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与那于英招对饮,入口清香甘冽,如那阳春三月,满树梨花的清淡。而女儿红该是经久弥香,愈香愈醇才是,又怎可与梨花白相比?萧令仪耐着性子,听于英招继续往下讲。“你想,那十坛子酒埋了十多年,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也该到了出嫁的年纪。那老董日日听着左邻右舍嫁女儿时的喜乐,没过多久就疯了。”

    “疯了?”萧令仪颇有些讶异,暗想这丧女之痛都过了这么些年,居然没减半分。“可不是得疯!老董这本就是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儿,就得了一个女儿,结果还没能养大就去了。香火自他这一辈儿断了,心内难免过不去。”于英招又抿了一小口,滋滋有味。“说来也是巧合,那老董家家底也算是殷实,就算老董成了个疯疯癫癫的,可日子也过得去。后来不知为何老董家遭了贼,不光值钱的物事洗劫一空,就连树下埋得那十坛子女儿红都被扒出来,让那些贼人糟践了不少。老董一看那十坛子酒,登时就气急攻心,当夜里就去了。”

    于英招叹息一声,“这老天也是不公平,可还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这不是将伤疤再一次揭开来伤人嘛!”萧令仪不动声色,“可这跟后来的梨花白有什么关系?”

    “别急,就快说到了。”于英招又抿了一口,“本来呢,老董就一个女儿,可自女儿去了,老两口总得有一个后养老送终不是,这就从族里的旁支里过继了一个孩子,虽说是个男孩,就是个可惜是个天聋,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老董家夜里遭贼。这孩子虽说先天有缺,但在酿酒一事上十分有天赋,那十坛子女儿红经他口一尝,倒也能琢磨出七八分来。老董去后,这个孩子就靠着酿酒养活了一家人。这梨花白啊,就是这个孩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萧令仪常听人说这有些人比起旁人来就是“天生有异”。就好比学武一途,有人勤学苦练不见丝毫进步,而有些人却是进阶之路信手拈来,可谓是活活的“人比人气死人”了。这老董家的义子想来也是天生老天爷赏饭吃,单凭着尝一尝就能自己琢磨出酿酒的方子来,就跟传说中的奇人异士没甚两样了。

    “那,那些贼人呢?出了人命,难不成就轻易让那些贼人跑了?”萧令仪不动声色的亲自尝了一口梨花白,虽比起往日里在中梁皇宫內喝过的御酒略逊色,但若是在民间有如此甘醇美酒,算是不遑多让了。

    于英招摆摆手,“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还是闲来无事的时候听邻里街坊扯闲篇的时候当个故事听罢了。不过,”于英招神秘兮兮的凑上前,“不过,听闻这两日有一伙贼人死在了四六巷子口,人们都说,是老董不甘心所以回到阳间,索命寻仇了!”

    冤魂索命之事,萧令仪大半是不信的,“怪力乱神。兴许是那些贼人分赃不均,自己人先斗起来了。并不稀奇。”于英招却真像是相信老董回魂寻仇索命一般,“萧公子可别不信,官府去抬尸体的时候,那些贼人身上正掉出来当年老董家的东西,后来那老董的义子前去认领,这才得知那些贼人正是当年盗窃老董家的罪魁祸首。”

    萧令仪只觉世上竟还有如此巧合之事,免不得就想多问上两句。可于英招却是拊掌大笑,“哈哈,想不到萧公子竟也是喜好邻里奇谈的人物。这一局,就多谢萧公子承让了!”棋盘上,于英招所执的黑子已经占据了大半的江山,萧令仪的白子左支右绌,被黑子割据的零零散散,溃不成军。

    “是于先生棋艺高超。”萧令仪将白子尽数收了,放进了棋盒內。“官府难不成就能以冤魂索命定了罪?这思来想去,其中定然是有隐情。其一,这贼人为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么多年过去了才被冤魂索了命?其二,死在何处不好,偏生是在四六巷子口死去,难道不巧?其三,贼人偷了东西不急着销赃,却将赃物收在身上,于盗贼一道,实在是于理不合。”于英招将一盅梨花白悉数喝了个底朝天,“那依着萧公子的意思,是怀疑有人假借老董家之事,杀害那些贼人?”

    萧令仪收回酒壶和酒盅,“不过是闲谈,在下又做不得官府的主。是谁杀害还是冤魂索命,自然有王城衙门老爷做主。”酒壶已经空了,这棋也才下了一半。于英招觉得不尽兴,便叫人从后面酒窖之中搬来了两坛子的杏花酒。“这酒虽比不得梨花白,却也是窖藏多年。过去殿下严于律己,杯中之物从不许自己多饮,这些酒多半是赏给了我们这些下头的人。”

    “殿下待人宽厚,实在是难得的。”于英招也是十分赞同,“不光是殿下,如今太子妃娘娘也是个待人和煦宽厚的主子。要不说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来如此。”

    二人对饮一番,便将注意力悉数放在了棋盘之上。于英招的棋力相较萧令仪倒是不遑多让,因此二人各有输赢,越发的有惺惺相惜之感。相比之下,周骏惠就变成了臭棋篓子。每每跟萧令仪对弈,都被萧令仪逼的连连败退,直至无路可退。有时候还要萧令仪让上五目,还不一定能有胜算。

    棋逢对手,对爱棋之人来说,是件喜事。于英招正是此等心态,因此对萧令仪是越发的另眼相待。以前只道萧令仪是太子殿下的门客,如今一见,越发觉得做自己的夫子都绰绰有余。经此一弈之后,对萧令仪的称呼也从“萧公子”变为了“萧先生”,以示尊敬。

    “萧先生今日可要出门去?”过了两日,萧令仪正欲与周骏惠上泠泉山看望孔其琛,日前已经去过信函,约定好的正是今日。“于管家。正是要往郊外去。今日日阳正好,便想往城外踏青去。”

    于英招刚从府外回来,见神色之中颇有些怪异。“于管家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事?”于英招一副欲言又止之色,“若是管家有为难之处,在下便也不问了。”说罢,倒是于英招拉着萧令仪不愿他离开了。于英招一咬牙,“果然如萧先生所言,今日官府放出榜来,那几个贼人之死,的确是有人蓄意杀害的。”

    萧令仪挑眉,瞟了周骏惠一眼,眼神中颇有些玩味。“想不到,还真叫在下一语成谶了。”于英招看向萧令仪的眼中又多了两分崇拜,“榜上所书与那日萧先生所言相差无几,先生真乃神人也!”

    ——

    泠泉山庄从以前有说有笑、自娱自乐的休闲日常,到如今日常变成了愁眉苦脸、相对无言,实在是差距颇大。孔其琛与阿茂蹲在山庄门口,日日盼着严闻天快些回来,好把日渐了无生趣的严闻黎赶紧拉回来。

    严闻黎醒来之时已是天光大亮,看看榻边遗留下来的药碗,就知在他昏睡之时孔其琛已经将汤药喂过了。口中还残留着单单的苦涩味道。他下意识想要寻些蜜饯去去苦味,却见素日里盛放零嘴儿的盒子被孔其琛妥贴的放在手边,似乎料定他醒来一定会找这个。

    “倒是个七窍玲珑的丫头!”严闻黎不爱吃柿饼之类的甜嘴儿,倒是极喜欢酸溜溜的渍青梅,还有裹了糖霜的红果儿之类的零嘴儿。孔其琛还总是笑他,酸梅子那是怀着身子的孕妇爱吃的,他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爱吃酸的!

    下意识的,严闻黎又拣了酸梅子来吃,入口的酸味叫他皱了皱眉。但是忍过了那股酸味,舌尖就留下了一丝甘甜,越咂摸越觉得那丝甘甜与吃过的所有甜都不同。有的甜只留在口中,有些却是留在心中的。

    犹记他和严闻天尚在山上学艺,后山里满是师伯和师父亲手种下的果树。那种会在每年秋季结出红红的果儿,像是小灯笼似的。挂满了整棵树,所有树连起来,那小灯笼就挂满了整个后山。

    一到秋季,就是严闻黎就开心的时候。严闻天会带着他在后山摘红果儿吃,两人用衣裳下摆接了,兜回去。严闻天熬了糖稀,将红红的果儿放在糖稀里滚一圈,晾干。红果儿外头裹了一层晶亮的糖衣,格外漂亮。

    咬一口下去,糖衣脆生清甜,内里的红果儿尽管酸涩却与糖稀的清甜格外的相衬。“好吃吗?”严闻天问,看着嘴边被糖稀染的俱是红彤彤的严闻黎轻笑。“好吃!兄长也吃!”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一颗晶亮的裹着糖衣的红果儿伸到自己嘴边。严闻天心念一动,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格外甜。

    严闻黎黑白分明的瞳仁亮晶晶的,“今天师父教我吹了一首曲子,还说素日里不能吹,要等以后我有了心爱之人才能吹。兄长,什么是心爱之人?”严闻天尚是少年,“心爱之人”四字倒是叫他羞红了脸。“就是,就是你想一直对她好,愿意把她一辈子放在心里挂念的那个人。”

    “难不成,师父是叫我吹给兄长听?”严闻黎歪着脑袋,“师父说那首曲子名叫<凤求凰>,兄长可有跟师伯学过?”两兄弟跟随苍云暮雨二位师长学艺,苍云暮雨不仅剑法精湛,更是通晓乐器,暮雨善琴,苍云善箫。《凤求凰》是严闻天刚刚入门之时就修习过的曲子。

    “师叔不是说了,该吹给你心爱之人听,为何又说吹给我听?”严闻黎兀自将红果儿吃了,红果儿酸的他鼻子都皱了起来。“兄长不是说心爱之人就是放在心中挂念的人吗?兄长若是不在我眼前,我就十分想念兄长。晚上还要与兄长一同安置,可不就是心爱之人?”

    严闻天听罢不由失笑,“你懂什么,你还小。”谁知道,这就是一语成谶。

    《凤求凰》是严闻黎一直从未吹过的曲子,就连那会子尚跟魔教的老教主虚与委蛇之时,老教主叫他吹,他都托辞含混了过去。这首曲子,他是要吹给严闻天听的,除了他,谁都不行。

    从枕边摸出玉箫来,细细抚着通体莹白的玉箫。在这玉箫的底部有一处凹凸不平,除了严闻黎无人知道,这里刻着他最深的心事。“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幽幽一声长叹,主屋内渐渐失了响动。

    孔其琛茫然回头,“师叔刚刚念的那句诗是啥意思?茂哥你懂不?”阿茂扒着门缝往里头张望,“只能听见什么身呀,江的,我也听不懂啊!”两个文盲面面相觑,孔其琛更是有些担心,现在严闻黎简直就是个负能量爆棚的典型,万一他再想不开,偷偷瞒着他们……

    “茂哥,我想来想去,觉得晚上还是留一个人值夜比较好。”孔其琛摸着下巴,一副“我已深思熟虑这个方案绝对可行”的模样,“现在师叔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咱们作为陪护,在师父回来之前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以,咱们两个人轮流守夜,直到师父回来。怎么样?”

    非是阿茂不关心严闻黎,而是他现在山庄一日除了照顾三人的一日三餐,还有兼顾着严闻黎的汤药。包括劈柴、挑水这样的杂活也全都落在阿茂一人的身上。孔其琛尽管也分担一些,但到底是个女儿家。一瞧就是在家娇生惯养过的小娘子,根本无法予以重任。

    “我这每天就盼着夜里多睡一会儿,好歇歇乏。这要是夜里都不得安生,我这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整日里这样折腾啊!”孔其琛想想也觉此话在理,“要不咱们再把上次静心宁神的方子再熬了,给小公子灌下去,好歹能叫小公子夜里睡得沉一些。”

    孔其琛为难道,“之前你不是说师叔的身子不能随意折腾吗?你怎么自己又提这事儿!”阿茂看了一眼屋內独坐的严闻黎,“但是眼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能叫小公子别多想?咱们之前又是谈心又是按照你说的什么‘灌心灵鸡汤’,小公子不还是这般样子,没什么起色嘛!”

    ------题外话------

    还有不到一万字就完结了

    会写番外

    含泪不舍和小可爱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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