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尚书府,凭澜轩

    许玖一袭蓝衣站在院内石桌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正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本破旧的书反复看着,脸上不断露出讥讽的笑容,须臾,啪的一声将医术合上,阴阳怪气道:“诶呦我的大小姐,您看您走了十三年留在那平新城,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懂了,这医术你看的那么认真有何用?您可是尚书府的大小姐,难不成还要出去给人家诊脉看病不成?真是有伤风俗!”

    燕嬷嬷哼唧了几声,端起桌上的茶水尝了一口,许玖面无表情的看着燕嬷嬷,直盯得她心里发毛。燕嬷嬷今日就是奉了何氏的命令来许玖这里找茬的,刚进门就见许玖梳妆完备坐在院内看书,那架势比之二小姐许玥强了不少,作为大夫人的嬷嬷怎能允许嫡生二小姐被庶出的抢了风头去,燕嬷嬷上来就劈头盖脸的一顿冷嘲热讽,好在许玖默默受着,看上去倒是好欺负。

    如此一来燕嬷嬷底气强了不少,挺直了腰板狠狠拍了拍桌面,“大小姐,既然您没什么好说的,咱们就按照府里的规矩办事,今日的早午膳大小姐就忍着饿在祠堂里跪着好好反省反省吧!老奴这就去禀报大夫人,改明儿再来教大小姐规矩!青居啊,你领着大小姐去祠堂!”

    青居和青澜都是何氏身边的人,自然是偏帮着燕嬷嬷的,听了燕嬷嬷的命令,一左一右上前就要去擒许玖,二人还未近身,蓦地两道人影挡在跟前,青居青澜身形一怔,抬头仔细一看,才认出是昨晚跟着许玖一起回尚书府的两个小厮。

    见青澜和青居被人挡住,燕嬷嬷的脸色蓦地难看了起来,拧着眉看着许玖,冷梆梆问道:“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是对老奴的话有什么不满之处?青澜和青居是侍候在大夫人身边的人,大小姐还不快叫这两个低贱的下人滚开——”

    许玖弯起嘴角,虽笑着却感觉不到半分情绪,淡淡说道:“嬷嬷急什么,既然说到规矩,自然是要好好说到说道的。嬷嬷罚我跪祠堂,难道就因为我看了两本医术?大周民风开放,不是没有女子从医的例子,宫内的太医袁璇便是一最好的例子,袁太医还是亲自被先帝准许进宫为医的,嬷嬷如此看不上女子从医,我可否以为也看不上袁太医,这么一来也就是在质疑先帝和皇上喽?”

    “我……”

    “其二,说到规矩,我是府内的大小姐,即便我娘不是正室,可我听说为了我和蔚将军的婚事,再过不久我娘的名字就会写在家谱之上抬为平妻,那么一说我也是府内的嫡女,你不过就是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小小嬷嬷,有什么资格罚我跪祠堂?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坐着教训我?”许玖看着脸色大变的燕嬷嬷,仍不住口

    “其三,我回府一事三天前便在张罗了,为何爹爹帮我挑选的凭澜轩至今还是杂草丛生灰尘遍地,甚至连被褥都还是发霉的,难道尚书府的下人就是这么做事的?就是这么对待我这个未来的将军夫人的!”许玖微微抬额,瞥了一眼凭澜轩内侍候的下人们,这一眼之冷凝使众人心虚不已,忙的垂下头去,内心忐忑。

    “我呸!许玖你还真以为你现在顶了个将军夫人的头衔你就高高在上了!你想得美!你和你娘永远也别想入许家的族谱——”燕嬷嬷哑口无言之际,院门口一道响亮的声音传了进来,许玥一身红色长袍快步走了进来,鄙夷的目光上下扫了许玖几眼,落至她那张清秀的面容之上,脸色狰狞了三分。

    想也不想的,许玥大步跨了上去,一手高高抬起便要掌掴许玖,许玖高了许玥半个脑袋,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满是嘲讽之色,她那细胳膊转眼就被许玖扼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直惹得许玥满面通红,“许玖你这个混蛋!快放开我,你放肆!”

    许玥挣扎着往后退,没成想许玖突然松手,力道没控制住,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燕嬷嬷和绮儿惊呼了一声,手忙脚乱的上前扶人,许玥身上受了伤,嘴上仍是不饶人,“许玖你这个贱货!赔钱的家伙!当初你那个娘就是个风骚货!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给我等着,我我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许玖是不知道这些年许常和何晴是如何教导许玥的,好好一个大家小姐行为粗鄙的和骂街泼妇无二。许玖听闻许玥骂语,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足下步子一点,便站在了许玥面前,一只手狠狠掐住了许玥的下颚,面露凶色,“许玥,你最好给我放尊重些!我是你大姐,若是我再从你这张嘴里听到什么我不想听到的事情,我就把你这条红殷殷的舌头割下来泡酒!”

    许玖狠厉惯了,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立马就将许玥这个娇房大小姐唬住,许玥眼底闪出几抹惊诧之色,连连往后退。看着许玖一脸漠然的站在院内,而她却被吓得狼狈不堪,许玥咬了咬牙,冷笑三声道:“许玖,你别以为你嫁给蔚孤就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那是我不要的男人!你可知蔚孤是何人?虽未将军,却是个莽夫,长相粗鄙不说还毫无风情,也就你把嫁给他当成好事,你就等着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和本小姐作对的下场——”

    许玥愤愤道完,长袖一甩转身离开了凭澜轩。

    许玖面色略显僵硬,片刻,笑出了声来。凤眸间掩不住的幸灾乐祸,看着身后脸色已经黑到极点的男人。

    知道许常为她和蔚孤请婚的时候,许玖还在想什么时候许玥如此大度了,这样的香饽饽竟然肯让给她,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蔚大将军竟然在京城的传闻如此之不堪,怪不得许玥会悔婚,原是误会了。

    许玖现在不禁在想,若是蔚孤恢复了身份出现在许玥的面前,她会是什么脸色。

    她若知道传闻中那个长相粗鄙的莽夫,实际上俊美的巧夺天工之时,那张脸会扭曲到什么境地。

    许玖和季瑾瑜皆是笑得停不下来,一院子的下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清楚这二人因何发笑。看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蔚孤向来面瘫的脸色多了一丝裂缝,僵着身子转身离开。

    他现在总算明白蔚唁所说的解决方法到底是什么了。

    这个丫头真不愧是他的好妹妹!

    正坐在马车上赶往许家的蔚唁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在子锦和迟暮担忧的目光下,笑出了声。

    晌午

    许玥离开凭澜轩后,自然是第一时间跑去了何晴那边告许玖的黑状。

    何晴听许玥骂了许玖一个上午,脑袋疼得不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何晴还是很烦许玥的,这个女儿算是被她养残了,可就算如此何晴也还是要护着许玥,给她一个锦绣前程,毕竟许玥是她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够了。”何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温柔的语气中夹杂了些许的不耐烦,许玥立即噤了声,直勾勾的盯着何晴,对于母亲许玥还是有些惧怕的,声音也小了些,带了些许讨好的意思,“娘,你这是打算帮我了可是?”

    何晴笑着看了许玥一眼,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放心好了,许玖那丫头快活不了多久了,蔚孤现在失踪,你想想啊,他若是真的死了,许玖会是个什么下场?”

    许玥一脸的懵懂,“若是蔚孤死了他们俩自然也没什么关系了,娘,这怎么行啊,我还指望着到时候看许玖的笑话呢!”

    何晴叹了一口气,怒其不争的看着许玥,“若是蔚孤真的死了,你以为蔚府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啊,那蔚孤可是蔚家的嫡长子,死后没个媳妇蔚家人怎能放得下心,保不齐到时候弄个冥婚出来让许玖殉葬,那才是好事!”

    许玥眼睛一亮,双手一拍,“娘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

    何晴宠溺的笑了笑,想了想又有些不大甘心的絮叨着:“本来啊,娘都准备好了,不久之前刚和兵部尚书家的夫人打好了招呼,要把许玖给她儿子做妾的,谁承想你爹那个不靠谱的老东西给你找了这么一个相公,娘才勉为其难给了许玖一个好去处,呸!将军夫人,真是便宜了她了!”

    一想到许玖那张酷似姜玲的脸,何晴就气不打一处来,转念一想心有畅快,当初姜玲争不过她,多年后她女儿也比不上自己的女儿,敢和她何晴争男人,唯有死路一条!

    母女俩正谈着,绮儿叩门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许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扭捏了须臾才怯生生说道:“夫人小姐,老爷请你们去正堂一趟,府里来客了……”

    “来客?来了什么客?怎需要我们也去?”何晴有些疑惑,若是政事上的朋友自然用不着她们出面,难道是来了什么熟人了?

    绮儿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老低,闷声道:“是……是蔚府的三小姐蔚唁来了,说是听说大小姐回府,想要来替将军看看未来小嫂子的。”

    “你说什么——”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响起,惊飞了栖息在院内的鸟儿。

    许府正堂

    蔚唁坐在下首,端着丫鬟沏的花茶一口口小酌着,气质文雅,让人移不开眼睛。

    许常看的心里泛酸,不由想起许玥,心里一阵阵的叹气,怎么他就没摊上一个大家闺秀的好女儿呢!许玥三天两头给他惹事不说,脑子更是不大好使,前阵日子算计眼前这蔚三小姐,反被人家耍了一通,得罪了谢老将军不说,把他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蔚唁无心品茶,久久盯着门口,语气淡淡询问道:“尚书大人的府邸真是大啊,这都两刻钟的功夫过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果真是尚书大人不欢迎我么……”

    许常脸色一僵,旋即愤愤道:“这个玖儿,真是不知分寸!蔚三小姐放心,待她到了老夫自然好好教训她!”

    “爹爹想要如何教训我?”许常话音刚落,门口一道讽笑传来,许玖额上带了些汗珠,步伐轻快从门口走进,身后跟了两个丫鬟和两个小厮,丫鬟走的气喘吁吁,小厮却面无表情,跟没事人一般,蔚唁只需看一眼,便敏锐的察觉到自家哥哥便是那戴帽子的小厮,尽管带了人皮面具,那气势仍不可忽视。

    许常没有回答许玖的话,只是在看到蔚孤和季瑾瑜时,脸上一沉,“你如今还是个未出阁的丫头,天天带着两个男人招摇过市,你到底还要不要这张脸!你若是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爹爹放心,我就算是招摇过市了,我和您长得又不像,没人会知道我是您的女儿,您只管看着你那张脸便是,毕竟您的脸真是少有在脸上的时候。”许玖漫不经心的堵住了许常的嘴,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笑得愈发不近人情。

    蔚唁支着下巴打量着许玖,许玖比她大了三岁,个子也比她高了一些,只比哥哥低半个头,一身蓝色长袍优雅大气,长发被一根绸带系住打了个长结垂着,英气中不掩小家碧玉的气质,长相虽不算上乘却也十分出挑,和哥哥倒是相配,再加上她方才那番言语,不似是个软包子,蔚唁扬着嘴角,递了个眼神给蔚孤,那意思算是让他好好把握。

    只可惜蔚孤没领略出来,一双眸子犀利的在许玖和许常之间转悠,他倒是不知身为人父竟能无耻到这般境地,亲口侮辱自己的亲生女儿,简直丧尽天良。

    默默打量着许玖的侧颜,心里没来由的腾升起一股心疼,她真是不该回来。

    许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打骂许玖的冲动,讪笑着看向蔚唁,“家丑啊家丑,让蔚三小姐看笑话了!”

    许常这么一说,许玖才想起此次来的目的,转了个身看向蔚唁,朱椅上女子一身白裳,长发散肩,年岁不大看起来尚显稚嫩,一双凤眸微微弯着,嘴角勾着友好的笑容,真是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小美人。许玖不禁感叹,那眉宇间淡淡的英气和他哥哥蔚孤倒是极像的。

    未等许玖开口,蔚唁便径直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薄唇一抿,俏生生唤了句,“小嫂嫂好!”

    许玖愣了,垂头看向眼前身形娇小的小美人,第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立于不远处的蔚孤也听到了蔚唁这一句清脆的小嫂嫂,俊眉微扬,生出几分满意。季瑾瑜只能感叹缘分之妙,唯有许常脸色昏暗,隐隐有些不忍,蔚孤现在生死不明,蔚唁现在承认许玖究竟是好事坏事,许常一时间有些迷茫。

    蔚唁正准备和未来小嫂嫂套几句近乎,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蔚唁脸上的笑意尽数退去,生出几分冷漠,许玖眼睑微敛,暗道这小美人也是个神秘的角色。

    “蔚姑娘来了我们尚书府怎么没来告知我呢?上次一别,许玥可是想蔚姑娘想得很呢!”许玥一脚迈进门,由头直逼蔚唁,丝毫不带拐弯抹角,语气虽然不算客气,却也没破口大骂,蔚唁睨了一眼跟在后头的何晴,暗暗明了。

    “听闻上次一事许二小姐受的打击不小,此次来本没想告知许二小姐,免得二小姐一时头昏脑热,又做出什么傻事,我可没那个心思再指正二小姐一番了。”蔚唁淡淡笑着,云淡风轻的驳嘴,许玥面色一僵,恨恨咬了咬牙,瞪了蔚唁一眼,又冷笑了一声

    “蔚唁,你今天来的目的我们都心知肚明!许玖,你还真以为你能嫁给蔚孤啊,我可听说蔚孤早就死了!蔚唁唤你嫂子就是等着你冥婚嫁给蔚孤呢!你要完了你知道吗!”许玥话落,屋内气氛凝滞,蔚唁黑眸间显出一抹杀气,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何晴两眼一翻,身子猛地往后仰去,她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女儿!

    许玖弯起嘴角,没有动作,许玥这么个蠢货,迟早是自己作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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