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鱼儿水中游,王熙凤笑着捂着嘴, “好,是我不是, 可老太太方才不也笑了吗?怎能说是我嘴巴刁钻?”

    一言说得屋内众人俱都捂着帕子偷笑。

    贾母佯怒, “难不成还是我不是?”

    王氏笑着接过鸳鸯递过来的茶盅,上前一步转递到贾母跟前, “老太太这话说得,这阖府谁敢说老太太不是。”

    贾母笑着拿手指点着王氏和王熙凤二人,“好啊, 你们这姑侄二人, 联起手来了,黛玉, 你可得给老太太我做主。”

    林黛玉含羞带怯地走到贾母跟前, 浅笑着说道:“老太太, 凤嫂子我是说不过的。”

    王氏脸上虽笑着,但是那笑意不到眼底,淡淡的一层, 像是烟雾一般。

    她只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王熙凤眼珠一转,得, 她这姑姑是铁了心不喜这林姑娘,连面子功夫都做得这么敷衍。

    探春捧起茶盅, 轻轻抿了一口, 似乎对这屋内的暗潮涌动毫无察觉。

    方才这屋里这么多人, 老太太谁也不提,偏提黛玉让她做主,这话看似玩笑话,但是仔细一琢磨,就不尽然了。

    谁能帮老太太做主,当然是贾家自己人了。

    王夫人不接这话,分明是不同意贾母的主意。

    宝钗的手指轻轻搭在手腕上的手环,若有似无地轻轻摸着,好似置身事外一般。

    贾母眼中有些不悦。

    “对了,老太太,”王熙凤连忙岔开话题,将手往脑袋一拍,“我这记性可真不好,这来的时候分明有件事记在心里,到现在才想起来。”

    王夫人就坡下驴,也不愿意在宝玉、黛玉二人的事情上再纠葛下去,笑着虚点了下王熙凤的额头,“瞧你这记性,这阖府还都夸你好记性,满府的丫鬟婆子都记得一清二楚,现在看来,分明是那底下的人拍马屁。”

    贾母不冷不淡地说道:“凤丫头操持家务,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还是老太太疼我。”王熙凤道,“我正想着,眼瞅着端午也快到了,姑娘少爷们一日比一日高了些,这衣裳也得让人新制了。”

    要不说王熙凤管得阖家服服帖帖,单这一事就足见她的心思灵巧。

    制衣裳这事,按着荣国府的惯例,一向是各院领了布料,自己做去,再不然由着府里的针线婆子做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这布料该怎么发,怎么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患寡,而患不均。

    府里的三春倒不是会为此事计较的,但林黛玉、薛宝钗二人却是让王熙凤头疼。

    宝钗那边儿虽然一应事务都是薛姨妈自己在操持,可人家一家子住在荣国府里,总不能绕过她去,人家不要是一回事,你不给是另一回事。

    而且,现在府里头老太太、王夫人为着宝玉的婚事争执不下,这事稍微处理不当,王熙凤可就揽事上身了。

    “原来是为这事。”贾母点头,“你是个有心的,也是,眼瞅着天就快热了,也是该置办夏衣了。”

    鸳鸯笑着开口说道:“老太太,咱们库房里还有好几匹上等的料子,老太太前些日子不是说了,要拿出来给几位姑娘和宝二爷穿吗?”

    王熙凤松了口气,怨不得这鸳鸯这么得老太太信任,单这话,就可见一斑了。

    “既是如此,那老太太可不能小气。”王熙凤笑着说道。

    贾母故意叹了口气:“得,老太太还想藏点儿东西呢,罢罢罢,你们几个自己去挑吧,老太太今儿个也大方一回。”

    几个姑娘顿时笑了。

    王夫人在此时适时开口:“说到这事,环儿那边儿也该做衣裳了。”

    王熙凤愣了下,打眼往王夫人一瞧,只见王夫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不知道的,都怕是要把这位当成什么活菩萨了。

    贾母道:“那探春你等会儿帮环儿挑几匹。”

    说道这里,贾母忽然眉头蹙起,看向王夫人:“环儿的病可好了?”

    探春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有股不详的预感。

    王夫人含笑着说道:“托老太太的福,好了几日了。”

    王熙凤立即明白过来她这姑姑打得算盘,这些日子贾环可没到这儿来请过安,若是病没好,那自然没什么,可是病好了,却不来请安,可是大大的不孝顺。

    贾环那人,虽然说平日里没少惹人嫌,但也不曾做过什么恶事,她这姑姑何苦针锋相对?硬是要让贾母厌恶了他。

    王熙凤想通后,也不说话了,横竖这事是她姑姑的事,她也懒得搭手。

    贾母眉头皱起,“既是好了,也不打发个人来说一声。”

    “老太太,想来是他这孩子玩心重,一时忘了也是有的事。”王夫人淡淡说道。

    贾母面露不悦,“玩心重!他也是十来岁人了,上回和小厮玩,把自己掉到湖里,难不成还没长记性吗?”

    王夫人笑而不语。

    探春坐立难安,她对贾环的情况是清楚的,分明昨日的病才好了,今儿个不来请安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她能当面说王夫人说得是假话吗?

    这不是找死,这是送死。

    “去,把环三爷请来,我倒要问问他,这些年读的书读到哪里去了!”贾母本就因着黛玉的事一肚子火,被王夫人这么一撩拨,越发恼怒了。

    黛玉朝宝玉轻轻捅了捅,宝玉摇了摇头。

    迎春面露担忧之色。

    宝钗等人俱都一副置身事外的神色。

    如果说荣国府的姑娘少爷们是一个圈子,那么贾环就是一个点,位于圈子外的一点儿。

    自古以来,要融入一个圈子绝非一件容易的事,贾环的出身、贾政夫妻对他的态度以及他本人的言行举止,都注定他无法融入宝玉他们的那个圈子。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混说的,赶明儿回了太太,把你们的事往上一说,瞧你们怎么办?!”侍书的声音中充满怒气,明显是气极了。

    探春听到这话,心里就是一阵不舒服,把手头上的针线搁下,起身掀开帘子,看着廊下,“这又是在吵什么?侍书,进来。”

    小丫鬟们都松了口气。

    侍书憋着口气,进了屋里。

    探春拉过侍书的手,叹了口气,“怎么又和她们吵起来了?”

    “姑娘,这些丫头片子嘴巴太碎了,前几日才说过她们,今日又犯了老毛病,说环三爷……”侍书说到一半,自觉失仪,便住了嘴。

    探春抿了抿唇,环儿这事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呢?这件事背后也不知是谁在指使着,不把环儿的面子彻底落了是不甘心的。

    “既是如此,你出去把那些丫鬟打发去帮林姐姐晒晒书,也省得她们整日闲着没事做。”探春淡淡地说道,“正好林姐姐最近想着晒书呢。”

    侍书笑着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听着外头侍书的声音,探春单手撑着下颌,陷入了深思,环儿这事可怎么办好?

    现在府里头谁不知道环三爷在做生意,如果生意没做成,岂不是要叫人看了笑话?她有心帮着环儿想个法子,多少赚点儿钱,不至于让人家耻笑,但是毕竟女儿家甚少出闺房,哪知道做什么生意好?

    “环儿。”贾环正从荣庆堂请安出来,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定睛望去,却是许久不见的贾琏。

    “琏哥哥。”贾环行了礼。

    贾琏笑着说道:“有日子没见,你瞧着倒是长进了许多。”

    可不是长进了,以前是上不得台面,见着谁都是躲躲闪闪的,现在居然还敢顶撞起老太太、二太太他们了,若不是王熙凤亲口跟他说,他定然不相信。

    “琏哥哥说笑了。”贾环笑道。

    “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做生意?做的是什么生意,可别被人骗了。”贾琏边走在贾环身前,边偏过头来说道。

    贾环听得出贾琏这番话倒是出自好意,便笑着说道:“哪是做什么生意,不过是手头上不松快,想了个法子赚钱罢了,琏哥哥也不想想,我哪里来的钱做生意?”

    这倒是真的,贾琏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你若正经想要做生意,咱们府上倒是有些生意可以给你练练手。”

    贾环一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贾琏是以为他自觉读书无望,想从商入手。

    这个念头,贾环一开始也想过,但是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在这个朝代,商人的地位依旧不高,顶天了也就是皇商,表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就是个钱袋子,不拘谁都能来打一笔秋风。

    “那我就先谢过琏哥哥了。”贾环说道。

    贾琏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说什么谢不谢,往后再提这字,我可就不认你了。”

    贾环从善如流道了声是,心里寻思道怨不得这贾琏能帮着管荣国府的内务,单这客套功夫,就比寻常人来得强。

    回了院子,贾环低着头进了自己的屋子,他抿着嘴唇,在纸上不知写了什么,写了片刻后又将纸揉成一团。

    不到片刻,桌上已经有数来个纸团了。

    荣国府抄家的前兆是贾元春进封贤德妃,盛极转衰,但是但凡大厦将倾,都该有个由头。

    他现如今不在朝廷当中,有心想要查清楚这个由头也是有心无力。

    如果按照科举之路,且不说他能否考上,若是正儿八经的考上去,从童子试到殿试,顺利的话少说也得花五六年,那时候,荣国府早就成灰了。

    该怎么办呢?

    贾环看着纸上写的分明的两个字:“权、钱!”

    他要带着赵姨娘、迎春姐姐们离开这荣国府,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句实话,如果他心肠够硬够狠,撇下迎春他们不管,带着赵姨娘和探春离开,不是件难事,凭借他这张嘴,怎么着也能让他们大富大贵地生活,但是要再带上迎春他们,可就不容易了。

    偏偏他自认虽不是好人,可也不是什么狼心狗肺之人,三春和黛玉对他有过几次帮助,这恩情是怎么也不能磨灭的。

    就在贾环愁思不已的时候。

    王夫人、王熙凤带着三春和黛玉、宝钗去赴了南安太妃的寿宴。

    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内宅便也经常走动。

    因此,三春等人给南安太妃贺寿完毕后,南安太妃便笑着说道:“你们这些小姑娘自己去找姐妹们说话吧,我们在这儿听戏,不合你们口味的。”

    迎春等人抿着唇笑了笑。

    便四散开去找姐妹们说话。

    三春素来和南安太妃的嫡孙女玩的好,便带着黛玉、宝钗去那八角亭里寻严玉婷。

    果不其然见着了。

    “严姐姐可叫我们好找。”探春提着裙角从阶梯上下来,轻笑着嗔道。

    严玉婷正和小姐妹们说话,一听声音,便抬眼一瞧,认出是荣国府的几位姐妹,便笑着起身来迎:“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怪不得我都躲到这里来了,你们还能找到。”

    惜春笑得两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严姐姐既是要躲我们,何不躲到那荷叶下去?保管我们找不着。”

    她说这话是有典故的,严玉婷自幼性子顽皮,好几次都躲到假山后,闹得整个府上的人都出动了,四处寻她。

    严玉婷一听,佯怒了,虚点了点惜春,看向探春说道:“探春妹妹,我就说这惜春妹妹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瞧,现在嘴巴可不是学了跟你一样了?”

    探春哪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故意摊手说道:“好啊,我没说什么,也怪到我头上来了,可见这南安王府是轻易来不得。”

    众人说说笑笑,又介绍了林黛玉、薛宝钗等人。

    同样是生病,宝玉那边儿是贾母掏心掏肺的照料,贾环这边儿是事后反受责问,一件小事就足以看出贾环在府里的地位。

    贾环在孤儿院已经看多了这些事情,当下不骄不恼,“谢老太太关心,孙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头,像是瑟缩一般飞快地看了贾母一眼。

    还是老模样,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王熙凤心里想道。

    不过,她怎么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头?

    王夫人坐在贾母的下首,从她所坐的位置仅仅能看到贾环的下巴,听了贾环这话,嘴角含笑,“你这孩子这回可得吸取教训,常人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少和那些小厮玩了,多放些心思在书上,才是正理。”

    贾环淡淡应了声是,不知怎地,身子却突然打了个摆子。

    “老太太,吃茶。”鸳鸯端了个金丝缠枝茶盏走到贾母身旁,贾母接过手,鸳鸯往后退了半步,视线冷不丁朝贾环扫了一眼。

    恰恰好将贾环的脸色映入眼帘。

    她骇了一跳,手上的托盘一时没拿稳,“锵”的一声落在地上。

    屋里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不轻。

    贾母更是首当其冲,吓得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一时间,屋内兵荒马乱,拿帕子给贾母擦的,拿烫伤药的,各个都带着着急担忧的神色。

    “行了。”贾母拧着眉头,挥退了其他人。

    王熙凤素来和鸳鸯有交情,当下连忙开口:“鸳鸯,你今儿个做事怎么没头没脑的,这下可好,老太太烫到了手,赶明儿就把你嫁出去了。”

    鸳鸯也懊悔不已,“怪我不好,一时手笨。”

    她这般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朝贾环脸上扫去。

    贾母虽然被烫了一下,但并未因此生鸳鸯的气,反倒好奇鸳鸯怎么会失手,她向来谨慎稳妥,不像是那种笨手笨脚的人,于是便顺着鸳鸯的视线看去。

    方才贾环低着头,贾母也只是略略看了几眼。

    现在仔细一看,那贾环脸色苍白,眼底浮青,分明是大病未愈,脸上却是一副关切的神态。

    贾母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了,方才她还想敲打贾环一番,现在瞧见这孩子撑着病体前来,原先的想法被些许内疚替代。

    “呀,环兄弟,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王熙凤也瞧见了贾环的神色,刹那也被吓了一跳。

    众人不由朝贾环脸上看去。

    王夫人方才急着拿帕子给贾母擦,现在正好站在贾母身旁,此时看清了贾环的脸色,神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不是说这贱种已经病好了?

    就这脸色,说是下一秒就两腿一蹬,都有人相信。

    贾环像是被烫到尾巴的猫儿一样,红着耳根:“许是天气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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