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浓墨,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在盛京城外五百里处的一处竹林里,荒无人烟,风吹的有些渗人。

    林子尽头有个两簇的茅草屋,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只见远处一个身影踏着竹叶潇潇洒洒掠来,落在茅草屋前,没发出一丁点动静。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迈步,走向草屋。

    同样是用茅草扎成的门耷拉着,使茅草屋整个看上去破败不堪,一看就不像是有人住的。

    他轻轻一推,那门几乎要倒到地上去。

    屋内燃着一支蜡烛,光线昏黄。

    有两个男子垂首而立,见他进来,立时躬身唤道:“湮堂主!”

    他微微颔首,大步往里走。

    在角落里,还有个男人,坐在一根长凳上,等着这人进去。

    待人走至近前,他同样颔首,只道:“湮堂主,城中传来消息,郁林似要叛变!”

    被称为湮堂主的男人在对面坐下,闻言,淡淡道:“叛变?郁堂主是组织里的老人了,和教主亲同手足,还曾因救教主而被大火焚烧至面目全非,怎么会背叛组织?”

    那人道:“郁林分堂里的弟兄亲口传的信,说郁林和那五皇子合作,答应以后只将暗卫卖给五皇子一人!”

    “五皇子?”湮堂主默念一句,神色有些难以捉摸,他道:“他郁林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权利了?”

    那人颇为赞同,冷笑道:“教主许久不管事,让他全权做主盛京分堂,这么些年来,他是愈发的以为自己就是教主了!全然忘了背后还有个教主呢!”

    说罢,他觉得还有些气不过,看了看对面的湮堂主,道:“不知教主如今在何处?此事还是要尽快报给教主才是啊!”

    他没发现,湮堂主听了他这话,微微扯了扯嘴角。

    “你也知道,教主一向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你放心,我会用教主专门留下的联络方式将此事报给他的。”他说道。

    那人闻言,放下了心。

    又说了些其他的,才带着人告辞。

    待他们走后,这湮堂主却不急着走,他抬手,敲了敲破散的桌子。

    下一刻,屋子里便出现了一个黑影,他单膝跪地,恭敬道:“属下参见教主!”

    湮堂主抖了抖衣袖,缓缓站起来,吩咐道:“去仔细查查此事,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是!”那黑影应声,眨眼就不见了人。

    ——

    已经来盛京城待了一个多月的金班主,将盛京城里所有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都一一临幸了,这一天,他觉得很是无聊。

    他是个惯会享受的的人,亦是个从不亏待自己的人。

    他住的地方是盛京城里最大最好的客栈。

    他百无聊赖的自个和自个下棋玩,金三手敲门进来,带回来他让他去买的朱记糕点铺的桃花酥。

    这桃花酥金班主每日都吃,连吃了一个月了,却还不腻。

    一见东西买回来了,他丢了棋子,接过油纸包,捻了一块喂在嘴里,轻咬了一口。

    也就这点东西能吸引他继续留在这无聊的的地方了,毕竟,出了盛京城,其他任何地方的桃花酥都没这家的好吃。

    金三手给了东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时离开,他看了看金班主,犹豫着道:“爷,金六指送信来说他们已经回到燕塞城了,知道咱们给皇上唱了戏,一回到茶馆,每日来听戏看表演的人挤都挤不下呢!就等着爷您回去主持大局,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谁没事爱鼓捣这个戏班子?”金班主嘟囔一句,又捻了一块桃花酥一把塞进嘴里,动作几近乎粗鲁。

    “你明儿个就带着他们几个回去,爷爷我不走。”

    金三手一噎,他叹了口气,伺候爷十多年了,爷的脾气他还是了解的,说不回肯定是不会回的。

    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他道:“爷,燕塞城的桃花都开遍了,若是不尽快赶回去,只怕爷您就要错过今年的桃花似锦了。”

    往年燕塞的桃花一开,金班主都会住进那桃花林里,直到花都凋零,果子都结出来了才肯离开。

    只是这一次,金班主听了那开遍的桃花,却无动于衷,他不甚在乎道:“听说这盛京城外的五谷林里的桃花开得更好看,爷爷我就在这里看就行。”

    见金班主这般执拗,说白了就是不肯离开这盛京城,金三手只能叹口气,闭了嘴,不再多劝。

    他不由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打雷下雨的夜晚,那一晚爷去云杉台见金后,他跟在爷身后,见爷一个人进了大殿,他是没有资格进金后的云杉台的,所以并不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什么事。

    只是,爷出来时,失魂落魄的,手里还拿着一块玉佩,嘴里喃喃自语,念得什么他也没听清楚。

    他当时并不放在心上,只当爷是为部落的族人忧心。

    可是第二天,爷就下令让前方正与长州城的大诏士兵酣战的金笪将军立马撤军,那时候,他们明明是正处于上风的,很快就能打进长州城,替族人抢回吃的穿的,让他们不再挨饿受冻的!

    可是爷这一下令,什么都没了。

    幸好金后疼爱爷,拦下了几位将军的怒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哪曾想,爷这屁股不擦,转身就去了燕塞,再也没回去过。

    这一走这么几个月了,不知道族人们怎么样了,是否都平安的度过了寒冬。

    像他这孤家寡人的,从小跟着伺候爷,爷在那里,他自然就在那里,怎么能抛下爷一个人留在这里?

    要是被大诏人发现了爷的身份,可就坏事了。

    但是爷不肯离开,他也没有办法。

    金班主爱桃花,这一说起桃花盛开的事,他便迫不及待要去看看五谷林的桃花,但一个人去,多是不得劲的。

    这正愁着呢,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那时金班主刚吃完一包桃花酥,正想着要不要让金三手再去买点,没人陪他去,他就带着这桃花酥去五谷林也是可以的。

    恰时下面的小二上来说,有个姓云的公子找他。

    他立时笑了,亲自出了门,将褚云勋给迎进屋里。

    金三手上了茶,识趣的退了出去。

    褚云勋落座后,抱拳道:“上次和金兄一醉方休,实在是过瘾!不知今日可有幸再与金兄一醉?”

    茶也不用喝了,金班主立马叫小二准备酒菜,酒用碗来。

    几碗下肚,金班主笑吟吟道:“听说城外那五谷林里的桃花开得正艳,不知云兄有没有兴趣与我一同前去观赏?”

    褚云勋此时有事拜托,自然是连连赞同。

    “赏桃花?正好,云某也有兴趣得很。”

    金班主一边接着给褚云勋倒酒,一边蹙眉道:“就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去,少了风雅。”

    “那不知金兄的意思是?”褚云勋疑惑。

    金班主端起酒碗,往褚云勋面前一送,不答反道:“云兄你这人有些不仗义啊,我后来听说那清心斋的幕后东家是当今五皇子,是与不是你?”

    褚云勋一愣,似乎被金班主这突然的转换弄蒙了,他笑了笑,道:“那住在这家客栈的姓金的客官正是闻名天下的金家班的金班主,又是与不是你?”

    说罢,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褚云勋亦端起酒碗,与金班主一碰,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能与堂堂五皇子交朋友,实乃金某的福气。”金班主道。

    褚云勋忙摆手,道:“金兄这话可是折煞云某了。”

    皇子身份已然挑明,他却依旧自称云某,金班主挑眉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

    “五皇子今次过来,怕是不单单是只为了和金某一醉吧?”

    “主要是为了和金兄一醉方休,但其次嘛…”褚云勋晒然一笑,道:“云某有一事想求金兄帮忙。”

    金班主诧异,“哦?五皇子有事让我帮忙?”

    诧异罢,他自讽道:“金某不过一个小小的戏班子的班主,有何能耐能帮上五皇子的忙。”

    “金兄这一身的好武艺,怎么能如此自贬呢?”褚云勋道。

    金班主便抬了手,道:“那五皇子便说来听听。”

    褚云勋顿了顿,道:“江湖上有个叫暗魑的组织,金兄可听说过?”

    金班主眼神微闪,“自然是听说过的,这个暗魑组织在江湖上已经存在百年了,专门训练暗卫死士再以高价卖出,牟取暴利,有人传言,暗魑总部钱库里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比三国的国库加起来还有多上数十倍。”

    “那江湖上还传暗魑的教主来无影去无踪,不知金兄见过这教主没有?”褚云勋好奇道。

    “既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又怎么会见过?”金班主轻笑,“五皇子好似对这个暗魑很有兴趣?”

    褚云勋抱起酒坛子给金班主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敬了金班主,才道:“我倒是听说这暗魑的教主最好玩,喜欢满天下的到处乱跑,还喜欢结交江湖上无门无派的英雄好汉。”

    “我以为像金班主这样的英雄好汉,应该是有幸见过这暗魑的教主的。”

    所以,才找上你才对。

    桌底下的酒坛子都空了好几个,金班主瞧着,不由疑惑这褚云勋今日的酒量怎么如此好了?

    竟还未醉。

    他端起碗喝光,道:“我一个小小的戏班子的班主,那暗魑教主结交我作甚?不瞒五皇子,我在未来盛京城以前,日日都是待在我燕塞的茶馆里的,哪有机会遇着他?”

    “金兄真不知道?”褚云勋难免有些狐疑。

    金班主不由惊异的望着褚云勋,不解道:“五皇子为何就笃定我与那暗魑教主是见过的呢?”

    “我这人说一不二,从不说假话,五皇子若是不信金某,又何必坐在这里同金某多说?”他有些生气道。

    见他说着竟生气了,表情不像作假,褚云勋微微叹了口气,道:“云某不是信不过金兄,既然金兄不知道,那云某这忙也托不上金兄了。”

    说罢,他若无其事的又给两个碗里倒满酒,豪放道:“来,咱们喝酒!说好了要一醉方休!可不能算了!”

    见他说收就收,收得如此快,抿了抿唇,也当什么也没有说过,回到刚才那件事上。

    “明日五皇子可有空?一起去赏桃花可好?”

    虽然此人不知道那暗魑教主的消息,但也值得结交,并无坏处。

    褚云勋当下便道:“陪金兄附庸风雅,云某随时都有空,先前金兄说咱们两个人去,少了风雅,不知金兄有何提议?”

    金班主看着他,笑的满含深意。

    “若是能有佳人陪同,岂不美哉?”

    ——

    自从要去谡城前一天,去宁心斋见到赤老太爷外,回来这么久了,赤吟每每去宁心斋,要么恰逢赤老太爷在休息,要么赤老太爷就是在和赤二太爷或赤三太爷下棋,总之就是没空见她。

    这次数多了,赤吟不得不怀疑赤老太爷这是故意不见她的。

    但她却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上次她掉落悬崖,听说太爷爷还很担心,出了宁心斋亲自来过问此事呢!

    赤吟想了想,特意挑在日头正高的正午去宁心斋。

    仲春三月里的太阳,虽然温暖,但正午这个时候,还是有些晒人的。a

    赤吟到了宁心斋门前,甫一敲开门,菊生见是她,都不带问她来意,直接就道:“可巧,老太爷正午歇呢!”

    赤吟虽不是天天都有时间过来,毕竟这段时间里她还是有些忙的,但这个说辞她已经听了不下十次了。

    她瞪了瞪菊生,笑道:“谁说我是来找太爷爷的?”

    菊生皱眉,“那大小姐您是来找谁的?”

    赤吟转了转眼珠子,道:“找你呀。”

    菊生禁不住身子一抖,往后撤了一步,道:“大小姐找我有何事?”

    赤吟脚步往前,“你先让我进去再说。”

    不等菊生拦,她已经跨了进去了。

    菊生眼神一闪,追上去:“大小姐,你找我何事?就在这里说吧!”

    赤吟头也不回,大步进了院子,走到了廊下。

    于是,便看到了坐在屋正中躺椅上的赤老太爷,还与他来了个对视。

    跟上来的菊生看了看赤老太爷,又看了看赤吟,默默的走开了。

    赤吟咧嘴一笑,迈进去,“这还没到夏日呢!太爷爷就用上躺椅午憩乘凉了啊?”

    不待赤老太爷接嘴,她又道:“这睁着眼睛睡觉,吟儿可从来没有见过呢!”

    说着,人已经进去,搬了个小马墩坐到了赤老太爷身边。

    赤老太爷就瞪着她,不说话,倒真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的。

    赤吟便抬手在他眼前舞过去挥过来,他那瞪得大大的眼睛便跟着赤吟的动作一眨一眨的。

    看上去很是好笑。

    “行了!”他喊了一句,撑坐起来,瞪着赤吟嘟囔道:“连个好觉都不让人睡清净!”

    “您这是在睡午觉嘛?”赤吟瞪眼。

    赤老太爷吭哧一声,睨着赤吟,道:“这大中午的你来干嘛?”

    意思是你早上不来给太爷爷请安,中午跑来打搅谁呢这是?

    赤吟觉得很无辜,“嘿,太爷爷,吟儿难道是今次才来吗?我来了多少回?太爷爷您说,是不是故意不见我呢!”

    赤老太爷摸了摸鼻子,疑惑道:“你来了多少回?你这不是自年前后第一次过来嘛?我还说你一个忘恩负义的小家伙,将太爷爷忘了呢!”

    瞧着他这满是认真的表情,一本正经的疑惑,赤吟差点就当真了。

    她咧了咧嘴,就算是真的,道:“太爷爷,那我今次过来了,您接着给我授课吧。”

    赤老太爷抬头看了看外边斗大的红日,睨了赤吟一眼,“我要午憩,你明天早上一早过来。”

    “明天不行,闽禧侯府的新月郡主邀了我明日去五谷林赏桃花。”赤吟道。

    “闽禧侯府那姑娘?”赤老太爷像看白痴一样看她,“你不是说她推得你下悬崖?还同她去,送上门给别人啃呢?”

    赤吟抿抿唇,没接话。

    赤老太爷便顿了顿,道:“那你后日再来。”

    赤吟很想说,您老还没说清楚为什么躲着不见我呢!

    但见人老跟个没事人似得,一点也不尴尬,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她就被赤老太爷以瞌睡得很为名给打发走了。

    不知刚才躲哪里去了,又突然冒出来的菊生将她送出院门,并立马关上了门。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很有种茫然的感觉。

    院里,菊生关了门,拍着小心脏回到屋内,看着坐在躺椅上的赤老太爷,道:“刚才敲门声一响,奴才就叫您躲起来了,您非不听,还说大小姐她不会进来呢!”

    赤老太爷撇撇嘴,又是一声嘟囔,“头几次她不是只在外面没有进来嘛?谁知道她这次怎么就冲了进来了?”

    “还说呢!刚才奴才都吓死了,您还跟个没事人似得,被抓了个正着还很有道理似得将大小姐给忽悠走了。”菊生说道。

    赤老太爷哼了一声,没说话。

    菊生想起刚才老太爷答应让大小姐后日过来授课,不由道:“老太爷,您让大小姐后日过来,岂不是白费了这些日子吗?”

    赤老太爷白了他一眼,道:“这都三月初了,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准备好,千万别给我捅娄子!”

    赤吟回玉檀院时,寇乐正拿着先才闽禧侯府的家丁送来的的帖子晃来晃去的,想着将这帖子放在何处合适。

    其实以她来说,这帖子就该丢掉的,那从三小姐生辰宴之后就一直低调的没有一点动静的新月郡主这突然给小姐下帖子,还不知道怀得什么坏心等着小姐呢!

    她刚想丢掉,好不让小姐去,扭头,便见赤吟回来了。

    她一吓,忙迎上去,道:“小姐,这次见着老太爷了吗?”

    赤吟看着她手里的帖子,一把拿过来,“见着了。”

    说着讲帖子打开,又看了一眼。

    董淑华邀她明日去城外五谷林赏桃花。

    上一世,她是自己带着寇乐和掬月去的,结果就‘刚巧’碰着了也去赏桃花的褚云勋。

    这一次,董淑华竟给她下了帖子邀她去。

    她有些好奇,该发生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其实,她还是希望有些她无法控制的事情依旧照着上一世来的,就比如即将会流产的董贵妃。

    但是,那个上一世待在董贵妃身边的苏嬷嬷这一世却在她的院里,每天必然替她熬上一盅养身药汤。

    于是,她便有些疑惑,没有苏嬷嬷在身边的董贵妃,这一次会不会流产呢?

    她特意派在舞兰殿里留意此事的人刚传出来的消息,董贵妃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已经显怀了,并无一点异常。

    而德琮帝往舞兰殿去的时间更多了,以前只是晚上去歇息,现下是午休都要去,午膳早膳晚膳全是在舞兰殿里和董贵妃一起用的。

    后宫里的其他嫔妃近乎是打入冷宫了一般。

    虽然这点让人忧愁,但也有让人高兴的,就比如翠鸢姑姑告诉她,自从上次姨母见了吴道子,之后,吃药竟比往常要积极了。

    人也舒心了不少,这一天天的下来,脸色好了不少。

    虽然她上一世落得了那样的下场,跟吴道子断的她一生顺遂,无灾无难背道而驰,但最后老天不是又让她重生了么?让她来改变这一切。

    所以,她还是愿意相信吴道子是个算的很准的道士。

    那他断的姨母顺遂安福,心想事成,也一定会是真的。

    ——

    夜深至,凉风习习。

    城西桥尾的宅子,郁堂主早早便让人备了一桌酒菜,然后遣退了手下人。

    他就坐在堂中,背对大门,面前一副瓷碗木筷摆放的整齐,他一直未动。

    但见对面的位置,摆放的却是金碗筷,金酒樽。

    他手指在大腿上曲起,轻轻叩着大腿,算着时辰。

    不多时,他只觉背后一阵清风徐来,未扭头,他垂首跪下,恭敬道:“暗魑一分堂右堂主郁林恭迎教主大驾!教主千秋万代!”

    只见一个系着青蓝披风的七尺男子闲庭若步般踏进了大堂,院外,大门未开未合,一如先前安静,明显这人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却不知他是如何出现的,他手拿一个金钩把玩着,面上戴着一面面具遮住了脸庞,让人看不到他的模样。

    只看得见一双明亮的眼睛,狭长而锋锐。

    他缓缓走至上位坐下,睨了那跪在地上的郁堂主一眼,道:“坐吧。”

    好一道温润如清风的声音。

    “谢教主!”郁堂主起身,回位置坐下,却依旧不敢抬头,余光处,只看得见满目的蓝色。

    坐在对面,这清风徐来的感觉更为浓烈。

    郁堂主认识教主这么长时间,从不知道这位教主长什么样,只知道,每次教主在他周围时,秋冬里刺骨,春夏里温凉。

    他本就有些燥热的心,渐渐冷却下来,他定了定心神,伸手给对面的教主斟上酒,抬眼便看了他一眼,道:“三年不见,属下着实想念教主得紧呐。”

    面具人似是轻轻笑了,“我倒是听说郁堂主这几年过得恣意得很,只怕是忘了我这个教主吧。”

    郁堂主面上一吓,惶恐道:“教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教主待属下有知遇之恩,无论何时何地,属下都不会忘了教主之恩的!”

    “和五皇子合作,和凝阆郡主合作,这两件事,不知郁堂主当如何解释?”

    郁堂主闻言,差点惊出冷汗,这教主神出鬼没的,几年也没个消息,他一直以为他不知在哪个地方潇洒,只怕都已经忘了自己还是暗魑的教主了呢!

    却不曾想,他这一点风吹草动,教主竟立马就知道了。

    是教主一直都在盛京城,还是左堂主一直在这里监视他?将他的举动报给了教主?

    这两个,不论是哪一个,都表示教主并不信任他啊。

    他不由想起那个什么事都不干什么也没付出过就顶着一个左堂主的名头的湮堂主,不知道教主到底看上了他哪点,让他半路成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左堂主。

    所以,会不会教主提携那湮堂主,就是用来监视制约他的?

    他强自镇定道:“咱们暗魑如今是越来越好,人心都是浮长的,难免就生出野枝来,想求更多,那五皇子与凝阆郡主是都想与我们暗魑合作,属下出于暗魑的前景,是考虑过,但并不曾有过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此事定是要教主您亲自拍板的!你若不愿,属下怎敢擅自做主?”

    幸好,答应了五皇子的事不算数了,而后来又同意和凝阆郡主合作,但并没有留下什么确凿的证据,只要他咬口不承认?教主还能找了那凝阆郡主问不成?

    “与凝阆郡主合作,是个不错的选择,树大招风,咱们暗魑这么多年了,是该找另一棵大树绑在一起,才不会被狂风吹倒。”

    面具人听罢,却是淡淡道。

    郁堂主闻言更惊,“教主是说,要与凝阆郡主合作?”

    “没错,此事就交与你全权负责了。记得,可不能提价太高,吓跑了咱们的合作伙伴!”面具人说罢,起身,便要离开了。

    郁堂主惊疑之中,忙跪下,道:“属下恭送教主!”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见院外已经没有了身影。

    他松了口气,坐到凳子上,满是疑惑。

    教主竟是同意和凝阆郡主合作的吗?

    ——

    阳春三月,处处花开,姹紫嫣红。

    这其中,要数盛京城外的五谷林是最五彩缤纷的。

    那满山的桃花树,成群的桃花朵朵,让人心神向往。

    这个时候,多是各家小姐公子相邀去踏春赏花的时候。

    那盛京城外的官道,几乎都要被每天数不清的马车给踏平了。

    寇乐昨儿个晚上就准备了许多吃的喝的装点好,这一早起来,就放上马车。

    依旧是掬月驾车,为了热闹,赤吟将寇乐翠枝甘草以及青芽都给带上了。

    马车刚到城门口,就碰着了等在那里的董淑华。

    她见掬月驾着车,便知道是赤吟来了,下了马车,凑上来,道:“姐姐。”

    马车里,赤吟听着这声娇滴滴的姐姐,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董淑华上次在辅国公府参加宴会,丢了那么大的面子,她心里指不定多恨自己和赤宁呢,却还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如常的叫她。

    她不得不佩服董淑华,也很佩服闽禧侯夫人。

    本来是损及了名声的,但这娘俩这一个多月一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硬生生的淡化了那日的事,让许多人也都忘记了那日的事。

    她半掀了车帘,探出头去,看向董淑华,道:“淑华妹妹,你的马车走前面吧。”

    瞧,她也能,她也能若无其事的唤一句淑华妹妹。

    毕竟叫一句也不会少块肉,这道理是个人都懂啊。

    说罢,刚要放帘子。

    “凝阆郡主。”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一怔,扭头看去,见董淑华的马车旁边还有一辆马车,车上,掀了车帘望过来的,不是褚云勋是谁?

    “姐姐,还有表哥和表哥的朋友与我们同去,还望姐姐不要介意啊。”董淑华便柔柔的解释道。

    赤吟颔首,说了句走吧,便放下了车帘。

    一行三辆马车刚要出发,后边便又来了一辆马车,一人探出头,冲前面喊道:“等等我,我也与你们一起。”

    赤吟不用去看,便听出这是谁。

    最前面的马车,褚云勋掀了帘子往后看,见是褚朝安,他愣了愣,点头道:“是五王兄啊。”

    五谷林就在城外不远,比去云雾山还要近些。

    不过一盏茶的车程,就到了,

    光看这外头停的马车,便知道今日来赏花的人不少。

    赤吟一行各自下了马车,董淑华便提议从侧面穿进去,到最里面,要清净些。

    于是,一行人便横穿桃林一侧,不惊动桃林里的其他人,到了桃林的纵深处。

    那里有一处草地,草地连着一条清澈的小溪。

    大家席地而坐,一面可以看溪水,一面可以赏桃花。

    不只寇乐带了这么多吃的喝的,其他几人的随从丫鬟也带了不少。

    全汇在一处,融在绿油油的青草里,对面是红粉飘香的桃花,好一个美不胜收的春景盛宴!

    大家一下了马车,不及多说话便往里来,这下落座,不免都要互相介绍一番。

    但赤吟董淑华褚云勋褚朝安这四人都是互相认识的,要介绍的便只有褚云勋身旁的金班主。

    见金班主比他们几人都要年长好几岁的样子,就连董淑华也是颇为好奇褚云勋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的。

    “表哥,你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不等褚云勋说话,金班主便自个介绍自己了。

    “我叫金大茬子,各位叫我大茬子就行。”

    赤吟默默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人就是上次在三福酒楼她走错厢房戏弄她的人。

    却不知竟是褚云勋的朋友?

    既是来赏花,自然不能就空坐在这里看。

    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些茶水,赤吟便起身,说要去桃林里转转。

    褚云勋眼珠子一转,便要起身同去,

    褚朝安一把拉住他,笑道:“今日这么好的天气,对着这满山桃花,溪水潺潺,饮酒作乐,实乃人生一大快事,五皇子,你可要与我痛饮才对啊。”

    褚云勋无奈,只能看着赤吟和董淑华并排走了,接过褚朝安递来的酒,喝了一口,却被这酒呛住了。

    “五王兄,你这是什么酒?怎地这般辣口?”

    褚朝安道:“此乃城南廖家酒坊的地三干,酒烈得很,有三杯醉的美誉呢!”

    说着他又给褚云勋倒了一杯,道:“不过五皇子的酒量一向好,这三杯醉可醉不倒你。”

    金班主在一旁瞧着,不由深深打量了褚朝安几眼。

    褚朝安似有所觉,扭头看向他,笑着也给他倒酒,“来,这位金兄,你也尝尝!”

    待金班主喝了,这边褚云勋杯里也空了,他又忙给褚云勋倒

    。

    让人瞧着,觉得他倒来倒去的挺累的,但细看下来,他自己却一杯没喝。

    金班主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但见旁边褚云勋已经红了脸了。

    褚朝安放下酒壶,看了看褚云勋和金班主,道:“你们先喝着,我去方便方便。”

    望着他跑开的身影,金班主勾了勾唇角,拿起他放在一边的酒壶给自己斟酒。

    然后抿了一口,轻声道:“好酒啊。”

    褚云勋没听清楚,便问,“金兄,你说什么?”

    金班主摇头,转身给褚云勋满上,道:“我说这里景色真好。”

    在外面瞧着,只觉得桃花林望不到边,但人身在这桃花林里,才真真是觉得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一样。

    且每棵桃树都长得一样,一进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不过一会儿,董淑华就忘记了他们是从那头进来的了。

    转身却不见了赤吟和她的丫鬟,身后跟着她的只有素琴。

    “凝阆郡主呢?”她问。

    素琴也是疑惑不已,这走着走着人怎么都不见了呢!

    而就在他们左手边不远处的一棵粗壮的桃花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赤吟,一人则是说要去方便方便的褚朝安。

    褚朝安看着赤吟道:“你忘记我跟你说的什么了?看来你上一次并没有相信我说的话呢?”

    ------题外话------

    我来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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