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沈家人看起来生活的不错。

    头发花白的沈良文和妻子葛凤仙都穿着挺括的的确良衬衫, 脚蹬皮鞋,一派新派知识分子的形象。

    听傅明磊说,这对夫妇自从退休之后, 又被市教委返聘, 虽然做得也是教育工作,却丝毫没有受到十年浩劫的波澜。

    沈玉琼离开B市的时候, 妹妹沈玉秀和弟弟沈玉辉都还是半大孩子, 如今却也都已经结婚生子。

    时移世易, 二十年如白驹过隙, 亲人再度相见, 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 就已经抱头痛哭起来。

    看起来十分时髦的葛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数落女儿,“你的心肠怎么就那么硬啊,一走就是二十几年,是要活生生把我和你爸给气死吗?”

    沈玉琼也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完全不顾及出门前细心捯饬的形象, 只低低地叫着爸妈。

    二十年的离别说不上是谁的错,当初沈良文执拗, 不同意女儿援边,更不乐意她嫁给傅江海一个没名没姓的穷小子,可父女俩的脾气的一脉相承的,沈玉琼虽然看上去性格温柔, 却有那么一股儿韧劲, 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非得做成不可。

    葛老太太还不知道女儿在南河沟子村过得苦日子, 只是看到她手上磨出来的后茧子,就心疼得不得了,自然把罪名全都怪到了沈良文头上,“要不是你爸,咱们母女也不能生生分开这二十几年,妈的琼琼受苦了。”

    沈玉琼见到亲人,是喜极而泣,可这眼泪中又何尝没有委屈,只是葛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能一个劲儿地陪着她哭,便劝道,“妈,您快别哭了,咱们这不是见上面了,是好事啊。”

    又扭头看向沈良文,说,“爸,您也劝劝妈,再这么哭下去,她身体吃不消。”

    沈良文自始至终板着一张脸,他虽然心底想念女儿,可到底觉得她太狠心,自己这当爹的不过管教了几句,她居然一去不回,十数年来音讯全无,但听着妻子女儿哭成一片,他的眼圈也不自觉地红了。

    此刻沈玉琼主动和他说了话,好面子的沈良文有了台阶,也不别扭了,对老妻说道,“行了,别哭了,小辈们都还在呢,让他们看着像什么样子。”

    葛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琼琼,怎么没见那个人?”老太太哭个没停,但也打量过跟着沈玉琼一道进来的两个小年轻,没一个年纪符合当初女儿死活要嫁的那个人的,她心里疑惑,只是顾着哭,一时间忘了问。

    沈玉琼一怔,才意识到母亲说的是傅江海,勉强笑了笑,没解释,拉过傅明磊向他们介绍道,“爸、妈,这是我儿子,明磊,叫外公外婆。”

    母子俩相依为命地过了这么多年,傅明磊实际上对认亲的态度是可有可无,因为是沈玉琼的心愿,他才尽力去办,此刻当然不会拂了他妈的面子,爽快干脆地叫了一声外公外婆。

    葛老太太的眼泪眼看着又要留下来,多亏了她身边的沈玉秀,急急地笑着说,“大姐,你还没给外甥介绍我这个小姨呢。”

    沈玉秀原先是B市剧团的舞蹈演员,现在做了副团长,主管后勤工作,丈夫李海生则在市委宣传部上班,夫妻俩在工作上有些来往,因此也能说到一块,感情和睦。

    舞蹈演员吃得是青春饭,沈玉秀是转后勤工作之后才生的孩子,两个娃娃年纪都不大,女孩七岁,男孩五岁,看着都挺乖巧可爱的。

    姜安宁出门前就估摸着肯定有小孩,临走时抓了一把水果糖放在兜里,这会儿悄悄地往傅明磊手心塞,示意他给自己的表弟表妹们吃。

    葛老太太两口子猛然得知冒出来这么个大外孙,高兴地不得了,眼睛就差盯在傅明磊身上了,姜安宁的小动作自然也被看了个正着,又问,“琼琼,这小姑娘是……”

    她以为这小姑娘是自己的外孙女,可又觉得不像,说话难免有些迟疑。

    沈玉琼把姜安宁带离南河沟子村,就是不想让她再想起过去的事,现在要是提了,等同于揭人伤疤。

    就在她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姜安宁笑呵呵地开口了。

    “爷爷奶奶你们好,我叫姜安宁,是沈老师认的干女儿,我哥哥和明磊哥都在部队当兵,是战友。”

    她的声音清脆爽朗,又带着一股儿让人觉得亲近的热情,立刻将周遭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就连傅明磊也不自觉地笑起来,弯下腰,把手里的糖递给沈玉秀家的两个孩子,问,“我是你们的表哥,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嘴馋,看见水果糖伸手要拿,当姐姐的小姑娘却拉住了她,先看了沈玉秀一眼,得到妈妈的首肯后,才接过糖果,分给弟弟一半,说,“谢谢明磊哥,我叫李念红,弟弟叫李念国,小名叫臭臭。”

    臭臭年纪小,却已经懂得好赖话,嘴里塞着糖,还据理力争,“我才不是臭臭呢,是香香。”

    小孩子的童言稚语逗得一群人乐开了花。

    这时候沈玉琼的注意力才转移到了弟弟一家身上,笑着问,“玉辉,你也不说给姐介绍介绍。”

    少时,沈良文夫妇忙于工作,这一双弟妹可以说是沈玉琼一手带大的,沈玉辉对她的感情同样很深,红着眼睛叫了声姐,说,“我托人去你工作的地方打听过,他们都说你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还活着,这可真是太好了!”

    家里人谁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葛老太太和沈玉秀几乎异口同声,“玉辉,你说什么?”

    沈玉辉细细解释起来。

    当初,沈玉琼给家里写信说要在当地结婚,把傅江海的情况简单给家里说了说,沈良文连未来女婿的面都没见过,又听说他没爹没妈的,当然不同意,结果女儿执意领了证,还寄了一包喜糖喜饼回来,气得沈良文直接把包裹给扔了,还给沈玉琼写了一封信,不许她和家里任何人联系。

    沈玉辉当时正在上高中,一心觉得大姐是让野男人给骗了,还逃学想要去建设兵团找她姐,结果刚一撒谎请假,就被在同一所学校教书的沈良文给逮了个正着,之后就再也没找到机会出门。

    他偷偷写了几封信给沈玉琼,结果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沈玉辉觉得,肯定是爸爸的信伤了大姐的心,让她再也不想和家里人说话了。

    直到沈玉辉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才有机会到沈玉琼曾经工作的地方去寻找,谁知道找来找去,当地教委给出的消息是,当年□□,建设兵团组织全区百姓转移,沈玉琼带着孩子掉了队,饿死在半路上了。

    沈玉辉查来查去,没想到居然得到这么一个消息,整个人都傻了,他哭了一场,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近几年葛老太太上了年纪,经常念叨起沈玉琼,还想着托人去兵团打探消息,沈玉辉看在眼里,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啊……”葛凤仙知道儿子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问沈玉琼,“你们那兵团是咋回事,人还好好的,咋就给你登记死亡了呢。还有,你那男人是咋回事,是不是……是不是你叫人给骗了,所以才这么多年不敢回来?”

    除了这个理由,葛老太太实在是想不出,女儿为什么宁可在外头独自带着儿子漂泊二十年,都不肯回家。

    沈玉琼摇摇头,“明磊两岁多的时候,他爸爸下井时遇上塌方,牺牲了。”

    “我这些年就落脚在离他牺牲的地方不远的村子里。”眼看着葛老太太又哭了,沈玉琼都顾不上感怀丈夫的英年早逝,连忙道,“妈,您怎么又哭起来了,我这几年过得挺好的,明磊也有出息,真的……”

    “别骗我了,妈这辈子吃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报喜不报忧,你看看你这手,比我还糙呢,哪里是握笔杆子的人啊,你落脚在农村,肯定吃了不少苦。”葛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全家人齐上阵,一个个苦口婆心地劝,都没能把她给劝好。

    姜安宁心里有种酸酸的滋味,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这辈子她怕是体会不到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煞风景,说,“我看你这是典型的悲观主义,你在这个世界的爹妈是不怎么样,可姜安逸这人还行啊,退一万步说,就算不算上他,那你以后结了婚,会有自己的丈夫跟儿女,那可是真真正正属于你自己的亲人!”

    跟着姜安宁时间久了,系统也无师自通了开解大法,一下子就抓住了姜安宁的软肋,她想象了一下系统所说的画面,突然觉得好像是挺不错的,只不过……她现在的年纪还不到考虑人生大事的时候。

    姜安宁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到葛凤仙手心,笑着说,“奶奶,您要是真觉得我妈吃苦了,就把这个给她,让她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葛凤仙一愣,破涕为笑,接过糖果塞给沈玉琼,说,“琼琼,你这干女儿可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章节目录

位面军嫂在七零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萧鱼禾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萧鱼禾并收藏位面军嫂在七零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