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满意一笑,混浊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欣慰。

    “你先去忙吧,等会儿言小子要过来,现在这情况,哀家觉得你两最好别碰面。”

    楚歌扬了扬眉,没有起身的打算,笑着打趣道:“我跟那小子掐架掐了十来年,如今早就习惯了。”

    慈安太后笑骂了两声,不再开口,恰巧这时门外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太后,殿下来了!”

    对于楚言,宫里人习惯称呼他为殿下,哪怕如今他被废贬,仍没人试图改过称呼。

    慈安太后眸光微闪,吩咐楚歌道:“如今你倒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去里面的隔间待会儿,有些话儿,哀家当着你的面不好对言小子说。”

    楚歌轻哼了两声,倒也听话,替慈安太后掖了掖被子,而后起身朝内室走去。

    “让言小子进来吧。”

    目送着楚歌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慈安太后这才抬眸吩咐仍静立在侧的通传太监。

    “是!”太监领命,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楚言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他虽然不及楚歌的漫不经心,但自有自己的一份优雅尊贵。

    对于眼前这个文韬武略的少年,慈安太后还是十分钟意的,不仅仅只是因为他天资聪颖,能够撑起南楚偌大的江山基业,更是因为这个少年太过理性,他十分明确自己的身上究竟承担着怎样的责任。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到了榻前,楚言微微颔首,恭敬作揖。

    慈安太后没有说话,淡淡一笑之后,招了招手。

    楚言会意,踱步到床沿边上,坐了下来,手跟着下意识抚了抚太后的后背,以那娴熟的动作,该是经常做这件事情。

    慈安太后伸手拍了拍他搁置在侧的另外一只大掌,没有开口的打算。

    楚言笑了笑,专注于身中的工作,亦不打算开口。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慈安太后才率先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你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儿,如今一盏茶的时间都过去了,愣是一个字也不说,有时候啊,就连哀家都猜不透你的心思。”

    慈安太后嘴上虽然这般说,但,心底却是十分欢喜的,毕竟,他是皇室继承人,若沉不住气,很容易让人抓住弱点。

    不得不说,论心计与城府,这两兄弟不遑多让。

    楚言温和一笑,恭敬道:“皇祖母宣孙儿前来,自然是有您的道理,孙儿之所以不开口,是在等着皇祖母示下。”

    慈安太后轻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们两小子啊,倒是让哀家有操不完的心,若哪日你们消停了。哀家倒会觉得不适应。”

    楚言敛了敛眉,温声道:“能够让皇祖母操心,是我们的荣幸,不过,如今我跟堂弟都以长大,已经有了独立处理事情的能力,皇祖母莫要再操太多的心才是,放下,还是以养身子为重,您的心疾之症,孙儿会想尽办法来救治的。”

    慈安太后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果然,这讲混小子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哀家的心疾已经是老毛病了,倒也不用再去刻意治疗。”

    楚言蹙眉,不赞成道:“皇祖母莫要失了希望才是,只要有半丝可能,我都会医治您。”

    慈安太后笑了笑,不再多言,转了话题道:“唉,言儿啊,哀家将所有的希望,可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这南楚江山基业,如今是动荡不安,若掌权者再有一个不慎,怕是朝纲颠覆都有可能的,哀家没有那个精力再支撑什么,唯一能够寄托的,便只有你了,虽然,我们身在红尘之中,难免会被儿女情长之事所困扰,但,在考虑这些风花雪月事之前,我们还得先想想自己肩上所承担的责任不是?”

    楚言收敛了身上的温和,刹那间一股淡淡的无言的哀寂弥漫在空气中,少年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寂。

    慈安太后深深一叹,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顶,道:“孩子,季家知道,你心里比任何一个人都苦,这么些年来,支撑起这偌大的江山,还得时刻提防着皇室中一众的庶子,身心早已疲惫,但,这一切都是命啊,你逃脱不了的。”

    楚言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抬眸,对上太后慈爱的目光,嘶哑着声音问:“皇祖母,其实,楚歌他,也有能力支撑起这万里江山,不一定非得我,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出身皇室,楚歌出身宗室,就注定我要为那皇位所困么?这,似乎有些不太公平,为什么同是楚氏子孙,楚歌就能得您眷顾,得您费劲心力替他安排好一切?”

    慈安太后闭了眸子,脸色有些冷凝,厉喝道:“你这是在质疑哀家的决定么?”

    楚言苦涩一笑,恭敬道:“孙儿不敢!”

    慈安太后摆了摆手,轻叹道:“罢了,罢了,哀家知你心底苦,又岂会真怪了你。”

    楚言抿唇不语。

    慈安太后重新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继续道:“言儿,你记着,你跟歌小子都是哀家一手调教过来的,你们的性情,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歌小子他虽然胆识过人,一身风华与傲骨,足以掌控全局,但,他的性情,注定了此生与那把龙椅无缘,而你不同,你沉稳内敛,目光深远,适合为帝,若将这风云变幻的朝廷比做战场,那么,歌小子只适合为将,而你,则适合为帅,哀家用一生的光阴支撑起南楚这片江山,你父皇跟你王叔,他们两一个太过中庸,一个太过醇厚,所以,注定了此生碌碌无为,还好你跟歌小子能够支撑起这沉重的担子,否则,哀家如何去面对楚氏的列祖列宗。”

    楚言微微垂下了头,想了许久,才抬眸道:“皇祖母,您给了我太大的难题。”

    少年苦涩一笑,继续道:“然,这份责任,却是我必须要承担的,您放心的皇祖母,十年了,这份责任已经嵌入了孙儿的骨血之中,我答应您,好好守住楚氏基业。”

    慈安太后眸中没有丝毫的喜色,相反的,眼底透着浓浓的疼惜,缓缓闭上了眸子,道:“言儿,若你他日为帝,哀家希望……”

    “皇祖母!”楚言出声制止了慈安太后接下来的话,悠悠道:“您不必说了,我知道分寸的。”

    慈安太后点了点头,斟酌了片刻,道:“你父皇已经跟哀家商议过了,待这段时间过去之后,他便退位,将手中的权利,尽数交托到你手中,有了权势,你行事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楚言的眸光微闪,脸上仍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喜色,眉宇间却是有一抹诧异一闪而逝,想了想,问:“父皇他,怎么会突然决定退位?”

    慈安转眸望向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自古以来,皇位之争是最为激烈的,兄弟骨肉之间相残之事,历朝历代都有实例,如今,帝京局势已经是一团乱麻,若,皇室那些个庶子真想争夺皇位的话,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既然,我跟你父皇早就定下了你,如今,你早日登基,也能断了那些个庶子的念想,免了一场灾难。”

    楚言想了想,点点头,道:“嗯,皇祖母,我心底有数了。”

    慈安太后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道:“你去父皇那儿吧,他应该有话要交代你。”

    楚言张了张口,但,看到慈安太后眉宇间的那抹疲惫之时,只能作罢,朝她恭敬行了一礼之后,退出了内室。

    直到外面的恭送声彻底落定之后,慈安太后才睁开满是疲倦的眸子,道:“出来吧。”

    等了半响,见没人影出来,慈安太后望向身侧的掌事姑姑,道:“你去看看,那小子莫不是走了?不可能啊,我没瞧见人出来。”

    掌事姑姑笑了笑,直接绕过屏风,朝内阁走去,不一会儿,她便笑着走了出来,道:“回禀太后,世子倒是好雅致,在里间的软塌之上睡着了。”

    慈安太后微愣,随即笑骂了几句,道:“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按理说,他父亲生性醇厚,不该生出这么个混小子,你瞧瞧他,这么些年来将帝京搅成什么样了。”

    掌事姑姑捂嘴一笑,道:“王妃心思玲珑,想法通透,世子怕是随了她的性子。”

    慈安太后淡淡而笑,吩咐道:“如今还是初春,内阁又常年不见阳光,你送套被子进去给他盖着,可别着凉了。”

    掌事姑姑恭敬应是,犹豫了一下,道:“主子,您难道……”

    慈安太后抬眸,望向欲言又止的她,笑了笑,道:“如意啊,哀家知道你想说什么,关于五皇子,他身上肩负的担子太过沉重,有时候,哀家也无能为力,不过,哀家确信他能够处理好这一切。”

    掌事姑姑低叹一声,转移了话题,道:“主子,您先歇会儿吧,晚上还有宴席呢。”

    慈安太后不再多言,靠着床沿闭上了眸子。

    掌事姑姑替她掖好了被角之后,退了下去。

    镇国将军府清雅居,老将军与上官夫人相对而坐。

    “你这丫头,老头子的话,你都不听了么?”

    上官夫人有些好笑的望着对面吹胡子瞪眼的老将军,无奈道:“伯父,我不就是过来问问您尹氏大公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么,可您倒好,自顾自的说了半盏茶的时辰。”

    老将军轻哼了一声,道:“谁叫你不相信老头子的话!”

    上官夫人伸手扶了扶额,笑道:“伯父,我收回刚刚所说的那句话可好?您就放过我吧,我也只是好奇您怎么突然收了尹氏公子为义孙,侄媳妇儿只是好奇而已,?他可是左相夫人的娘家侄儿,不该与上官氏扯上关系才对。”

    老将军哼哼了两声,道:“你看你,你看你,还说不是不信任老头子我。”

    上官夫人彻底无语,索性转移了话题,道:“伯父,选个合适的机会,我打算让润儿继任家主之位,您怎么看?”

    老将军微愣,随即爽朗一笑,道:“你这丫头,总算是说了件让老头子高兴的事儿。”

    上官夫人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伯父,我在跟您说正事儿呢,您倒好,弄得跟开玩笑似的。”

    老将军哼哼了两声,不客气道:“早该如此了,拖到了如今,虽然说不晚,却也失了最好的时机。”

    上官夫人蹙眉,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想了想,问:“伯父,您的意思是?请恕我愚钝,理解不了您的话外之音。”

    老将军叹了口气,道:“咱们在想着让润小子继任家主之位的同时,恐怕,皇室也不会消停,慈安太后的想法,老头子自认为自己能够想透一二。”

    上官夫人听罢,低眸思虑半响,才抬眸,眼底,有些不敢置信,“您是说,皇室也打算?皇宗二室,都是楚氏嫡系一脉,嫡子虽然只有五皇子与歌世子,但,庶子却是众多的,如果真是那样,谁会接任江山大权?”

    老将军嗤嗤一笑,道:“没有什么好惊讶的,而且,接任江山大权的之人,也毋庸置疑。”

    上官夫人一愣,思虑了片刻,道:“那,伯父的意思是,润儿暂且不宜继任家主之位?”

    老将军摆了摆,道:“无妨,你们怎么安排的就怎么去实施,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心里能有个底儿。”

    上官夫人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按理说,湛小子如今也已经成年了,是该接任忠义候位了,可,您似乎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也不曾上本奏请皇帝,您,是有别的打算么?”

    老将军皱眉,摆了摆手,道:“湛小子的爵位,现在还不急,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即使他接任了,皇帝也不会委他重任,有了身份,倒是显得麻烦了。”

    上官夫人听罢,也觉有理,点了点头道:“既然伯父心底有数,那,侄媳便不多言了。”

    老将军轻嗯了一声,道:“今晚宫里的晚宴,你多看着点儿。”

    上官夫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我去落樱居看看清丫头,您先忙着。”上官夫人跟老将军道了安之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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