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寿宴插曲

    没多时小娃娃小崽崽们大呼小叫着冲回来, 一个个小脸冻的通红, 跑到院子里又蹦又跳,嘴里还大叫着“好冷”“好冷”……显然是刚刚在寒潭那边吃了苦头。

    看着小家伙们的闹腾劲儿, 一众无良大人们哈哈大笑。

    “哟嗬,啥事儿你们弄个高兴?”又有新到客人在阿苏措的陪同下走进来, 看到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含笑开口。

    一众汉子连忙起身,纷纷开口招呼来人:

    “阿浸才到啊……”

    “浸阿哥您来的正好……”

    “浸阿叔您快过来坐过来坐……”

    ……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朗阿人引以为傲的大匠师朗阿浸。早在新街建立之初, 他就让二徒弟带着匠人过来开了新街第一间木器工坊, 前些年他跟月街大工坊满契, 又带着妻儿老小举家迁来新街。不过这两年木器坊的具体事务他都交给几个徒弟在打理,自己则在忙着新街总商会的事情——新街这边接受了阿苏南的建议,不设立官办企业,一众器坊皆是私营, 官方只是牵头组建商会, 制定行业标准,并确保各项标准得以实施。

    朗阿浸今天可不是独个人过来的,后面还跟着妻儿徒弟十好几口子人, 他自己坐到了阿苏阿爸的圈子里,妻子则带着一双娃崽去找阿苏阿妈。

    阿苏阿妈正陪着女客们坐在楼前廊下听巫器里播放的戏文……好吧,应该是一众女客陪着阿苏阿妈坐在廊下听戏文, 她现在也是快五十的人了, 对于家乡人来说也是个熊猫级别的“老阿妈”。以至于看她被人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 阿苏南竟是生出了自家出了个“贾母”的错觉, 然后又自觉好笑,自家朴实的“乡土阿妈”,跟那位享用着泼天富贵的老太太毫无相似之处好吧。

    阿苏措的这座宅院有一前一后两栋主楼,前楼是座两层小楼,主要用于接待客人,阿苏南夫夫两人偶尔回家也是住在前楼;后楼要稍大一些,一共有三层,阿哥一家并阿爸阿妈都住后楼。今天做寿也是如此,阿爸阿妈的客人去后楼后院,阿苏南的客人们则坐在前楼的大厅里面。

    阿苏南身边的这个群体特别有意思,有巫士,也有普通人,普通人当中有出自巫夷最高学馆的,也有第一次走出寨子的山里小阿哥,背景可谓千差万别,未来之路也是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点大概就是都很年轻吧。

    其实阿爸的寿宴,阿苏家本不想大肆操办,打算只请一些经常走动的亲友就行了,但架不住人多嘴杂,消息被漏了出去。像座中这些年轻人,大都不在宾客名单当中,但他们要么是朗阿乡邻的子侄,要么就是这些年因阿苏南而觉醒的年轻巫士,得到消息纷纷询问,兄弟俩没法子,干脆宅门大开,来者皆是客,只再三申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寿礼,一顿宴席他们兄弟俩还是付担得起。

    这会子这群人正在争论着“要在何处建造新安第二座街子”的问题,其实刚开始讨论的话题是“要不要建造第二座街子”,一群人分作正反两方,正方主要是非巫士精英,巫士们则大都持反对意见。结果没过多久,话题就被几个名校毕业生带到了“何时建立”“何处建立”上面,直看的阿苏南好笑不已,看样子论到玩政治,巫士们远非名校生的对手啊。

    他看旁边几个朗阿小阿哥一直都在满脸好奇地认真倾听,于是低声问他们:“你们同意建造第二座街子吗?”

    几个小阿哥顿时红了脸,嚅嗫了半天,才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少年不好意思的道:“我……我……我没听明白……”

    他所谓的“没听明白”,并不是说听不懂,巫夷老早就普及了初等教育,各处的方言跟月街官话的差别都不是很大,至少没大到会影响交流和沟通的地步,他们只是受眼界所限,不太理解双方的论据论点。

    阿苏南笑道:“没关系,谁都不是生来就明白的。他们讲说我们要建第二座街子……”于是,阿苏南一番深入浅出,极有耐心地把双方意见归纳总结,讲解给几个小阿哥听。

    他这边话没讲完,就听厅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焦点重新回归到他身上——要知这些年轻人大都是冲着他来的,一者,他是座中这些年轻巫士的觉醒者;二来,阿苏南现在可是新安省府的掌文士,相当于前世的省委常务秘书长,是新安的第二号人物,妥妥的实权派大员,年轻人有野心想要接交他也是正常。

    阿苏南见大家都不讲话了,抬头笑道:“你们做甚都看我?今天我可不是主考官,没出难题考较你们啊。”

    立即有人顺藤爬:“阿南长师,我们都想听听您的意见。”

    阿苏南却转向几个朗阿小阿哥:“我觉得我们应该听听他们的意见。”

    接受到他充满鼓励的目光,刚才讲说“听不明白”的小阿哥又一次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的道:“我们……我们也说不好,就……就是听老辈子讲,以前也没、没有乌衣寨的,后来发现那地方地肥又方便,就有很多人搬过去,慢慢就成了左近一等一的大寨子。”

    “讲的很好呢!”阿苏南笑着夸奖一句,直让小阿哥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然后他转向一众年轻客人:“看见没,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这般大的一个新安坝子,哪可能只有我们新街一座街子,但你们要问我第二座街子何时建、建在哪里,我的回答是等到时机成熟,我们自然就知晓了。”

    ……

    这时候晚宴整治好了,巧月带着一众仆从和帮工开始摆设酒席。女客们坐水榭凉亭那边,总共摆了六桌;阿苏阿爸带着近客坐塘屋,塘屋连廊上总共摆了八桌,招待的都是朗阿乌衣的乡邻旧友。至于阿苏南这边的年轻阿哥们,则在院子里花木之下溪潭之侧见缝插针又摆了六桌,这才把一众客人安顿好。

    巧月趁着众人入座的当口,悄悄把阿苏南拉到一旁,焦急道:“临仔不见了,他在跟你阿哥闹脾气,我怕他跑出去了。”

    阿苏南神魂一探找到人,立即道:“莫担心,他在院子里,我这就过去叫他。”

    ……

    *—*—*

    十二岁的少年阿苏临,此时正坐在墙角的一株大桷树上面,注视着院外新安江上的萧索冬日景象,眉目间说不出的忧郁。

    他今天上午才跟阿爸吵了一架。开春后阿爸要送他去月街学馆进学,可他不想去,他想留在新街……他也知晓没可能留下,于是退让了一步,同意去乌衣学馆进学,结果还是被阿爸给骂了一顿。

    当阿爸了不起啊……再过十年我也是阿爸!

    阿苏南找来的时候,忧郁少年正在愤闷的如是想。

    “临仔,弄个啦这是?”阿苏南跃到树上,坐到少年身边。

    临仔看到他有些意外,不过他跟阿叔的感情很好,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阿叔的私生崽,带回家里让阿爸顶的缸,不然都解释不通做啥阿爸看他老是不顺眼。

    “阿叔,我想在这里吹吹风,你不用管我。”忧郁少年酷酷的道。

    阿苏南严肃的回答:“不管不行啊,阿公的寿宴马上就要开始了,看不到你阿公会很担心。”

    临仔皱着眉看他,一副“你们这些人好麻烦”的样子。

    阿苏南忍笑,问他:“又跟你阿爸吵架啦?”

    阿苏临翻了个白眼:“谁会跟他吵架?就会用阿爸的身份来压人!”

    阿苏南看临仔身上的刺马上就要竖起来的样子,终于笑将起来:“知道吧,你和你阿爸真的很像。”

    “我跟他很像?”临仔非常意外,他跟他阿爸……那个老古板、那个不讲道理的暴君……一样?

    “对啊,你们父子俩都是一样的脾性,倔的很。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里才刚刚开始卖兔丁,才卖了一个多月就被同寨子的一个阿妈抢了生意,可把你阿爸给气坏了,发誓要做寨子里最好的猎人,天天在后院练习射箭……”阿苏南开始讲起故事,但故事刚起了个头他又戛然而止。

    临仔连忙追问;“后来呢,阿叔?”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现在可没时间讲,我们先去吃阿公的寿宴,晚上再讲给你听。”阿苏南跳下树,附带把叛逆期的少年也给拉了下来。

    “你说话要算数啊阿叔。”少年的注意力还在故事上面。

    阿苏南笑:“阿叔啥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看到阿苏南领着儿子过来,巧月悄悄冲阿苏南竖起大姆指,她就知道南仔出马、无往不利!

    ……

    今天的寿宴阿苏家可说是耗费了极大心力,卤肥肠、香辣兔丁、水煮鱼、酱爆牛肉……全都是这些年风靡巫夷的“乌衣吃食”,甚至还出现了一道闻所未闻的姜葱龙虾,直让一众宾客大呼开了眼界。

    不过寿宴刚刚上桌,寿星公还未举筷,大门那边又有客人进来,待到看清来客是谁,很多人都在第一时间站起身——竟然是伊落陪着大巫和伊堤进来了!

    大巫和战神停留的时间很短,他们跟寿星公祝过寿,讲说了几句客气话,又敬了一杯酒,就匆匆离开了……很多朗阿乡亲直到两人离开都没有搞清楚他们的身份。

    等到大巫带来的风潮平息下来之后,耳朵太好使的阿苏南听到邻近桌子上有年轻人在悄声讨论:“‘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是哪位古人讲的?做甚我想了半天,一直都想不起来?。”

    另一位沉吟半晌,最后道:“我记得以前有人讲过’万民之中必有智者’,会不会是阿南长师把它做了精简?”

    阿苏南:……

    很好,文化是相通的,话讲多了难免会有失言,好在总会有人帮他解释圆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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