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准备关了灯就从房间里离开的,又实在觉得奇怪。

    行为处事挺严谨的一个人, 怎么会忘记关掉书房的灯就离开呢?

    而且, 他的私人空间,包括卧室、厨房以及书房, 向来都是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舒服。

    可现在, 一眼看进他的书房——

    那厚实的办公桌上,文件和钢笔放置的位置都很随意,看着像是,主人正在使用它们的时候, 突然被什么事惊扰后就直接离开,忘了将它们放到合适的位置。

    最明显就是那办公椅, 没人的时候, 它通常该被推到办公桌下才对。

    因为闻堰之前明确表示过,允许她无所顾忌地参观他的私人空间, 使用他的私人物品, 以彰显他对她没有秘密可言。

    所以, 她在关灯前犹豫的那几秒之后,还是进了他的书房。

    帮他把东西收好后,她心里确实产生了担心的情绪, 于是就坐在那办公椅上,拨打了闻堰的手机号。

    等电话接通的时候, 她目光定在办公桌上放的相框上, 心里稍有些好奇, 照片里的小男孩是谁?

    一个傻乎乎的胖小子,看起来十岁左右大,身材倒不臃肿,就是一脸的婴儿肥显胖。身穿着军绿色的迷彩服,头戴军帽,遮住了土里土气的发型以及小半额头。

    胖小子在太阳底下站军姿,裸露出的肌肤黑黝黝的,还有汗水在淌。笔直的身姿和严肃的表情,都显得他傻乎乎的。

    是一个看着就又土又傻的小胖子被罚烈日底下站军姿的照片。

    她细细分辨着,直觉这小胖子应该不可能是闻堰。

    她记得在起点男生向的种马小说里边,男主不论长相如何,身边的小弟向来是土肥圆,大多外号胖子,主要功能就是衬托男主。

    她觉得这个婴儿肥的小胖子应该就是闻堰的某个儿时小弟,或许是帮闻堰顶锅受罚,有点特殊意义,才被他放了照片在办公桌上。

    小胖子土得还有点可爱,她的目光与注意力一直在照片上,直到电话那头的声响,才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了——

    “有什么事?”

    那头的声音是闻堰的,比往常要严肃冷硬,听得江柠愣了一愣。

    “没什么事,就是看你书房灯开着,人不在里边,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是疑问语气,依旧觉得他是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这只是他要经历的一个快穿世界而已,总不能有比她这个攻略目标还更重要的事吧?

    难不成是想了什么手段要用在她身上?或者因为某事而对她产生了怀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还是挺关心他的。

    电话那头的闻堰确实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关心,他默了好半晌,突然开口:“我没事,马上到家,你先等等。”

    “……噢。”江柠怔了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男人沉缓的声音里,带了点坚定的语气,好像自己说服自己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会儿小胖仔的照片后,站起身时,脑袋晕了一瞬。

    这是女生常有的贫血,她和原主都有这个特点,兔兔也和她说过,她打娘胎里出来就瘦弱,连奶瓶都抱不动的。

    手撑在桌子上缓了缓,等虚弱晕眩的感觉过去了,她才抬步准备往书房外走,顺便,帮某人将办公椅推、推……

    ?!!

    江柠突然俯下身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办公椅皮质坐垫上,一小圈比本身黑色更深的痕迹,是个比硬币大上一点的圆点。

    那个位置,那个痕迹……

    对!她记得白天在餐厅的时候,哥哥还提醒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喝冰饮的!

    对!月底了,她的日子就在月底的啊!

    换了个身体突然就傻了是怎样……

    实在来不及骂自己,她赶紧抽了张纸巾对着黑色坐垫上的痕迹擦啊擦,心里一片悲戚。

    ——纸巾确实是变红了,可坐垫上的深色部分依旧是一眼能看出来!

    这很尴尬啊!如果是弄脏了自己的东西倒还好,甚至弄脏哥哥的东西她都还有脸嬉皮笑脸闹过去。

    这……居然把闻大佬的办公椅弄脏了!

    而此刻,她就在他书房里,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这风格简约的书房里严谨古板的氛围。

    她记得爸爸有个上司的办公室就是这样,黑白的色调,简约的风格,偏偏给人种压迫感。那个上司也是个老干部一样的人物,成天板着一张脸,特吓人,是她小时候最怕的叔叔了。

    现在不自觉带入了儿时的恐惧……诶。

    她赶紧将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又找了张纸巾先铺在坐垫上,然后赶紧回房去简单清洗、换衣服。

    把自己整理好了,才重新回到闻堰的书房,掀开纸巾看,区别的深色痕迹依旧在……

    尴尬得捂了把脸,她觉得自己只有坦白道歉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尴尬的嘛。

    快穿者大概把她当成通关游戏的NPC,她也就把他当成……小说里的纸片人?

    烦啊!

    另一边,闻堰正在开车往合租房方向行驶。

    前天下过一场雷雨,到这会儿天气也还闷闷沉沉的,有些压人。

    他的车开得不快,车窗被摇了下来,丝丝凉凉的夜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掠过他的发梢,拂在裸露的肌肤上,凉意渗进肉里。

    他手握着方向盘,面色平静,眼神非常坚定,周身却溢散出冷清的气息。

    这个新手世界的他,身份和身体都和他的本体世界一样,使得他的行为举止更能随心所欲,融入这个世界也没有太多的违和感。

    有所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已经运行到他在本体世界没有经历到的部分,他想救的那个人,也早已经逝去了。

    他知道脑海里有一个可以称之为系统的东西存在,但其实,除了好感度增减的提示音,他并没有经历过和系统对话的过程,只是意识里有必要的信息,好像本来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一样。

    那些信息告诉他,他在快穿世界不管经历了多少时间,再回到本体世界的时候,依旧是他进入快穿世界的时间。

    也就是说,本体世界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停住了。

    这样,他可以放心的在各个世界完成任务,完成心愿再回去的时候,一切会是他想要的样子。他想救的人,还可以好好活着。

    他是军人出身,父母之间的感情,并不像许多新闻里歌颂的那样,军人守家卫国,军嫂支持且心怀敬畏。

    据说,父母之间算是门当户对的联姻,也有人说是母亲曾经深爱着父亲,费尽心思才得偿所愿嫁给他的。

    但是婚后并不幸福。

    本身就没有深厚的感情作为基础,再加上聚少离多,母亲本身多愁善感,渴望自己老公的呵护与爱,而父亲几乎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极少顾及儿女私情,两个人的感情自然是一天天恶化,到母亲怀孕期间,甚至对父亲产生了恨意。

    等他出生之后,母亲患上了抑郁症,甚至做出了伤害他的行为。

    父亲雷厉风行,不顾任何人反对地将他养在军营了,一大帮铁血汉子一起带大了一个奶娃娃。

    按理说,从他记事起,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对他的父亲充满敬意,他也应该敬畏那男人才对。

    但或许是母亲在怀他时的思想潜移默化影响到他,他对那男人也是充满恨意,从还不甚懂事的时候就抱有莫名其妙的恨意。

    尽管,他并不清楚正常的小孩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没有因为对比而产生不公平的想法;尽管,所有人都告诉他,父亲是为了他好。

    从调皮捣蛋想方设法地和父亲作对,到后来,用努力训练、战胜父亲的方法继续和他作对。父子关系,一直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成熟强健得像个成年的小伙子,并且在武力上胜过了父亲。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年轻力壮,而父亲已经四十岁。

    但是,武力并不代表一切,父亲受着所有人尊敬,所能掌控的力量是远胜于他的。

    二十岁,他在武力和声望上都胜过了父亲,原以为可以在各方各面肆意打压他了,那男人,却像是将一切都托付给他了一样,安心地离开军营回了家。

    岁月是一剂无声的良药,它抚平了人间多少创伤。

    母亲的抑郁症并没有痊愈,但在人前,她变成一个淡泊温润的妇人,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而父亲,或许也是时间让他的身体不复当年的强健,一颗心也跟着变得柔软了,愿意花所有时间陪着母亲。

    只有二十岁的他,并没有被岁月抚平心里的痕迹,一心一意不愿顺着父亲的意。他在最辉煌的时刻,果断离开了军营,气得那男人差点吐血,但又完全奈何不了他。

    后来经商的九年里,他或许后悔过,毕竟,经商并没能让他感到多么快乐,相反,他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军营里追求力量疯狂训练的热血感觉,反而不喜欢都市里人心叵测尔虞我诈的无形战场。

    只是,回不去了。

    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自己跳出了那样的恶性循环,等他将来有妻儿了,他不会变成像他父亲那样失败的丈夫和父亲。

    不过问题是,妻儿这种东西,似乎离他挺遥远的?

    因为思想上的偏差,他觉得女人是种可怕的生物,她们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她们喜欢拐弯抹角让别人猜测揣摩她们的想法。

    她们希望自己的男人愿意在她们身上花费时间,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大多只起到了浪费时间的作用。

    也因为自觉性格方面和父亲有些类似,他并不打算找像母亲那样柔弱需要呵护的女人,毕竟他也不是多么会呵护女人的人。

    有过一次相亲,女方是商界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女强人,比他还大了一岁,想找个不惹事的男人凑合着组建家庭。

    正好,那么个内心强大自己能照顾自己的女人,也算符合他心目中的妻子样本。

    双方对彼此性格都挺满意,相亲非常顺利。

    不过,也因为双方都“不惹事”,他们只在相亲时见过一面后,再也没相处过了。

    再见时,他差点都忘了有那么一号人物。而那女人变化挺大,包养了几只温柔可爱的小狼狗。

    他本身对那女人只有一个印象,没什么多余感情,反而是有种照镜子般的感觉。

    而当时看到围在那女强人旁边堪比女人柔弱的男人们时,他打了个寒颤,感觉浑身肌肉都绷得更硬了。女人这种生物,再没有了要碰的念头。

    再到二十九岁时,父亲被查出癌症命不久矣,母亲抑郁症又开始反复,他心上的伤痕,才提前有了愈合的迹象,才后知后觉,自己对那个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其实有极深的感情。那男人对他亦然。

    世事大多如此,想要珍惜的时候,方觉为时已晚。

    他被快穿系统选中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去世。只是这个以他的本体世界为模板衍生出来的新手试炼世界里,时间线在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已经自杀。

    这样,恐怕也是为了让他能安心完成攻略任务。

    也是为了任务,以前觉得浪费时间的事,变得非常有必要;以前觉得茫然且毫无头绪的事,变得有了明确目标。只是,因为后面还有更多世界等着他,他实在不适合投入真情。

    也有过觉得对不起攻略目标的情绪,但对比她原本悲惨的人生轨迹,自己的存在其实是帮了她。

    对。其实,他是帮她避开了悲剧的人生。

    对。既然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让她爱上他,没有其他选择,中间采取的手段其实不重要,只要能达成必要的结果就好。

    对。他必须坚定,速战速决。

    闻堰心中越发坚定,薄唇紧抿,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在心里暗自模拟计划着时医生之前给出的下三滥手段。

    正好,他的西装口袋里,还有从那女人那里没收来的袖珍版玻璃瓶,封轶给她的东西。

    只要计划周到不被发现,就不会造成伤害。

    这,只相当于一场恋爱游戏。

    这个世界,可能只是幻象。

    游戏的NPC是不会受伤的。幻象里的幻影也不会的。

    等他回到合租房里,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还在玄关处时,就看到书房的门开着,里边灯光溢散出来,一眼就能看到,年轻瘦弱的小女人,正趴在他的办公桌前等得睡着了。

    亮白色的灯光为她幼嫩的肌肤打上一层温暖色调,漂亮得好像透明釉质的暖瓷。

    染着红晕的脸蛋,浓密的睫毛,乌黑的长发,浅淡均匀的呼吸之间,构成了一副温暖动人的画面。

    就像,温柔贤良的妻子,正在等候归家的丈夫。

    闻堰目光定了几秒钟,而后深吸口气,先去自己卧室的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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