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自骁这会儿心情正差, 脸上的表情也带着阴冷,这本是夏侯晏最怕的时候,但偏偏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但不觉得害怕,还有点想笑。

    虽然他憋住了, 但是那带着笑意的眼睛明显告诉别人,他的心情确实不错。

    裴自骁∶“……”

    更加生气了怎么办?

    但是再生气,他也不可能去把李妃怎么样,也不能把夏侯晏拖过来打一顿。

    ……好吧这个可以, 但是刚才也试过了,不行。

    而且看着夏侯晏这样子,他只觉得无奈, 但至少证明, 他确实做对了。

    知道裴自骁生气了,夏侯晏不敢继续撸虎须, 但又不能这么僵持着, 忍了忍,最后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后腰,“皇,皇上, 天色不早了, 明天还要上朝……”

    他真是疯了才会在这儿生闷气!

    裴自骁将人裹得密不透风, 自己起身穿好衣服, 看着夏侯晏僵着脸, “你先休息吧,我这就回宫了。”

    夏侯晏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乖乖地躺着,听了裴自骁的话点点头,不过他还有些迟疑,“皇上,你的伤……”

    身上的就算了,但是脸上的伤,明天可是要上朝的,被别人看到了……他不敢想别人会怎么猜测。

    好吧他承认,他是有点心虚的,尽管不觉得李妃揍了裴自骁有什么不对,但是他们之间毕竟相差甚大,如果裴自骁计较下去,他不敢想最后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算他不计较,如果别人知道了,也是不可能当做没发生过的。

    “无碍,我先走了。”裴自骁说完就离开了,留下夏侯晏一个人窝在被窝里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母妃大半夜的过来找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这么不凑巧……

    想到李妃,夏侯晏很快就发现自己没了睡意,睁着眼看着屋顶,心里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大冷天的他是真的不乐意起床,白天就够冷了,这深更半夜更是一天最冷的时候,但是他又担心李妃。

    最后还是对李妃的担心占了上风,夏侯晏起身穿好衣服,这才叫执绯进来。

    刚才发生的事情闹那么大,执绯也没回去,而是守在门口。

    她是第一次知道裴自骁晚上居然过来了!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我母妃刚才过来,肯定是有事情,走吧,去母妃的院子。”门一开就感觉寒气直奔面门,夏侯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在执绯给他披上披风的时候说。

    “现在外面还下着雨,虽然没有之前大了,但也不小,外面冷,主子你现在过去,万一要是受了凉,娘娘心中一定会过意不去的。”执绯拿起一个小手炉塞到他手里,嘴里却在劝着,“刚才娘娘既然选择自己过来,而不是让您过去,定然是不希望你过去的,主子,你要不要等到天亮?外面雨大路滑天冷,实在不适合你出去,你也得为自己的身子着想。”

    夏侯晏想到自己弱唧唧的身体抽了抽鼻子果然犹豫了。

    这天出去,确实容易生病,他和别人可比不了。

    “明日一早再过去吧。”

    我真是个辣鸡QAQ

    李妃回到自己的院子,苏嬷嬷连忙走出来,接过摇青手里的帕子给她擦拭头上的水,“折碧,让人准备热水,等会儿姑娘要沐浴,可怜见的,淋了一身雨水,不沐浴一下去去寒气,万一明天受了凉怎么办!摇青,你去让小厨房备着姜汤,等会儿姑娘就寝前要喝。”

    将人都指使下去,苏嬷嬷一边给李妃擦拭一边叹气,“姑娘,大晚上的你去找殿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真有事,派个人过去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走这一趟,外面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你也不叫嬷嬷一声。”

    “嬷嬷,你知不知道……算了,没事,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告诉晏晏而已,下次不会了。”李妃想问苏嬷嬷知不知道裴自骁晚上会过来找夏侯晏的事情,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知不知道的,有什么区别呢。

    裴自骁顺着密道一路走回皇宫,踏着台阶即将走出密道的时候,腿突然一软,整个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带着不敢吱声的何云滚了下去。

    好在这台阶不高,又有何云垫背,受伤倒是没有,但着实狼狈。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阴恻恻的女声突然在密道响起,何云听着这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想到那些死在这皇宫的女人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皇,皇上,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你给我闭嘴!”裴自骁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咬牙切齿地说,头也不回地往上走。

    何云惊悚地看了看四周,即使有灯在,这地下也还是显得阴森黑暗,想到这里可能有鬼,他顿时更怕了,连滚带爬地追上去,“皇上您等等奴婢啊……”

    “叽里咕噜滚下来,呵呵,叽里咕噜滚下来……”

    听着背后飘渺的声音,裴自骁暗骂了一句,“景宣姝!别过分了!”

    妈的今天真是流年不利。

    不就是像往常一样去抱着夏侯晏睡觉嘛,一个一个的!

    第二天是个晴天,艳阳高照,夏侯晏睁开眼的时候太阳都晒屁股了。

    起晚了_(:3∠)_

    草草地喝了碗粥,夏侯晏就跑去找李妃了。

    经过昨天晚上的爆发,此时李妃看到夏侯晏再想到他和裴自骁同床共枕已经不觉得崩溃了,毕竟是从千年后过来的,这点接受能力还是有的。

    “母妃!”

    “他有欺负你吗?”

    夏侯晏愣了一下才明白李妃说的是什么意思,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就是一起觉得暖和,他可能把我当抱枕了?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李妃∶“……”

    傻孩子,现在不对你做什么,不代表以后也不对你做什么呀!

    “母妃,你昨天晚上找我有什么事情啊?”夏侯晏有些忐忑,这段时间李妃的异常实在吓到了他。

    “……你们先下去吧。”

    “喏!”挽翠和摇青对视一眼,乖乖带着人退了下去,凉亭里就只剩下母子两个。

    “母妃?”

    李妃拨弄着手里的杯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夏侯晏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猜不到。

    “母妃,到底怎么了?”

    “清清,我有些事情要对你说。”李妃,或者说谢思琪笑了笑,抬头说。

    总是要说的,早就该说了,可惜上辈子她一直疯疯癫癫,就这么让他被瞒了一辈子。

    瞳孔蓦地紧缩,他总算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不是清醒的李娓娓,而是清醒的谢思琪了。

    他一直以为前几天不肯见他的是李娓娓,现在看来,可能是谢思琪,他上辈子的母亲。

    但是为什么呢?

    “妈妈,你好了吗?”

    谢思琪脸上的笑容有些难看,她不知道说完了以后夏侯晏还会不会原谅她,但无论怎么样她都该说。

    “是啊,好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有些事情上辈子没能来得及告诉你,但是这辈子却可以,即使已经有些晚了,但我想你改知道的,对不起。”

    夏侯晏乖乖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你说,我听着呢。”

    他不知道谢思琪要说什么,但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好像过往的认知都将颠覆般。

    “我和黎远航恋爱的时候,黎远航是一个小帮派的继承人,后来我怀孕了,就在即将生产的时候,黎远航的那个帮派被人灭了。”

    谢思琪的思绪忍不住回到多年前,那时候她想要打掉孩子已经晚了,就在黎远航手下的保护下将孩子生了下来,取名黎清。

    好不容易将孩子养到两岁,却一时不查把孩子弄丢了,那时候她多绝望啊,然而后面还有更绝望的,黎远航回来了。

    她不敢告诉黎远航她把孩子弄丢了,就偷偷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差不多的孩子回来。

    “……你应该猜到了,那个孩子就是你。”

    夏侯晏木着脸,猛地站起来,谢思琪却像是没看到般,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黎远航变了,变得心狠手辣,我不敢告诉他事实,也怕他有一天发现你不是那个孩子,后来,还是被他知道了。”

    但是黎远航只以为黎清是谢思琪给他戴绿帽子生的孩子,从来没想过,黎清不但不是他的孩子,也和谢思琪没关系。

    “背叛”了他的谢思琪被逼疯了。

    然而黎清对此毫无所知,他只知道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妈妈疯了,爸爸变得冷淡无比,并且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把他拖上了床。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呢?他们不是父子吗?这不是乱/伦吗?而且他不是女孩子,是男孩子啊!

    想不通。

    黎清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疯了的母亲离开那个可怕的家,然而到死他都没跑掉,就这么病死在了二十二岁。

    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因为脑子里有个良性的瘤才会被丢弃在孤儿院,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黎远航和谢思琪的儿子。

    病死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也不好使,四处游荡,直到遇到死后同样疯疯癫癫却一直在找他的谢思琪。

    一个失忆一个疯,故人相见不相识。

    既然放不下,那就只能选择忘掉。

    夏侯晏后退一步,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已经猜到谢思琪要说什么了。

    谢思琪依旧低着头,听着夏侯晏踩着慌乱的步伐越走越远,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落。

    她知道那时候的黎清是怎么想的,也曾无数次差点就告诉了他真相,但是每一次都再次陷入浑浑噩噩,直到临死之前才清醒过来,可惜死后依旧是个疯子。

    对黎清而言,那样的他生而有罪。

    他是罪孽。

    夏侯晏的脑子乱糟糟的,顺着密道小步往前跑,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找谁,或者该找个没人的地方?

    为了让裴自骁放下心来,他的交际圈太小了,就连从前的大延大臣前来拜访都被他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对方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这么断了联系,所以现在的安乐王府是一个孤岛。

    踏出密道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唐突了,这是他第一次从密道过来皇宫,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当做刺客处理掉。

    他的运气很好,此时裴自骁刚下了朝,正在天元宫换下朝服穿上便装,而密道入口就在床里面的墙壁上。

    说真的,看着夏侯晏突然从密道冒出来,脸上还带着伤的裴自骁是惊讶的,更惊讶的是夏侯晏此时的状态,鼻子眼眶都是红的,那表情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

    想到之前太医和自己说的话,裴自骁一边将木呆呆的人带到桌边给他倒杯水,一边吩咐何云赶紧去叫太医过来。

    “夏侯晏,张嘴!”

    下意识张开嘴,入口的是冰凉的茶水,被这凉凉的一刺激,夏侯晏总算清醒过来了,看着裴自骁的脸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情了?”能让夏侯晏从密道过来找他,别是安乐王府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吧?想到之前刺杀夏侯晏的人还没找到,裴自骁心里更担心了。

    夏侯晏能感觉到裴自骁对自己的担忧和关心,看着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的,嘴巴一扁突然抽噎起来,一边抽噎一边把脸埋在裴自骁怀里,看上去委屈极了。

    裴自骁∶“……”

    他有些无措地搂着夏侯晏,笨拙地轻拍他的后背安慰他,嘴上却凶狠极了,“怎么了?谁不长眼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给你教训他!”

    眼泪沾湿了胸前的衣服,直接烫进了裴自骁心里,酸酸的疼。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夏侯晏。

    和往常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夏侯晏不说话,只是摇头。

    前前后后,连人带鬼经历了三辈子,作为黎清的第一世对夏侯晏的影响最大,直到现在,他依旧认为他的存在就是罪孽,生而有罪。

    没什么会比这还要肮脏,所以那些刺激,那些流言蜚语,完全没有办法伤到他,因为在他眼中,那都是小意思。然而今天,突然有人告诉他,他是无辜的,恶毒的是别人,他是无辜的,是无罪的。

    他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好像身上背负的大山突然被人移走了般轻松,从此以后他也可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人了。

    从未有过的轻松。

    “……皇上,我能不能在皇宫住几天?”夏侯晏有些迟疑地问。

    “可以。”裴自骁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毛巾,小心地给夏侯晏擦拭着脸,目光专注温柔……如果他脸上干干净净都,嘴角没那一块淤青就更好了。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夏侯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没什么,我就是和母妃赌气了,离家出走几天就好。”

    他想好好冷静一下。

    “你居然还会和李妃赌气?”这可真是难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皇上,章太医到了。”

    “让他进来吧。”

    夏侯晏想躲避,他这会儿看上去特别狼狈,一点都不想让别人看到,但裴自骁担心他情绪大起大落对身体不好,将人摁着不让动,让章太医把了脉。

    “没什么大碍,不过王爷最好还是不要激动的好。”章太医最后开了张安神的方子就离开了。

    守着夏侯晏服了药休息,裴自骁这才吩咐人去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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