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字不易, 谢谢支持!

    “天黑了正好, 回来的路上可以赏月。”

    九宁对着镜台匆匆理了理发鬓,绿色丝绦松松一挽,抓起落地长衣架上挂着的一件缥色轻容花纱衫披上,匆匆往外走。

    冯姑和婢女们对望一眼,还没想好要不要拦着,她已经走远了。

    七月流火,已是上秋时节,虽则白日里仍旧燥热难耐,但夜里已有几分秋日萧瑟凉意, 冯姑怕九宁受凉,拿起一条泥金绘穿枝牡丹花纹披帛追上她。

    九宁接过泥金披帛挽上, 一路穿花拂柳,过长廊, 经凉亭,转曲桥。

    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不快不行, 她疼得满头冒汗。

    亲兵们见九宁急匆匆过来, 以为她要去见周都督,问都没问一声便放行。

    都督院子里伺候的人都知道, 小九娘深得都督喜爱。这些天都督忙完公务, 第一件事就是把先生叫进房里细问九娘的功课,还让裴先生教小九娘打棋谱, 俨然要将小九娘当成小郎君教养。

    九宁顺利进了武厅, 还没走近, 听到墙后传来一阵吵嚷声。

    像以前每一次成功坑了主角一样,九宁骄傲地昂首挺胸,虽然小腹疼得更厉害了,还是忍不住掀起嘴角,笑得幸灾乐祸。

    她边往里走,边问亲兵:“里头怎么了?”

    亲兵答道:“苏郎君刚才在箭道训马,不知怎么从马上摔下来了,好像是胳膊摔伤了。”

    果然如此!

    心头仿佛闪过一道雪亮电光,怀疑得到证实,九宁黑亮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提起裙子往里走。

    “九娘,里头都是些军汉……”

    冯姑低低嘀咕了一句,想劝九宁回去。

    虽说娘子现在年纪小,用不着避讳,可到底是世家千金,还是得讲究点,免得传出去被人议论。

    “怕什么!我每天在箭道练骑术,来往的都是阿翁的下属,我今天不避讳,以后也不会避讳。长兄他们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到,长兄他们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九宁淡淡道,一字一字说得爽脆利落,不管冯姑心里怎么想,头也不回地走进乱哄哄的值房。

    几年之后周家九娘国色天香、倾城绝色的美名传遍中原,随之而来的是各方霸主的觊觎,各方势力为了抢夺她互相征战,不管她怎么做都会被世人冠以祸水之名,与其成天担惊受怕,还不如随心所欲,活得痛快一点。

    想得到中原第一美人的青睐?

    随他们打去吧,等分出个胜负再说。

    冯姑看着九宁飞扬的绿色丝绦消失在长廊拐角处,怔了半晌。

    苏晏今天训马摔伤,护卫们怕他伤到骨头,不敢挪动他,先把人抬到最近的值房安置。

    九宁走进去的时候,一帮护卫正围着他检查摔伤的地方。

    苏晏从头至尾一声不吭。

    竹榻边围的人太多,九宁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几缕乌黑卷发。

    不知道那些浓密卷曲的黑发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从第一次看到苏晏的时候,九宁就很好奇。

    “苏家哥哥摔伤了?”

    她踮起脚张望,轻声问。

    护卫们听到背后响起一声娇柔的询问,都呆住了。

    片刻后,所有人哗啦啦转过身来,手脚局促,扭捏地拍拍衣襟,扯扯腰带,朝九宁见礼。

    娘子身份高贵,怎么来这种腌臜地方?

    九宁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目光落到竹榻上。

    遮挡她视线的护卫们都走开了,她走上前,对上一道平静深邃的目光。

    这会儿日暮西垂,天光黯淡,一抹淡青色余晖透过窗格漏进值房,正落在苏晏的脸上。

    他清晰深刻的五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眉目如画。

    他半靠在木栏上,额上密密麻麻爬满细汗,可能是疼的,但他神态冷静沉着,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

    窗外云影浮动,一道道光束漫进屋中,他侧对窗口,似乎整个人也被夕光笼罩了。

    像笼在他脸上的天光,一半明朗,一半沉郁。

    九宁坦然面对他的注视,眉头轻轻蹙起,“苏家哥哥哪里摔着了?”

    面对她的关心,苏晏眼眸低垂,站起身,同时拂下卷起的长袖,遮住手臂上的伤口。

    “只是擦破点皮。”

    他和其他护卫一样垂首站着,但并不是出自对九宁的恭敬,更不是受宠若惊或是感动。

    纯粹只是不想和九宁有太多牵扯罢了。

    这样一个人,举手投足间有种与身俱来的贵气,哪怕他一身褴褛站在那儿,气质也和寻常人不一样。

    犹如鹤立鸡群。

    九宁双手背在背后,细细打量眼前的卷发少年。

    白手起家、一手结束乱世的开国皇帝,草莽中走出的真龙天子,被后世称之为贤主的一代雄杰,即使隐藏身份,也掩不住那一身独特的气质。

    周嘉行,终于找到你了。

    日后宋淮南得登帝位,为掩盖自己白捡了一个强大帝国的事实,曾想篡改史书。

    群臣坚决反对。

    虽然他们已经臣服于宋淮南,并且其中一部分是帮助宋淮南登基的功臣,但他们还是耿直地在史书上记下周嘉行的所有功绩,对他推崇备至,连最吹毛求疵的文官也丢开平时的清高审慎,称赞周嘉行是一代英主,其创业之功,乃乱世之中第一人,若不是英年早逝,功业可比汉高祖。

    为稳定人心,宋淮南只得作罢。

    后来高绛仙以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也不敢抹黑周嘉行,为示好士林文人,还特意给周嘉行写祭文。

    从系统那里了解到《绛仙传》大致的故事走向那刻起,九宁就知道,自己不是周嘉行的对手。

    她有点小聪明,但也仅限于此了。

    而周嘉行呢,是开创宏图霸业的一代帝王,他有雄心壮志,有帝王命格,有各路豪杰相助,他清醒理智,冷静沉着,明达英武,取舍果断。

    更可怕的是,这个男人几乎没有弱点,他不好奢侈享受,不沉迷于美色,面对高绛仙这个无往而不利的女主都能无动于衷,世上根本没有能困扰他的人和事。

    高绛仙也是在一次次失败后最终选择用下毒这种阴损法子害死他。

    九宁有自知之明,连原书女主都对付不了的人,她最好敬而远之。

    不过……谁能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保持理智呢?

    比如现在,九宁就很想对着周嘉行那冷冰冰的俊俏脸蛋甩一巴掌。

    她的肚子真的好疼好疼啊!

    这是系统给九宁的惩罚。

    周嘉行精通骑术,周都督很赏识他,想考校他的本事,让他闲时训练自己的爱驹追风。

    试问一个骑射皆精、如同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手,怎么会轻易摔伤?

    罪魁祸首当然是小九宁。

    她白天练骑射的时候偷偷在那匹野性未驯的黑马身上动了一点手脚,所以周嘉行才会在训马时摔落马背。

    然后惩罚就来了。

    因为这一次是她主动伤害周嘉行,惩罚比第一次更强烈,也更持久。

    她可能要疼两天两夜。

    代价是惨烈的——不过很值得,九宁终于可以确认自己之前的怀疑,苏晏果然就是周嘉行。

    她从未谋面的二哥。

    一开始九宁没有往这方面想。

    书里的周嘉行虽然因为杀戮过多屡受其他霸主指责,但他光明磊落,想征服哪座城池就亲自带兵去打,酷烈刚硬,攻城对决,下手毫不留情。

    大军铁蹄所经之处,尸山血海。

    但一旦取得胜利,不管之前的战事有多激烈,哪怕损失惨重,周嘉行立刻变得宽仁大度,只要手下败将表示臣服,他全部委以重任。

    无论汉人还是胡人,他一视同仁。

    周嘉行性格刚强直接,要回周家就大大方方找上门,所以九宁从来没有怀疑过同样有异域血统的苏晏。

    上次冯姑赶走周嘉行,她以为他还在市井苦苦求生,不断派人去各处繁华商埠打听他的消息,一无所获。

    直到前几天,九宁突有所感,开始怀疑苏晏的来历。

    系统不会提示她。

    贸然去调查苏晏可能打草惊蛇。

    最后九宁想出这么一个不会让苏晏起疑的法子:让他受伤。

    结果证实了九宁的猜测。

    原来这些天周嘉行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蹦跶,她却一无所知,还夸他生得好看。

    也就是说,九宁当众调戏了周嘉行——她的二哥,将来的皇帝!

    九宁欲哭无泪。

    隐藏身份、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目标这种事,作为一个武力不行、只能耍点小心思的反派,她做起来轻车熟路。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浓眉大眼、根正苗红的男主周嘉行竟然也会这么干!

    作为日后的开国皇帝,他怎么能这样自甘堕落!

    要不是她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试上这么一试,还真可能被周嘉行骗得团团转。

    九宁咬牙忍住疼,对左右护卫道:“摔伤可不是小事,我让人去请医者,你们好生照顾苏家哥哥。”

    护卫们对望一眼,面露诧异之色。

    听说九娘曾经当众夸这个叫苏晏的胡族少年相貌出众,今天苏晏受伤,九娘亲自过来探望……

    他们斜眼觑着苏晏,心中愤愤不平:不就是比我们白了一点嘛,也没有多好看!

    周嘉行眼帘微抬,淡淡扫一眼九宁,面无表情。

    九宁眉眼弯弯,朝他甜甜一笑。

    不等周嘉行做出什么反应,她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卷发用金环束起,肩宽腿长,身形瘦削。

    少年气度沉稳,眸色比寻常人要浅,看人的眼神像被月光淘洗过似的,不含一点感情,无悲无喜,身上有一般少年人没有的独特气质。

    九宁这么一个粉妆玉琢、明艳娇俏的贵小姐夸他长得好看,他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如果九宁没看错的话,他听见自己问他叫什么时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似乎有那么几分嘲讽的意思。

    她没往心里去,就这么把他拉下水,害他得罪乔南韶,他当然会不高兴。

    九宁知道此刻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一点也不觉得难堪,笑嘻嘻扭头看向乔南韶。

    “乔家哥哥,他是你们家的人吗?”

    乔南韶被她问得又是一愣。

    他不愧是乔家郎君,知道轻重,很快调整好心情,收起诧异古怪之色,笑眯眯回答说:“不错,他是我们家的,叫苏晏。”

    一问一答。

    九宁问得自然。

    乔南韶回答得也自然。

    气氛不像刚才那么尴尬压抑了。

    乔南韶心里的不快和别扭也淡了些。

    九宁才不管苏晏是不是在嘲笑自己,垫着脚把五彩缕系到他手腕上。

    他腕上裹着一层兽皮臂鞲,她怕五彩缕滑落,系好后还特意打了个结。

    苏晏浓黑的眉轻蹙,表情有些许不耐烦。

    九宁笑意盈盈,忽然觉得自己颇有点像调戏良家妇男的跋扈娇小姐。

    在一旁等候的婢女们连忙捧着托盘上前,躬身给其他郎君系上代表获胜的五彩缕。

    乔南韶拿起一束五彩缕,含笑看着九宁,“小九娘可不要偏心,过来给我也系上。”

    九宁大大方方地答应一声,接过五彩缕给他系上。

    乔南韶低头审视九宁,观察许久,猜不出她刚刚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难道她真的喜欢苏晏?

    小娘子喜欢年长的俊俏少年郎,再正常不过了。

    但论相貌风度,怎么说都该是自己更胜一筹吧?

    苏晏那种一看就有胡人血统的长相在中原并不受欢迎,虽说朝中胡风兴盛,但世家大族心底还是看不起胡人,很少有世家主动和胡人联姻。

    而且今天球场上也是自己表现得最出色。

    九宁给乔南韶系好五彩缕,认认真真挽了个好看的倒垂莲花形状。

    “乔家哥哥,这样系好吗?”

    双颊一对梨涡,甜美乖巧。

    乔南韶掩下疑虑困惑,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小九娘这么小,天真烂漫,哪会有那么多心思?

    他微笑:“嗯,挺好的。”

    九宁这么一打岔,江州属官准备好的腹稿一句都没用上,乔家人也莫名其妙,不知道该怎么办。

    场面有些尴尬。

    乔南韶能在几年后打败自己的几个哥哥夺得世子之位,自然不是一个只知道斗鸡走马的纨绔草包,眨眼间就作出决断,给频频望向自己的乔家人使了个眼色。

    乔家人会意,等获胜的少年郎们饮过酒走进凉阁拜见周刺史时,随口找了个由头,夸起八娘。

    周家小九娘大胆出格,使君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小娘子嫁进乔家。

    还是按照使君的吩咐选八娘吧。

    周刺史和江州属官心头雪亮,默契地把话接下去。

    乔家人夸八娘端庄秀美。

    周家人夸乔南韶俊朗挺拔。

    气氛又变得祥和起来。

    妇人们不约而同寻找九宁的身影,发现她还在围着那个叫苏晏的卷发少年打转,啧啧几声。

    一边觉得这才对嘛,只有八娘才配得上乔家小郎君。

    一边又不由得同情起九宁来。

    在她们看来,九宁刚才对苏晏示好的举动不过是小娘子顽皮罢了。小娘子一定不知道,她的任性妄为,就这么把一段好姻缘给葬送了。

    周百药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握拳。

    这个女儿果然有失教养!

    当众对一个身份低贱的胡奴示好,简直是自甘下贱。

    周家又多了一个被江州其他世家嘲笑的笑柄。

    周百药沉着脸吩咐身边的两个侍从,赶紧把丢人现眼的九娘带回去关起来!

    侍从应喏,朝九宁走过去。

    周百药的脸色之难看,阁子里的人都发觉了。

    九宁也知道周百药现在肯定气得七窍生烟,看到他的侍从朝自己走过来,眼珠一转,抓住长兄周嘉言的衣袖。

    在九宁的记忆里,这位长兄非常讨厌小九娘,每次见到小九娘就挑她的不是,小九娘常常被他骂哭。

    刚才她给苏晏系五彩缕的时候,周嘉言和另外几个周家郎君面容扭曲,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那副嫌弃鄙视劲儿,估计他们此刻恨不能立刻和她断绝关系。

    九宁扯住周嘉言的袖子不放。

    “长兄,今天阿翁怎么没来看比赛?”

    最讨厌的妹妹缠着自己,周嘉言面如锅底,冷哼一声,想也不想就一把甩开九宁。

    九宁就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顺势后退几步,往地上一坐。

    周围的人大吃一惊。

    周家大郎平日里端正有礼,怎么把自己的妹妹推倒在地?

    他妹妹只是找他问一句话而已呀?

    难道周嘉言平日在家就是这么对他妹妹的?

    众人皱眉:虽说不同母,也不该这么欺负。

章节目录

系统逼我做圣母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罗青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罗青梅并收藏系统逼我做圣母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