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破晓时分,徐府的上空响起一声惨烈的惊叫。

    那时候,徐府的下人大多都刚起身,主子们一个都还未起。

    昨儿个徐太傅出门会友,只带了车夫,没有带随从,这随从就在侧门门后边蹲着等,不曾想,这等到天都亮了,没等回来徐太傅,却等来这么一声惊叫。

    随从猛地惊住,这叫声听着,离他还挺近。

    他慌忙站起来,循着刚才听到的声音源头缓缓走去。

    徐府供男眷出入的侧门在前跨院右端,离大厨房并不远,他走到一处客院,就失了方向。

    正巧,听到声响赶过来的管家一行人与他碰了头,见他在这里,不由道:“徐才厚,发生什么事了?”

    被唤作徐才厚的随从也是一脸懵逼,“就听到一声叫声,像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

    那声音听上去分明是个女子,这路管家沉了沉眉,立马吩咐身后的几个家丁,让他们四下去看看。

    而徐才厚看了看面前的客院,想了想,越过这个客院,继续往后面去。

    走了没多久,前面正好是厨房,而厨房不远处的几座矮房,都是厨房下人的住宿地。

    徐才厚看看厨房,又看看那下人房,确定刚才那声音就是在这个方向无疑。

    路管家跟上来,见他盯着这两个地方,而厨房里正在忙活早膳的厨子下手们都聚在厨房门口,看见路管家,都凑上来叽叽喳喳的说着。

    “路管家,是那里面传出来的!”

    “没错没错,一声女人的叫声,叫得可惨了!”

    “咱们厨房的人都起来了,不知道里面是谁呢!”

    “……”

    路管家被吵的生烦,忙摆手止住他们。

    “确定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厨房管事连连点头,“没错,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路管家皱了皱眉,那些散开去找人的家丁也都凑了回来,路管家一下令,进去看看,大家就都往那边下人房走过去。

    冲在最前头的家丁一马当先挨个踹开每间屋子的门,里面都没有人,直到到了最后一间屋子。

    打头那家丁咽了咽口水,冲路管家指了指那房门。

    路管家皱眉,问旁边的的管事,“这是谁住的屋子?”

    那管事忙道:“路管家,这是周采买的屋子。”

    周采买?

    “这个时候了,他不是早就出府去采买蔬菜瓜果这些了吗?”

    管事垂头,“应该是。”

    路管家便示意家丁踹门。

    家丁领会,门一踹就立马冲进去。

    高门大宅里,地头广,屋舍也多,像这些稍微体面一点的下人都是拥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屋子的,摆设虽不好,但胜在一个人宽敞。

    这周采买是徐府多年的采买,自然也是一个人一间屋子。

    门被踹开,只见屋子里的简陋床上,一个满脸坑洼褶皱的男人只着中衣,那中衣未系,凌乱的很,一看就是因为着急随便穿上的。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狐臭,熏得进来的人莫不想吐。

    见屋子里闯进来这么多人,他眼神微闪,似在躲避着什么。

    路管家四处扫视一番,只见屋内除了周采买,并没有其他的人,但那扇窗户却打开这,还在摇晃着,显然是有人刚刚从这里出去,他不着痕迹的给家丁使了一个眼色。

    家丁会意,出去之后,他便看向周采买,问道:“刚才有一声女人的惨叫,周采买可听见了。?”

    周采买喘着气,像是很热,不停用手当作扇子在脸颊旁扇动着。

    “听到了,我刚才正巧做噩梦,被这一声惨叫给吓醒了!现在还没缓过神呢!”

    他那样,看上去,确实像没缓过神。

    路管家睨了他一眼,道:“周采买该是出去采买了,怎么还在睡觉?”

    周采买一吓,赶快告罪,“路管家,恕罪,恕罪,昨晚上我多喝了点,不曾想今早上睡过头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他忙往身上套着外衣,又快速穿上鞋,收拾好之后,见一群人还站在门口没走,他不由顿住。

    “路管家,这……”

    路管家仔细盯着他看了一眼,才点头道:“去吧,别耽搁,早去早回。”

    说罢,又让看热闹的的人都散了去。

    周采买连连点头,脚下生风的就快速往外走。

    见他走的快不见身影了,路管家低头冲身边一个家丁轻声道:“去盯着他!”

    那家丁领命,快速去了。

    路管家这才看向徐才厚,“老爷还没回来?”

    徐才厚这才想起,他是要等老爷回府的,忙往回走,“我去门上看看!”

    待人都散了去,路管家领着几个家丁往屋子后面去。

    那里,周采买的房间的窗户打开,窗户下,几双脚印一深一浅的,向远处延伸。

    先前派出来的家丁从那方跑回来,到了路管家面前,道:“路管家,脚印到了那边,就没有了!”

    路管家看了看那个方向,脸色微微变了变。

    “那是后院。”

    他心下一惊,忙往后院去。

    海棠院,是徐府大小姐徐沛宁的院子,这个时候,徐沛宁刚巧起来。

    往常送早膳来的人已经送过来了,今日却还没有来,大丫鬟钗环不由疑惑,派了个小丫鬟去看看情况。

    这小丫鬟刚走到门口,就见路管家急匆匆的进来了。

    “大小姐起了吗?”

    小丫鬟忙顿住,“大小姐已经起了,钗环姐姐让我去看看早膳怎么还没来呢。”

    路管家摆摆手,“不用去,等会就来了,快去禀报大小姐,我要见她。”

    正在洗漱的徐沛宁听说路管家求见,不由疑惑,这大早上的,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她快速洗漱好,出了厢房,在花堂里见了路管家。

    “路管家,这大早上的,出了什么事?”

    这后院里厨房还有些距离,这方没听到刚才那声惊叫也不奇怪,路管家便将事情一一说了。

    徐沛宁听罢,不由也是一惊,“你是说有女子的叫声从周采买的屋子里传出来,而你们去的时候,周采买的屋子里并没有别人,但那窗户开着,有人从窗户里跳出来往后院来了?”

    “没错,依老奴看,那女子应该是后院某个丫鬟。”

    徐沛宁也不避讳,“那周采买还未娶亲吧?他可是快四十岁了,管家怎么就断定是个丫鬟?”

    “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女子。”路管家道。

    徐沛宁闻言,默了默,立马叫来管事嬷嬷朱嬷嬷,让她带着她身边的映秀挨个盘查后院所有丫鬟。

    索性这偌大的徐府,女眷也就只有徐沛宁和徐二夫人两个,徐沛丰还未成亲,要盘查的也就只有海棠院里的丫鬟,以及敬常院的丫鬟。

    徐老尚书倒是住在后院,可是院子里伺候的只有小厮和一个老嬷嬷。

    因此,朱嬷嬷和映秀带着人,先将海棠院里的丫鬟盘查了一遍,没发现问题,便带着人去敬常院里去。

    敬常院静悄悄的,一切如常,听说朱嬷嬷执行大小姐的命令,要盘查各院的丫鬟的,邹嬷嬷立马去禀报徐二夫人。

    很快,徐二夫人在贴身丫鬟青竹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还掩嘴打了哈欠,看上去像是没有睡好。

    她走出来先没有理会朱嬷嬷几个,而是问邹嬷嬷,“老爷还没有回来吗?我昨儿个等到大半夜,连觉都没有睡好,就担心老爷呢!这出门会友,怎么就在外面过夜了呢!”

    邹嬷嬷垂头道:“回夫人,老爷还没回来呢!”

    徐二夫人听了,似是不高兴的嘟囔句什么,这才看向朱嬷嬷,“大小姐让你们来做什么?”

    朱嬷嬷便道:“奉大小姐之命,盘查各院的丫鬟。”

    “盘查丫鬟?”徐二夫人不解,“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莫不是大小姐房里丢东西了?”

    朱嬷嬷没多说,只道:“大小姐有令,还望二夫人配合。”

    徐二夫人便冷嗤了一声,“事多!”

    然后就扭着腰身回正堂坐着去了。

    徐二夫人这是默许了,邹嬷嬷便集合了海棠院的所有丫鬟,包括洒扫的下等丫鬟,一排排,全站在院里,像是等待着上面的例行检查。

    朱嬷嬷让人琢磨不透的,不看脸,反而挨个看起他们脚上的鞋子。

    一路走过,她停在一个小丫鬟面前,只见那小丫鬟一双鞋底上沾满了黄泥,朱嬷嬷眼神一闪,看了那丫鬟一眼,然后转身对着徐二夫人道:“二夫人,这丫鬟请恕老奴要带走!”

    徐二夫人正喝着茶,闻声,抬眼扫了那丫鬟一眼,“这可是我的贴身丫鬟,她犯了什么错,大小姐要带走她?”

    那丫鬟却正是刚才扶着徐二夫人出来的青竹。

    朱嬷嬷不疾不徐道:“到底犯了什么错,只要带到大小姐面前就知道了。”

    这样子分明是没将徐二夫人当回事。

    徐二夫人不由咬了咬牙,道:“怎么?你是没将本夫人放在眼里?青竹是我的贴身丫鬟,若要带走她,拿出她犯事的证据来!”

    那满鞋底的黄泥就是证据!

    路管家可是说了,后半夜下了雨,那厨房后面同往后院来的那条有个花圃可全是黄泥,走过的人鞋子上必定有黄泥。

    且时间尚早,后院还没有谁到前面来,因此,只有那个从周采买屋里出去的丫鬟鞋子上才会有!

    “不知青竹昨天晚上在哪里?”朱嬷嬷便问青竹。

    青竹眸光微闪,快速看了徐二夫人一眼,才柔声道:“昨晚不是奴婢当值,奴婢一早就回房睡了。”

    朱嬷嬷自然没错过她那一眼,以为她是心虚才看徐二夫人的,不由冷笑,“谁和青竹一个屋?”

    她话落,不等一群丫鬟中有人回答,映秀便道:“朱嬷嬷,映秀是大丫鬟,是一个人住一屋的。”

    “哦?”朱嬷嬷像是才知道一样,“也就是说没人能证明你昨晚一直在房里没有出去了?”

    青竹张了张嘴,仔细想了想,还真是没有,她便沉默不语了。

    徐二夫人看不过去,又插嘴道:“就算没人证明青竹昨晚有没有出过房门,那又怎样?难道丫鬟起夜上茅厕也不行?朱嬷嬷,我说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本夫人呢!”

    “二夫人有所不知,就在一炷香前,厨房那边周采买的屋子里发出了一声女子的惊叫,路管家带着人带过去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只有周采买一个,而窗户大开,分明是有人从窗户跑了出去,地上的脚印却是往后院来的,就证明一定是后院哪个院里的丫鬟,且昨儿个后半夜飘了雨,那段路上有个花圃,里面全是黄泥,路过那里脚底一定会沾上黄泥!”

    “而青竹的鞋底上,全是黄泥!”

    朱嬷嬷说着,指着青竹的鞋子,道。

    她这样一说,所有人不由都朝青竹的鞋子上看去。

    徐二夫人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似乎并不惊讶,接着,她不动声色的跟青竹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叫香梅,也是徐二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她收到徐二夫人的眼色,猛地惊叫一声。

    “啊!”

    朱嬷嬷闻声,不由看向她

    。

    香梅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但那眼珠子转个不停,分明是在掩饰什么。

    朱嬷嬷岂会放过?当即问:“香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香梅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徐二夫人。

    徐二夫人不满的皱眉,“有什么就说,看我做甚?要是我这院子里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大小姐还以为是我纵使的呢!”

    香梅便缩了缩脖子,道:“奴婢昨晚服侍夫人睡下之后,出来如厕,隐约看见了青竹,她好像是要出去,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也没在意。”

    朱嬷嬷道:“可是真的?你确定没说错?”

    香梅又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没看错的!”

    她话落,一旁的青竹就反手给了她一巴掌,“香梅!你为何污蔑我!我昨晚分明没出过屋子!”

    香梅吃痛,捂着脸退后两步,哭起来,又道:“可能是我看错了,我没看到,没看到!”

    就算香梅又反口,但朱嬷嬷已经洞察,当即便对徐二夫人道:“这人证物证俱在,看来从周采买屋里跑出来的就是青竹了,请二夫人行个方便,奴婢要将青竹带回海棠院禀明大小姐!”

    说着,就摆手让两个婆子上来架着青竹,就要走。

    “慢着!”徐二夫人大喊一声,起身走了出来,道:“青竹是我院里的人,犯了什么错,自然要交由我来审问!”

    说罢,不给朱嬷嬷机会,扭头看向青竹,问道:“青竹,你昨晚到底有没有离开敬常院?又到底去没去过那周采买的屋里?”

    没人听出,徐二夫人说到周采买三个字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

    青竹见徐二夫人过问,像是找到救星一般,挣脱两个婆子,跪到徐二夫人面前,磕头道:“夫人,奴婢老实招了!奴婢跟周采买情投意合,还请夫人成全,将奴婢配给周采买!”

    跟周采买情投意合?

    众人听到这话,不由脸色都古怪起来,若是外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他们可是徐府的人,徐府哪个人的底细不知道?

    这个周采买今年都三十九岁了,还没有娶妻,主要是因为这个周采买有狐臭!不近身还好,只要稍微走近一点点,就会熏死个人!

    其次,这周采买还丑得吓人,若不是年轻时候救过徐老尚书的命,也不会得到采买这份差事,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尽管这差事体面,每个月挣的银钱也不少,但府里可是没哪个想嫁给他的。

    但是,他们现在听到了什么?

    这青竹竟然说跟周采买情投意合,还要嫁给他?

    朱嬷嬷眼神古怪的看了青竹一眼,努力让自己不笑出来。

    “青竹,你说你跟周采买情投意合?是不是承认昨晚去周采买屋子里了?”

    不管哪个高门大宅,主家再和善,都是严禁下人们私相授受的。

    到了年纪,自会做主给你配亲,若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投意合,不顾伦常,乱来一通,那这后宅里不是乌烟瘴气了?

    所以,这私相授受,被逮到,可是要严惩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路管家猜了个大概,还没有证据,也要禀明徐沛宁盘查所有丫鬟!

    徐二夫人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她瞪着青竹,道:“你说什么?你要嫁给那个周采买?”

    青竹又是不停的磕头,“是!求夫人成全!”

    徐二夫人默了默,似乎真的在考虑。

    朱嬷嬷见状,便道:“若是青竹与周采买私相授受,按照规矩,须赐死两人!”

    言下之意就是,该赐死,还赐什么婚呐!

    徐二夫人脸色一瞬间很难看,她瞪着朱嬷嬷,道:“青竹可是本夫人的贴身丫鬟,怎么?难道配不上周采买吗?”

    朱嬷嬷不敢反驳,只道:“此事还需禀明大小姐,让大小姐处置。”

    毕竟,如今徐家掌管家事的可是徐沛宁。见此,青竹不由又猛磕头,“求夫人!求夫人成全奴婢吧!罚奴婢月钱!罚奴婢去浣衣房!怎么都行!只要夫人成全奴婢跟周采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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