,以便出门时踩上一些便自带了清香的气味,如此……”

    说着说着,傅锦地声音渐渐降低下来,半晌后眸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悟地惊呼道:“黄露花!”

    玉陌言注视着她,眸色淡淡:“没错,苏宸的护卫若是进了这屋,必然会踩到你撒下的这些黄露花粉末,那我们只要能拿到尸体身上的鞋子作证据,此案必破。”

    闻此,傅锦低眉敛目,神色渐渐平淡下来,心中微舒了一口气。

    如此,证据算是有了。

    --但她该如何进宫向陛下澄清一切?

    玉陌言已然不可能是代她澄清的人选,否则今日他们假传谕旨之事必然会被陛下发现,反倒对他有弊无利。

    眼看如今能做此事的也就只有她和殷凌赫,偏偏两人现在又都是戴罪之身,入宫必会被捕,甚至可能还会被苏宸的人借机陷害……

    她该如何做?

    “阿锦,”身前,玉陌言不缓不慢地站起身来,眼角目光温存,却也留有一丝坚定,“以你现在的身份入宫太过危险,让我去,你便留在王府里好好等着我的消息,好吗?”

    “不行,”傅锦当即回绝了他,“你去必然会惹陛下生疑,我和小珂儿进去也就够了,怎么能再把你搭进去?这法子你就不要再想了,我不会同意的。”

    玉陌言无奈,自知在此事上拗不过她,便抬手将挡在她眼前的一缕发丝轻撩到她耳后,边抚弄边道:“既然如此,也就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冒险一试了。”

    “什么办法?”

    “我以抓住逃犯为名押你入宫。”

    傅锦眉梢一挑,讶异道:“这样保险吗?”

    “不一定能成功……”玉陌言顿了顿,深邃的眸子中淌过一丝温情,语气轻轻,“但我有十足的把握护你周全。”

    话尾渐露满腹柔情,傅锦心中一暖,微笑蹲下身,用绢帕收拢了些黄露花的粉末,口中念叨着:“你不用想着去如何护我,明日是玉玺失窃案结案前的最后一天,既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那我就算用尽百般手段也定要救出小珂儿来,哪怕需要拼命。”

    她的眸子里含着几分笑意,也藏着几分难以动摇的坚定,此般神态看得玉陌言忽然心思一动,俯下身为她挡住了空中高悬的烈日,罩在她头顶上方。

    “阿锦。”

    傅锦并未察觉到他的动作,继续低头拢着粉末。

    “有时候,我却希望你没有那么聪明,这样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包容宠溺着你,把你当做最天真的孩子那般去照顾。”

    傅锦身子微微一震。

    想将你捧在手心,想将你宠在心尖。

    如若他们没有经历过那些生离死别,没有体会过什么是血海深仇,或许她也能天真不谙世事地被玉陌言护在怀里,做个一辈子无忧无虑被宠大的孩子。

    如若瀑布的水能逆流而上,厮杀的剑还能收回鞘中。

    如若飞出的箭能搭回弓弩上,落下的泪还在眼眶中。

    或许天也会不老,地也会难荒,她爱的和爱她的人,永远都不会离开。

    可人生又哪有什么如果?那些痛苦的撕心裂肺的,都早已成了定局。

    死者不可生,过往不可回,她的天真无害,她的单纯善良,早就被葬送在了清水县傅府的那场大火之中,再也寻不回影子。

    --俱是命矣。

    傅锦收回怅然的心思,将手中绢帕仔细包裹好后,便起身凝着眸子看向玉陌言,口中言辞笃定而坚韧。

    “我不需要你给我永远的保护,我只希望能与你并肩站在云端。”

    “言哥哥,我也要学会长大,学会去守护你。”

    曙光冲破层云,似有焱中烈鸟披着霞光鸣唳于天际。那雏声虽显稚嫩,却一朝震彻世间,仿若转瞬后便成了涅槃而生的浴火凤凰,一对赤红色的羽翅挥散了众生阴诡,也驱走了人心底的肮脏尘垢。

    雏鸟涅槃,必将成凰。

    ……

    次日晌午过后,大臣百官们才用过午膳,正欲与府中娇妻品酒玩乐之时,忽闻宫中传来消息,说晋王殿下抓着那偷窃玉玺的逆贼锦曦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一个哆嗦打起精神来,密切关注着宫中的风吹草动--陛下对此案的重视程度无人不晓,没准这忽然被抓的锦曦,还真能让宁王府被查封的僵局产生一丝变数?

    当下心中便打起小算盘来,想着自己如何做才能不被牵涉其中,抑或是获取最大的利益。

    烈日当空,此时大楚皇宫的宫门前,一辆囚车正被禁军护卫拦在正门口,始终停滞不前。

    囚车前的黑色马匹上,锦色衣袍打扮的男子俯首望着那拦在队伍前的一干护卫,眸子轻睨,黝黑而无波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请殿下恕我等无礼,您可以过,但这囚犯未得陛下传召,着实是不能带进宫的。”

    说话的那护卫躬身拦在黑马前,姿态恭敬却不让半步。

    “陛下说过,有关这玉玺失窃案的事情都需他亲自过问,你们拦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玉陌言手中勒着缰绳,眼底微露怒色。

    那护卫莫名打了个寒颤,却依旧强自镇定地挡在前面,口中振振有词:“无论如何,无陛下传召擅自入宫就是死罪,殿下就莫要再为难我等了。”

    闻言,玉陌言冷笑一声,马鞭指向身后囚车中的傅锦,眼神鄙夷:“难道你的统领没告诉过你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又或者……”

    他眸子深了深,意有所指地继续道:“你真正的主子,打定了主意不肯放这囚犯进宫,面见圣上?”

    那护卫蓦地一抖,姿势僵硬住。

    正如玉陌言所说,结案前的这三日,苏宸早已将宫中的重要位置全部替换成了自己的人,一旦有任何不利于他的苗头出现,必然要将其掐死在萌芽之中。

    如此,他们进宫的这一路都将艰难无比,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傅锦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囚衣靠坐在铁栏边,语气懒洋洋地道:“你们快点统一个意见行不行?这大中午的日头这么烈,我这要是死在宫门口了多晦气?”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她回过头看去,只见一辆色调暗沉的马车正往这边驶来,没多久便到了宫门前。

    马车停下后,里面走出来两个中年男子,傅锦拍拍衣襟唇角一勾,看好戏一般慵懒地靠在了铁栏旁。

    “殿下。”那两人对着玉陌言躬身作了一揖,随后便转过身去看向那护卫。

    “囚犯不能进,我们总可以进去吧?”

    那护卫看着他们面色一僵,心知这两位的身份自己如何也得罪不起,只好退后一步,俯身道:“慕容大学士,慕容统领,请。”

    这两人便是玉陌言的表舅,慕容裕清和慕容英。

    得了准许,他们同玉陌言状似无意地对视一眼后,先行进入了皇宫中,直往楚皇所在的大殿而去。

    如今傅锦被挡在宫门外无法面圣,而玉陌言若放她一人在此独自入宫必会让苏宸有机可乘,那么他们目前唯一的机会就是请慕容氏相助,代为请旨传召。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此时赤日炎炎,几人在烈阳的暴晒下都有些晕晕沉沉的,玉陌言便翻身下马解下身上的薄披风,盖在囚车的牢笼上,挡住了照在傅锦身上的火辣日光。

    傅锦被罩在阴凉下,面色有些疲惫地回了他一个清淡的笑容。

    不多时,身后又一次传来一阵声响,不过这次却是纷乱的马蹄声。

    两人抬眸看去,恰如心中所料,来者果然是带着一干护卫而来的苏宸。

    “五弟怎么站在这宫门前不进去?”

    马上,苏宸微沉着脸色微笑看向玉陌言,嘴角斜起几分角度,一颠一颠地往前进了几步。

    玉陌言不动,只温和着面容回望向他,笑意淡淡:“四哥怎么来了?”

    “听闻偷玉玺的窃贼被擒住了,我便来看看,”苏宸瞄了一眼囚车中的傅锦,又道,“顺便将她关押到大理寺问审。”

    傅锦眼珠一动,心中凉凉地想,这“窃贼”二字安在她身上,听着实在是蛮不舒服的。

    囚车前,玉陌言神色如常,坦然地看着一脸胜券在握模样的苏宸,微微笑着:“是吗?可这囚犯是我抓来的,就不劳四哥动手了。”

    “怎么不用我动手?”苏宸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从怀中抽出来一卷黄绫,递到他面前晃了一晃,“父皇亲下的圣旨,此案交由我来监审,这囚犯我自然要带回去审问,五弟莫不是要质疑圣旨?”

    “自然不敢,”玉陌言淡着眸子回他,“只不过这囚犯着实重要,也是我亲自擒住的,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当面向父皇禀报,暂时不能交给四哥。”

    “你这是要抗旨?”苏宸眯着凤眸冷眼看他。

    “不敢。”

    “既然如此,圣旨在此,囚犯我今日必须带走。”

    玉陌言眉头一挑,不温不火地道:“四哥这是急什么?待我领她见过父皇后你自然可以带走她,不过再等一两个时辰而已,四哥还怕我会劫囚吗?”

    反向勒住缰绳,苏宸满目不屑地冷哼一声,骑着马行至囚车旁冷眸看向牢笼中的傅锦。

    “我倒还真怕你会劫囚啊老五,红颜知己,总有人会舍不得。”

    他阴恻恻的目光投在傅锦身上徘徊不去,使得傅锦硬是在大热天下打了个寒颤,背过身去闭目不理。

    “你确定不给?”他回首又问一遍玉陌言。

    如水的眸子渐渐轻眯起来,玉陌言神色微沉,看着苏宸的目光也不再如之前一般温和:“这可是在皇宫门前,我劝四哥别妄想去做什么僭越之事。”

    “僭越?”苏宸低着嗓子轻笑一声,转眼便伸手扬出了马鞭,狠狠抽在那连着囚车的马背上。

    “不如看看,谁才是那僭越之人!”

    马鞭声“啪”地响起,那本安分等在一旁的骏马被这一鞭惊得霎时高翘起马蹄,冲撞向四周。

    囚车中,傅锦猝不及防被那匹马的冲力一带,重重撞在身后的铁栏上,不由紧皱着眉头闷哼一声,再想撑起身时便显得颇有些吃力。

    玉陌言见状,面色骤变,立即冲上前想要去阻拦,却被苏宸攥着马鞭横臂挡下。

    “一个囚犯而已,五弟不用这么关心吧?”

    话落,却被玉陌言持剑抵过。

    “四哥若是由此害死了囚犯,便小心着自己的脑袋吧。”他少见地凌厉着眸子,目光之中载满了威吓之意,直戳人心底。

    随后,他转身立即追上那在宫门前四处乱撞的囚车,紧着神色对里面的傅锦喊道:“阿锦,抓稳了!”

    此时的傅锦双目紧闭,手中紧抓着身后的铁栏尽量稳住身子,并在百忙之中咬牙应了他一声。

    囚车呼啸,卷起漫天的灰尘,纵使玉陌言轻功了得,也难与一匹被惊了的骏马相较量。

    而举目四周,苏宸扬眉冷笑,护卫低头无视,除了他与傅锦,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一片混乱之中,玉陌言再也顾不及其它,运足了功力纵身跳上那颠颠撞撞的囚车,身体却也由此抑制不住地随着冲力撞在了铁栏上,发出不轻的声响,口中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

    显然伤到了内里。

    傅锦一惊,抓着铁栏慌忙问道:“言哥哥,你怎么样?!”

    囚车顶上,玉陌言面色惨白,手臂紧扒着铁栏回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随后在剧烈的晃动中,艰难地往前爬去,越来越近那马。

    正当他就要触及到那马匹与囚车的衔接之处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苏宸忽然冲了上来,挥剑直砍向玉陌言伸出的那只手,眼看就要血光四溅。

    “呲--”

    刀剑声响,傅锦蓦然一怔。

    囚车外,玉陌言的手刚刚触及到那衔接之处,而上方,那本要砍上去的黑剑骤不及防被突然横档过来的另一把剑将将拦住,两把利剑猛然抵在一起,发出偌大的声响,极为刺耳。

    竟是殷凌赫。

    傅锦不由有些惊讶--殷凌赫不是和他们说好的,安分待在晋王府中等候他们的消息吗?现在又怎么会在这宫门前出现?

    他们都很清楚,如今苏宸蓄势待发,殷凌赫身为苏祁最重要的半边臂膀,若是在此时出现,又不能拖累苏祁,必然会被苏宸抓进大理寺中等候结案处刑。

    但……他若此时不出现,玉陌言的那只手也必然无法保住。

    “凌赤?”苏宸的目光从剑刃上滑过,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那突然出现的男子身上,煞气逼人,“这个时候你不好好躲起来避风头,难道也要为了这个女人来送死?”

    尾声未落,殷凌赫却上前一步,手中利剑也往苏宸胸前逼近半尺。

    “我的主子还在牢中,你以为我会坐视不理?”

    下一瞬,剑刃滑过对方的剑身,光芒乍现,直往苏宸的咽喉逼去。

    后者见此,大惊失色地连连后退数十步才避过那致命的一剑,待站稳后有些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凌赤,你要造反吗?!”

    刺杀皇子可是砍头的重罪!

    殷凌赫轻轻耸肩,状似无辜地回他:“微臣只是为了保护人证被迫出手,纯属正当防御,若哪里伤及了殿下,还请宽恕一二。”

    “你……”苏宸的眸子狠狠瞪了过来,欲想骂些什么,到了最后却怒极反笑,“好,你好……来人!给本王把这狂妄的逆贼押回大理寺处置!”

    说罢,他转过眸,见囚车的车马已经被玉陌言分开,便指着牢笼中的傅锦沉声喝道:“还有这个囚犯,也给本王……”

    “且慢!”

    事态危机之时,宫内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高喝声,众人闻声抬头看去,便见宫门内急慌慌地走出一个领事太监,手中攥着一块镶金的令牌朝这边晃动。

    走到正剑拔弩张的几人面前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笑脸,捧上手中的令牌递给他们看:“陛下皇令在此,宣晋王苏漠,罪民锦曦入宫觐见!”

    在场三人微微舒了口气,唯苏宸一人眉头紧锁。

    “公公可确定,陛下宣了这囚犯锦曦?”

    “自然不错,”纵然苏宸有身份压着,如此怀疑皇令,还是让那领事太监有些不悦,“靖王殿下还有疑问?”

    苏宸斜眸冷冷瞟了一眼傅锦,见事已至此再多纠缠也无用,便问道:“那陛下的旨意里不包括凌赤吧?”

    “未曾提及。”

    “有劳公公,”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复,苏宸沉下脸色,冷笑着抱拳作了一揖,转首喝道,“拿下!”

    霎时间,苏宸带来的护卫全部围了上来,将殷凌赫死死压住跪坐在地,惊得牢笼中的傅锦霍然坐起身来,紧盯着他们的方向。

    而被包围的中心里,那身着淡紫色衣袍的男子半跪在地上受着众人压制,却犹自不染一尘,目光聛睨,仿若被扣押的人并非是他。

    待殷凌赫将被拉起押走之时,他忽然抬起头,眸子对着囚车中的傅锦微微一动,口中所言低不可闻,却还是被傅锦辨出了口型。

    我把一切压在你身上,是生是死,全部由你。

    她微微一震,身姿僵硬。

    是的。

    如今他再入狱,就真的只剩下她和玉陌言了,此行入宫觐见,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是生是死,在此一举。

    半晌,待苏宸与殷凌赫等人扬长离去之后,傅锦的目光终于移了回来,落在那领事太监身上,朱唇轻启。

    “公公,我们走吧。”

    ……

    皇宫内,傅锦一身囚衣戴着镣铐走在玉陌言身后,路过一座座或辉煌或荒凉的宫殿,一直往大殿而去。

    不曾想,她统共来过这大楚皇宫两次,上一次是盛装赴宴,这一次却是戴罪押行。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变数难料啊……

    她微微叹口气,被众多护卫包围着小步跟在后面,不多时,已然走到了大殿前的玉石台阶下。

    而当他们赶到时,慕容裕清和慕容英也正从里面出来,四双眸子相互对视一眼,皆是神色低沉。

    --面圣的机会已然在手,之后何去何从,就全靠他们自己了。

    傅锦摒着一口气,一步步踏上台阶,目光落在终点处那座最为华贵庄重的央央大殿之上,渐显一身浩气凛然。

    步入大殿后,她一眼望到了不远处那稳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便压下心中的惶惶之感,随着玉陌言走至殿中向上座行驶跪拜大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五先平身吧。”

    “谢父皇!”

    玉陌言起身后,身为囚犯的傅锦便单独伏跪在大殿中央,静气等候。

    座上,楚皇凛着眸子将目光投了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如刀子一般,令人顿觉凌迟之感:“……老五,你将这罪囚带到朕面前来,是想要做什么?”

    玉陌言闻言微微一躬道:“回父皇,儿臣抓到这囚犯时,从她口中听了一些关于玉玺失窃案的说辞,句句似是真言,儿臣拿不定主意,便带来给父皇鉴定斟酌。”

    “真言?”楚皇眼光收敛,面容沉肃地看向傅锦,“是叫锦曦吧?你且说说,你有什么要辩白的?”

    见楚皇将焦点对上自己,傅锦恭谨地伏在地上,低眉道:“罪民斗胆恳请陛下,将两日前送入宫中查验的那具尸体召进殿中。”

    “那尸体不是已经验过了?”

    “回陛下,”傅锦回道,“那只是仵作不知其中缘故罢了,这世上不可能有毫无破绽的尸体。”

    她一身淡然之气,不徐不疾,纵然穿着满是污垢的囚衣伏跪在那里也依旧丰姿绰约。

    楚皇眉目一平,偏头给候在一旁的领事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立即领命退出大殿,寻人搬那尸体去了。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空廖的沉寂,坐于上座的人低眉俯视,伏于地上的人敛眉不语,三人各怀心思地无声打量着,没有人试图去打破此刻的凝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随后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抬着那具尸体,由领事太监带着往殿内走来。

    而他们身后,却跟着另一个不约而至之人。

    傅锦拢着袖子,目送那人从大殿外不缓不慢地走进来,从他眉眼间依稀看出一抹孤傲与轻蔑。

    苏宸这闷葫芦,还真是不打算放过她啊……

    于是静静伏在地上,一口深呼吸压下心中那难以挥去的不安感--是祸也躲不过,那便坦然受之,以机变破你万难。

    “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楚皇慢慢收回眸子,脸色有些不耐,轻倚在龙椅上问他:“老四,你怎么也来了?”

    苏宸状似无意地往傅锦这边瞥了一眼,随后转头回话道:“父皇亲自命儿臣着手处理玉玺失窃案,今日这窃贼在此,儿臣自然是要来协助父皇审讯的。”

    “四哥的速度倒是挺快,”站在一旁的玉陌言目光微微倾斜,沉重地压在苏宸身上,语气讽刺,“这才刚抓了个同党回去,没多久又进宫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楚皇的眼刀立即飞过来,直冲着苏宸:“老四,你抓着谁了?”

    见话题陡转,苏宸冷冷睨了玉陌言一眼,嘴上却也只得回道:“回父皇,是凌赤。”

    “凌赤?”楚皇眼睛一眯,面露不悦,“朕不是跟你说过,且先关着老七,再将窃贼擒住就好,你抓这么多人做什么?是想把整个郢都翻个底朝天吗?”

    苏宸冷眸俯首答道:“父皇,凌赤虽然明面上是个臣子,但他与老七的关系众人皆知,儿臣抓他有何错?”

    大殿内气氛紧张,傅锦却怔了怔。

    先关着老七?

    这么说,陛下根本就没想抓这么多人?而这三天陆陆续续因着各种原因被抓进大理寺的大小官员,也都不是陛下的意思?

    心中霍然亮了亮。

    感情这靖王殿下借着职务之便,一股脑将那些个跟苏祁有关系的人统统都抓了进去,实际上全是背着自己老爹做的勾当啊!

    但傅锦想了想还是没琢磨明白,起先她以为陛下是想借着苏宸的手削削苏祁的势头,好让他与刚降了一头的苏宸依旧如以往一般势均力敌。可照陛下方才所言的意思,似乎并没有放手纵容苏宸的意思?

    那现今苏宸所为,自然是要被开罪的。

    心弦蓦地一颤。

    莫不是……陛下是想借这玉玺失窃案,同时削掉苏宸与苏祁两边的势头?

    所以他明知这两人之间的死敌关系,还是下旨让苏宸监审此案,暗中纵容他处理掉那些与苏祁结交的官员,却又不明说,让苏宸误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最后等他威风耍够了,再指责他为己私欲滥用职权,以此削掉苏宸那边的势力。

    说难听点,这就是借刀杀人,再过河拆桥啊……

    而苏宸这小子如今被自己亲爹蒙在鼓里耍着玩,还尤不自知沾沾自喜呢?

    傅锦忽然有点想笑。

    这姜果然还是老的才最辣,最后那在皮影戏中操纵着所有剪影的幕后人,始终是那掌权的上位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那边座上,楚皇沉默地看着阶下几人,眸深如海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傅锦见气氛僵住,立即好心插上话,想将话题扳转回来:“陛下,不如现在就开始验尸吧?”

    楚皇目光扫过来,默许地点了点头。

    一直被这诡异气氛压抑在一旁的仵作领了命,立即回过神,小步跪坐在那尸体前,开始仔细查验起来。

    “大人可有在尸体的衣物上闻到一丝香味?”傅锦试探地问道。

    “香味?”那仵作一愣,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低下身去闻,“都是尸体开始腐烂的尸臭味,哪有什么……”

    他忽的一滞,眼神呆住。

    竟真的有香气?

    他立即上下翻了翻,却没找到任何香囊之类伴有香气的物品,最后将目光锁在了尸体脚上穿的那双布靴上。

    “……这靴子的鞋底上,确实有些许香气。”

    楚皇目光一凛:“什么意思?”

    那仵作不懂,傅锦便立即伏身答道:“回陛下,若民女所料不错,那鞋底粘的应是黄露花所研磨的粉末,配合晨露所制成,气味清香扑鼻,一旦粘在衣物上,几日都难消去其香味。”

    说着,她从衣袖中掏出昨日收拢粉末的绢帕,双手奉上,被楚皇身侧的领事太监接了去,交给仵作查验。

    那仵作闻过后,点点头:“陛下,这确是那鞋底上的味道没错。”

    傅锦一丝笑意浮在嘴角。

    “一点粉末能证明得了什么?”苏宸有些不耐烦地瞪她一眼,面容冷峻,“你还是撇不清私藏玉玺的罪名。”

    傅锦笑笑,好脾气地回道:“靖王殿下别着急啊,让民女先把话说完。”

    “这粉末是民女先前在所住的宁王府兰香苑中亲自研磨所制,铺撒在地上用来沾惹香气的,并非胭脂铺内流销的常见香粉。民女不敢说它是世上独一无二,但也不会那么凑巧,真能赶上一模一样的,”她顿了顿,眼中波光流转,“由此可以证明,这黑衣人确实到过兰香苑中。”

    “那又怎样?去过你兰香苑中就是偷玉玺的窃贼了?或者他根本就是你们宁王府用来自导自演的下人!”

    “殿下,我都说了别急嘛,你这么急着护一个无关的小厮做什么?”傅锦偏头笑了笑,有些责怪之意,“至于他到底是府内之人还是外人,仵作大人,可否请你仔细检查一下尸体的咽喉位置,看看有什么异常?”

    那仵作闻言,立即伏身去看,却好半天也没看出个由头来。

    “什么都没有,与正常人无异。”

    “那就对了。”

    傅锦应道:“不知陛下可知,宁王府向来有个规矩,所有入府为奴的下人无论男女,都要用毒将嗓子毒哑才能入府侍奉,这个诸位若是不了解,遣人去大理寺一探便知。”

    “……而方才仵作大人也已经查看过这黑衣人的嗓子,并没有任何异样,显然,他不是宁王府的下人。”

    话落,她目光一凝,朝着殿外拍了拍手,随后门口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慕容氏嫡长女,慕容琴求见!”

    殿门外,那如仙如画一般的女子沐着淡金色的日光跪候在门槛边,眸子清明,身姿清傲,静静地等候着殿内的反应。

    楚皇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朝身边的领事太监轻瞟了一眼,又转回来。

    “宣--”

    尖细的嗓音传出大殿,跪在外头的慕容琴闻声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一步步端稳娴雅地走进殿中,伏跪于阶下。

    “臣女慕容琴,拜见陛下。”

    “起来吧。”楚皇微微抬袖,温和地道,“你来做什么?不会也是来掺和这案子的吧?”

    慕容琴起身俯首立在殿中:“回陛下,臣女此行是来做人证的。”

    “人证?”

    慕容琴微微额首:“正是关于这玉玺失窃之案。”

    楚皇默了默。

    半晌,他沉眸道:“你且说罢。”

    慕容琴恭谨地弯了弯身,随后叙述起来:“当日臣女曾亲自到宁王府上做客于锦曦姑娘,这城里的贵人们不少也都知道,在先贵妃娘娘的宫宴上,臣女与锦曦有过一次交集,并且自那日后一直常有来往。那日玉玺失窃之时,锦曦一直与臣女在宁王府的兰香苑中聊些琐碎之事,并未出府,也未与他人有所交集……”

    “而锦曦送臣女出府后,臣女其实并未走出多远,之后她与那黑衣人从府内打出府外臣女也是亲眼所见,自觉锦曦绝无可能勾结贼人偷窃玉玺,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她一个清白!”

    话语声落,大殿内陷入一阵沉寂,过了许久后,才有人抢先开口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也被收买了!”

    “老四!”楚皇瞪了苏宸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朕自有定夺。”

    苏宸只得冷着脸回过头。

    “陛下,”此时还跪在殿中的傅锦见情势已然正往好的方向发展,遂抬了头,开口道,“正如方才慕容小姐所说,民女从始至终都未曾勾结过什么贼子宵小,玉玺之事民女也是中了贼人的圈套,一直备受牵制到现在。”

    话语一滞,她偏过头,看向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继续道:“不过,民女还有一事,想请仵作大人帮忙代劳。”

    那仵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她又有何事。

    “大人可否在尸体所穿黑衣的胸口部位划上一刀?”

    仵作虽觉得奇怪,但也照做了。

    “大人再看看那衣料内层,是否有一个字?”

    仵作便依言弯下身去看。

    “且慢!”

    还不等仵作探过头去,苏宸忽的大喝一声,走到尸体旁拦手挡过:“你这是做什么?想毁掉作案痕迹吗?”

    说着就要俯身触上那衣料被刀划开的地方。

    奈何,却被一只手搭上了肩膀。

    “四哥,仵作不过如平常一般查看尸体的贴身之物罢了,并无他意,你却突然阻拦,到底谁才是想要毁掉作案痕迹的人?”

    一直站在一旁不吭一声的玉陌言此时忽然开了口,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苏宸的身上,实际上却用了三成的内力紧紧扣住他的肩膀。

    苏宸眼底涌起怒色,却隐忍着不敢发泄出来。

    傅锦在心底暗暗一笑--这说起来还是殷凌赫的功劳。

    先前玉陌言安排在宫中的人曾发现,苏宸多次派人暗中潜伏在停尸房周围,似乎是想劫尸体又或者对尸体做什么手脚。

    于是昨日殷凌赫便潜入靖王府一探究竟,果真听到那苏宸与一人在书房中窃窃私语,隐约提及到“毁掉衣物”、“胸口”等词,想来必与那黑衣人的尸体有关。

    随后,他伺机抓了苏宸的一个暗卫,上下搜寻,从他胸口部位的衣物布料中搜到了一个特殊的标志--脚踩珍珠的四爪麒麟。

    正与先前火器营爆炸案中的那个特殊标志一般无二。

    如此,只要黑衣人的衣物上也有这样一个标志,那么他的身份自然会与苏宸牵扯上,一切也就顺理成章。

    ……但是,宁珂、殷凌赫以及苏祁都还在苏宸的手上任他宰割,傅锦不可能在毫无保障的情况下直接捅破这个关键的线索,与他当面翻脸。

    所以她便先用这个线索去试探苏宸的反应,若他真的极其在意,那么线索必在那黑衣人的衣物中。而她也可以以此来威胁苏宸,他放人,她便不会揭破。

    尽管复仇心切,傅锦也绝不可能拿宁珂等人的命去换。

    “靖王殿下若觉得不妥,不如将牢狱中所关的宁王府之人带到大殿上当面对质,也好过无谓地在这里纠缠死人的事情?”

    她眯眼微笑,言语中意思已然明了--只要你肯将人带到大殿上来,我确认他们平安后便不会捅破标志的事。

    苏宸睨着愠怒的眸子,犹豫许久后果然咬牙隐忍道:“好啊,那便给你带来。”

    楚皇眼底心思沉沉,对傅锦的提议也持了默许的态度。

    大约半个时辰后,禁卫军押着宁珂、殷凌赫及苏祁三人走进了大殿内,三人穿着与傅锦一般的囚衣跪拜在阶梯前,高呼万岁。

    楚皇凝神向苏祁望去,脸色低沉地问他:“老七,你说说怎么回事罢。”

    苏祁伏了身,语气无奈:“回父皇,儿臣真是人在府中坐,锅从天上来。这突然闯来个黑衣人,儿臣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所谓偷窃玉玺的窃贼,着实是猝不及防。不知是哪个闲人视儿臣为眼中钉,才设下此局来加以陷害。”

    “你这么笃定是有人害你?”楚皇目光飘过。

    “父皇想想,如今父皇龙体安康三国无战,儿臣偷了这玉玺又有什么用?也不过能拿在手中观赏一番,毫无意义,”苏祁缓缓道,“再者,儿臣若偷了玉玺,在禁军众目睽睽的追捕下又怎会让手下逃入儿臣的府邸中?这不是自己将自己送入禁军手中,作茧自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楚皇微微沉吟,似是心中正在定夺。

    “父皇。”

    此时正值申时,空中烈日渐渐向西倾斜,日光正好照入沉肃的大殿内,与内柱上的烛光相融沉沐在那说话之人的身上。玉陌言已然松开苏宸,立在尸体旁眸色微沉,接过苏祁的话道:“这锦曦与凌赤一同追捕那黑衣人时恰巧被儿臣撞到,只见那黑衣人出手次次都是杀招,连凌赤都难以抵挡措手不及,武功功底可见一斑。”

    “……儿臣想,再如何演戏,也不可能真的危害到重要同党的性命吧。况且,以其堪比凌赤的武功底子却不得七弟的重用,着实不像是宁王府自己演上的一出戏。”

    他有条不紊地说出两处疑点,便沉下气不再多言,留给楚皇自己定夺的空隙。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是不如先前等候时的焦急,此时所有人都在心中斟酌着那主掌大权的陛下将如何做出决断,花落谁家。

    定格成一幅画。

    如凛冽的风吹过波澜不惊的水面,此刻僵局终还是被楚皇打破,化成了一声绵邈悠长的叹息。

    “……传朕的旨意,近几日因玉玺失窃案被关入牢狱者全数释放,宁王苏祁办事不力,逼死窃贼断了线索,着令关在府中禁闭三月不得参与政务。”

    苏祁等人紧绷的脸色骤然一松,苏宸却眼含厉色。

    --陛下嘴上给了禁闭三月的处罚,实际上是将苏祁从玉玺失窃案中摘清了关系,再给朝中一个交代。

    如今楚皇膝下子女十六,长子死于巫蛊之罪,三子死于逼宫篡位,八子只剩其六,能分担朝堂政务的更是少之又少。皇家虽无情,但众多猜忌怀疑之下,血脉中凝固的亲情在特殊情况下依然会影响人的决断。

    当然,这对于楚皇处理当下的朝廷局面和立储偏颇来说,也是最好的判罚结果。

    下完旨后,楚皇默了一会儿,神情微微松懈,对阶下几人道:“你们都回去吧……老四,你留下。”

    苏宸的身子抖了一抖。

    为什么单独留他?傅锦不由暗暗沉吟--果然如她所料,陛下为了平衡两边争储的势力,罚了苏祁,也自然不会放过苏宸,只怕……还要比苏祁所受的程度严重得多。

    都说自作孽,不可活,苏宸如今也算是把自己坑进了亲爹的圈套里,成了下一个被压榨的对象。

    ……

    出了皇宫后,傅锦和宁珂乘着宁王府的马车回到了兰香苑,待沐浴完,两人换下身上的囚衣着了一身干净衣裳后,便已接近戊时。

    宁珂走出屋门正要去传膳之时,却见先前那谭月华的婢女璐儿已在院中等候许久,抬头看到她时眼睛蓦地一亮。

    ……她只好将其带入了屋中。

    傅锦此时正坐在铜镜前慵懒地梳着妆,一头柔软的青丝黑发被她挽在纤纤细手中就要束进发冠,忽的,眸子一瞥却在铜镜中瞧见了璐儿的影子。

    她愣了一愣后,迅速将墨发往发冠里一塞,从圆凳上转过身来,面上有惊讶也有暖意。

    “没想到大理寺的速度倒是不慢,这么快就将你们释放出来了。”她笑意微微,眉梢挑起一点弧度。

    “小姐,”璐儿恭谨地弯了弯身,犹豫半晌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伏身跪在地上叩拜道,“璐儿谢过小姐再一次相救!”

    傅锦被她这忽然一拜吓得不轻,立即搀起她来,温和着目光道:“你们都是无辜之身,又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哪能撒手不管?快别跪了,看着怪疏离的。”

    璐儿被她扶起,眼角弯弯绽开笑意:“小姐人真好,璐儿这回真是没跟错主子!”

    傅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正想谦虚地说些什么,却见璐儿笑过之后便换了一副神色,眸中忧思迷惑,似有什么话欲吐不吐。

    半晌,她终于还是一咬牙,开口说道:“小姐,璐儿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傅锦心里一紧,温言拉她坐下:“你说,我听着。”

    璐儿欲言又止,如坐针毡地四顾张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起身去关上了屋门,最后才回来继续向傅锦叙述。

    “……璐儿在大理寺的牢狱中曾偶然听到一次靖王殿下与宁王殿下的争吵,情势好像很严重,其中提到了皇宫内的芸莱殿。”

    “芸莱殿?”傅锦听到这陌生的名字,蓦然一怔。

    “小姐来郢都来得晚想来并不知晓,这芸莱殿是大楚后宫中最为隐秘的一座宫殿,传闻这是前朝燕平帝特意命人为一路陪伴辅佐自己荣登帝位的开国皇后,承和皇后所打造。前朝开国帝后神仙眷侣,燕平帝连自己的寝殿都鲜少留宿,专宠芸莱殿一处从未冷落,一直到两人双双仙逝那殿中才换了主人。”

    “不曾想,自开国帝后的第四子燕厉帝继承皇位后,其两任住于此殿的皇后先后被株连九族,等到第三任皇帝登基,居于此殿的皇后竟一辈子都未曾诞下龙嗣,最后被降罪废黜。这曾经荣宠一时,乃天下无数女子挤破头都想住进来的芸莱殿,竟渐渐衰落,再未崛起过。”

    说着说着,同为女子的璐儿不由有些伤感叹息,半晌才发觉自己偏离了主题,遂将话题扳转回来继续道:“……等到这片土地改朝换代,当今陛下便命人封了那处荒凉的宫殿,再无人入住过,直到……直到前日璐儿在牢狱中听靖王殿下与宁王殿下争吵时忽然提起它,说这几年陛下常常避开众人的视线,悄悄潜入那阴暗而毫无生气的芸莱殿,不知是去做了什么……”

    傅锦听着有些瘆得慌:“有……有鬼?”

    不料璐儿却“噗嗤”一声,被她的反应蓦然逗笑:“小姐想到哪里去了!不是有鬼,是说陛下怕是在那芸莱殿藏了人,因为曾有不少太监宫女看见有宫人拎着食盒往那方向而去,但那个方向,除了一处废弃已久的柴房,便只剩下一座芸莱殿,再无其它去处。”

    “藏了人?”傅锦蹙眉敛起神色,有些不解,“陛下能藏什么人?难不成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男宠?”

    璐儿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立即聚起神色紧张地道:“小姐这话日后可再不能乱说,被人听了那就是砍头的死罪!”

    “好好好……”傅锦无奈应着她,好笑地轻摇了摇头。

    璐儿这才恢复了神色,缓过劲来继续道:“靖王殿下列了不少证据,说那芸莱殿中藏的人定是宁王殿下特意安排用来迷惑陛下的西域美人,骂他居心叵测,心有不轨。璐儿想着小姐与晋王殿下的关系,也许这事会对你们有用……”

    傅锦默了默。

    有用是有用,但若真有此事,那必然是陛下难以启口无法示人的事情,谁要是捅穿了陛下的短处,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她和玉陌言如果需要以此事来走下一步棋,无论是将苏宸苏祁哪个拉下马,都必须先去那芸莱殿探清情况再行计划。

    想到此,傅锦扬起眉安然一笑,对着璐儿温声道:“谢谢你璐儿,我们会好好考虑的,你先去忙吧。”

    璐儿闻言,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这才松懈了神情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傅锦独自一人坐于铜镜前,望向门外的目光渐渐发沉,铜镜中的背影显得有些繁琐复杂。

    芸莱殿?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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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希望大家永远支持文文的正版,也希望你们能陪阿九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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