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二天是除夕。
七十年代的年味儿要比姜安宁在后世所看到的浓郁的多。
这已经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二次过年了。
可在B市过年, 显然和在南河沟子村时过年不一样，这里既不杀猪分肉, 也没有粮食可分，所有的东西都得提前去供销社等地方置办, 然后在大年三十这一天之前准备好。
家里的卫生腊月二十六那天全家出动进行了打扫，年馍也在二十七那天蒸好了, 姜安宁还在葛老太太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个兔儿馍。
这东西看着难, 其实做起来倒也容易，把面团揉成椭圆形, 用剪刀在一侧的顶端剪出又细又长的兔子耳朵来，再揪一小团面搓成粗短的条状, 粘在另一侧充当兔尾巴, 两粒红色的赤小豆是兔子的红眼睛，一颗红枣切成两半就成了兔嘴巴, 最后, 再用梳子在面团上轻轻按出纹路，等到蒸出来, 就是白白胖胖的可爱的兔馍馍了。
大多数的过年准备工作都已经提前完成了，大年三十除了扫尾工作之外, 还有必做的两样, 包饺子和贴春联。
去年在村里, 家里的对联是沈玉琼写的, 今年裁了红纸, 执笔的就成了沈老爷子。
老爷子不光自己写，还让几个小辈每人写了一张福字，贴在自己房间门口。
还真别说，除了还没系统地上过学，学过毛笔字的楠楠之外，每个人都写得像模像样的，包括姜安宁以为根本不喜欢念书，满心只有好看衣服的沈佳慧。
“这是N省的沙滩羊，说是肉质要比圈养的羊好的多，我从一个战友手里匀了三斤，再包点儿羊肉馅儿的饺子怎么样？”傅明磊晌午从外头回来，手里提溜着一块羊肉，笑着同在厨房里忙活的几个人说。
沈佳慧闻言一喜，兴冲冲地跑过来，可闻着肉的腥膻味，就有点儿不大乐意了，皱着眉说，“这肉的味儿怎么怪怪的？该不会是放坏了吧？”
葛老太太倒不像她这么没见识，笑了笑说，“这大冬天的，肉在外头搁上一宿，都能冻成硬邦邦的石头，哪儿就那么容易坏了，羊肉就是这个味道，前几年咱们家还吃过一顿涮羊肉，你忘了？”
那会儿沈佳慧还没现在楠楠的年纪大呢，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撇撇嘴说，“反正一看就不好吃。”
“是，这羊肉得好好处理，不过咱们家的人做饭的手艺都不怎么的，恐怕是糟蹋了明磊这一番心意了。”葛老太太教了一辈子书，无论做什么都有种不耻下问，苦心钻研的精神，可只有厨艺，对她来说，只要锅里的饭菜能做熟就已经合格了。
沈玉琼对自己个儿亲妈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笑着说，“这不是有安宁在呢，再难整饬的食材，经过她那一双手，也绝对变得好吃了，您放心，以前我们在村里的时候，她做过羊肉的。”
经由沈玉琼这么一提醒，姜安宁和傅明磊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过年之前的那顿红焖羊肉，还有那个令人无语的“戏法”一说。
他们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沈佳航本来还想说自己可以帮忙剁肉的，结果看到这副刺眼的景象，讪讪地将话咽了回去，转身朝外走，说，“我看看我爸把对联贴好了没。”
相比其他肉馅儿，羊肉馅儿的饺子最重要的，就是去除羊肉的膻味。
姜安宁从布口袋里抓了一把花椒，用水泡着，等待用泡出来的花椒水去除肉膻味。
一般包羊肉馅儿的饺子，都是用韭黄做搭配，可七十年代的冬天，想要买到韭黄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姜安宁就找了洋葱和胡萝卜来替代。
但切洋葱是个绝绝对对的技术活儿，沈玉琼给她帮忙，才刚切了两刀，两只眼睛就开始流泪，她不敢用手揉，只能用手背轻轻擦一擦。
姜安宁见状，轻笑着说，“妈，您还是去外头缓缓，让我来切吧。”说着她便接过了沈玉琼手里的刀。
在独自生活之前，姜安宁和也沈玉琼一样，每次切洋葱都眼泪汪汪的，她是打心眼里不乐意做这道菜，可偏偏她妈喜欢吃，而且每到了洋葱上市的季节，就买一网袋回来，一家人足足能吃上好几个月。
姜安宁是想尽了各种办法，才总结出切洋葱不流泪的几种法子，其中最简单最实用的，就是在切之前用水冲一下菜刀。
她使唤傅明磊帮她倒一碗清水过来，结果水是拿过来了，男人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刚看咱妈的眼睛红通通的，跟兔子眼睛都有得一拼了，要么我来帮你切吧，你就站在一边，光告诉我切成什么样就行了。”
姜安宁可瞧不上傅明磊的刀工。
让他把东西切条切块还成，可要是要求他切丝，那简直是难于登天，之前姜安宁有次炒土豆，就拜托他帮忙切了一下土豆丝，结果全部切成了“板凳腿儿”，让人不敢恭维。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姜安宁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不会被熏着眼睛的。”
她先把刀用清水洗了洗，然后飞快地将已经一分为二的洋葱切成片状，随即又一刀一刀地切成条，在每感觉到眼睛处快要产生异样时，姜安宁就再用水淋一下刀刃，保持刀具的潮湿，就这样，原本拳头大小的洋葱，被她切成了砂砾大小的洋葱末。
其实，想要防止流泪的方法还有很多，比如说嚼口香糖或者在嘴里咬一根筷子，可这年代没口香糖，姜安宁也干不出咬筷子那样蠢兮兮的事，只能用这么一个笨办法。
好在等她切完了洋葱和胡萝卜，以及调味去腥用的葱和姜，花椒水也泡的差不多了。
姜安宁把羊肉切成片，一块一块地放进花椒水中浸泡。
另一边，葛老太太和沈玉琼已经揉好了面团，就等着面醒得差不多了，再开始擀皮儿。
趁着这功夫，姜安宁拿出之前剁好的猪肉馅，说：“要是全都包了饺子，咱们恐怕吃到初五也吃不完，我把这份馅儿炸成丸子，家里要是来了客人，随便用砂锅煮一下就成了，简单方便，自己吃也成。”
葛老太太哪有不乐意地，笑着说，“行，做饭你是行家，都听你的。”
姜安宁笑了笑，打了几个鸡蛋，加了淀粉，开始捏丸子挂蛋糊液。
她动作迅速，肉馅儿攥在手里，从虎口处冒出来，一捏一个，等下了油锅，炸至金黄，香味儿顿时就飘出来了。
借着要帮沈玉辉扶梯子跑出去偷懒的沈佳慧闻着油香味儿进来，急不可待地问，“不是说包饺子吗？你们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大约是看到姜安宁用漏勺将锅里炸好的丸子往外捞，她就试图挤进来，想要先尝个鲜，可惜却被傅明磊给拦了个正着。
“还没弄好呢，老实去外头待着。”
沈佳慧被教训了也不生气，满心满眼地盯着姜安宁手里的吃食，还一个劲儿地追问，“那咱们晚上不吃饺子了吗？”
饺子要吃，但油锅也要炸，姜安宁笑着说，“你要是想吃好的，就先帮着外婆和我妈包饺子，等会儿我炸完了油锅，肯定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除了丸子之外，家里要炸油锅的东西还不少，花生米、剁成碎块的鸡肉、还有切成段裹了蛋液的鱼。
这年头没有冰箱，肉食经过油炸过之后能够多存放一段时间，但又因为油的珍贵，也只有在过年时，家家户户才敢“奢侈”这么一回。
油炸出来的金黄丸子就好像吊在兔子面前的胡萝卜，引着沈佳慧乖乖帮忙干活。
她虽然是被宠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可倒也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尤其是在这段时间姜安宁的磨练之下，包出来的饺子居然也有模有样。
家里每个人包的饺子都长得不大一样，比如在南河沟子村生活了十几年的沈玉琼，包出来的饺子完全承袭了当地的风格，又大又圆地立在哪里，像一只小船儿。而葛老太太包出来的饺子就完完全全是B市常有的模样了，挖一勺馅儿放在饺子皮上，将皮打个对折捏起来，然后揪着两头轻轻一拉，粘在一处，一个像元宝的饺子就做成了。
傅明磊也参与了包饺子大赛，不过他的做法与这两人又完全不同，大约是在部队里学来的，虽然模样不及沈玉琼母女的美观，但胜在速度喜人，且包出来的饺子捏的严严实实，完全没有煮破皮的可能。
看着他们你追我赶，包饺子包得不亦乐乎，负责擀皮的沈玉辉沈佳航父子俩也只能埋头苦干，生怕供应不上饺子皮。
姜安宁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加入的必要，就找了个砂锅，取了九个刚刚炸出来的丸子，准备做一道烧丸子。
她刚刚说丸子炸好了随便煮一下就能拿来待客，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按照葛老太太的厨艺级别，只需要在锅里放上酱油、热水、八角和葱段，把丸子放进去，用中小火煮上二十分钟，最后大火收汁就行了。
当然，如果她自己做的话，用得就是另外一种方法了。
姜安宁剥了两棵大葱，切了葱白铺在洗刷干净的砂锅地步，再把丸子直接放进去，导入酱油和姜片，还舀了一勺之前已经吊好的骨汤。
“你这是要煮汤？”沈玉辉是后进来的，看到姜安宁的动作，稍稍有些疑惑。
傅明磊却是吃过这道出自姜安宁之手的红烧狮子头，顿时笑了，说：“倒是忘了，上次安宁在家里做这道菜时，舅舅人不在，没吃着，这次一定得好好尝尝。”
上回没吃到的可不止沈玉辉，当时沈佳慧被关在楼上的空房间里，葛老太太倒是给她夹了一只丸子，可那会儿小姑娘满心愤懑，再香的饭菜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一心想往外逃。
那一天，是沈玉辉脱离苦难的日子，但同样也是张丽华父女二人身陷囹圄的日子，顾及到两个孩子，葛老太太笑着打了个圆场，说，“可不是，上次玉秀家的臭臭，可是连碗底的汤都舔了个干净，安宁的手艺，可真是没话说。”
就在几人说笑间，砂锅里的丸子汤已经煮开了。
姜安宁把火关小，拿了个汤勺，撇去上头的浮沫，又略微等了会儿，等到汤只余下一半时，用漏勺捞出里面的丸子，盛在一个汤碗里。
紧接着，她又舀出砂锅里剩余的汤，取出葱姜不要，只将汤汁倒进炒锅中，直接用大火烧沸，然后用湿淀粉勾芡，再加入黄酒与花椒油，大火收汁，浇在丸子上。
顿时，食物的香气四散。
沈佳慧扔下刚刚拿到手里的饺子皮，急急地跑过来看，一个肉丸大约小孩拳头大小，九个就已经把汤碗堆满了，她满意地点点头，掰着指头说，“我要吃三个……不，我要吃五个！”
“美得你！”经过这么段时间的相处，沈佳慧的骄纵性格收敛了许多，姜安宁也不至于始终记恨一个小孩子，同她相处倒也变得自然起来，这会儿笑骂了她一句“小馋猫”，又说，“待会儿还要吃饺子，这丸子我只做了一人一个的量，谁都甭想多吃。”
大人小孩一样公平，纵使沈佳慧贪嘴，也找不出任何理由，只能悻悻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大年三十的晚饭，虽然说不上丰盛，可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下了肚，还管饱，吃到最后，无论是大人小孩，都歪在沙发上，揉着肚子舒服的直叹气。
中国的第一台央视春晚，要等到八十年代才会出现，在这之前，人们度过守岁这漫长一夜的方式，无非就是嗑瓜子，唠闲嗑，当然，对于小孩子们来说，还有放鞭炮这个选项。
作为大人们眼中的“孩子”，姜安宁和傅明磊都被赶了出来，让他们带着弟弟妹妹了在院子里好好乐呵乐呵。
姜安宁手里拿着一把纸烟花，给沈佳慧和楠楠一人发了一根。
两个小姑娘就拿着这简易版的仙女棒在原地甩来甩去，看的姜安宁一个成年人胆战心惊，生怕火花落在身上，烧着了衣服。
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反倒是傅明磊，从她手里拿走了纸烟花，只留了一根给她，还划了根火柴给她点着了。
等到感觉到腿边有什么东西刺啦刺啦地响起来，姜安宁才看到在自己身旁炸开的灿烂花火，她尖叫一声，吓得直接给扔了，还完全不敢靠近。
谁也没想到她居然害怕放烟花，傅明磊怔愣在原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两个小姑娘倒是难得一致的哈哈大笑，迈着穿着厚实棉裤的小短腿儿，争先恐后的去抢地上躺着的，仍在刺啦刺啦冒着火花的纸烟花。
姜安宁难得出一次糗，郁闷地瞪了罪魁祸首傅明磊一眼。
后者犯了错，特别坦然地同她道歉，说：“这玩意不伤人的，你看楠楠她们玩得多开心，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怕这个，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也能跟她们一样，开开心心过个年。”
小孩子当然不会怕纸烟花，姜安宁小时候还偷偷在放过的鞭炮堆里找被遗落没有点燃的小炮仗点着玩呢，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惜命，也越来越丧失了童年的勇气，不会像小孩一样在泥土堆里打滚，不会像小孩一样上房上树，更不会像他们一样，只要有一毛钱一大把的纸烟花，就能忘却一切烦忧，笑得分外开心。
人越长大，越惧怕，惧怕生活中的困难，惧怕危险，惧怕生病，也惧怕死亡。
可有些事，不是你怕和担心，就不会来的。
谁能想到自己好端端地下个班，就能遭遇车祸呢，谁又能想到一场车祸让自己收获了一个位面交易系统，还把自己给送来了七十年代呢。
姜安宁更没想到，傅明磊只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她发出了这么多的感慨。
她笑了笑，从男人手中抽出一根纸烟花，说：“帮我再点一下吧。”
或许，重活一次，她可以试试，找回自己曾经在这个年龄未曾拥有过的一切，包括快乐。
傅明磊不懂她为什么又不怕了，看了眼闹做一团的两个小姑娘，只当她是不乐意自己被小孩子看笑话，便劝道，“你要是害怕就算了，咱们就站在这儿看她们几个玩儿，不是也挺好的。”
“你点不点，不点把火柴给我，我自己来。”姜安宁刚才那点儿感慨全没了，像个任性的小姑娘似的，还低声嘟囔了一句，“婆婆妈妈。”
傅明磊刚听完这句话，唯一的感受就是女人真是个善变的动物，可转念一想，姜安宁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自信、强大的模样，成熟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年龄，但是她现在居然愿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女孩任性的一面。
意识到这一点的傅明磊，从心底里迸出的欢喜像极了此刻远处天空灿烂的烟花，他觉得，自己还挺喜欢姜安宁这个模样的。
姜安宁和其他几人也看到了在夜空中绽放的美丽烟火，一簇接着一簇，绚烂无比。
她也不闹着要傅明磊给她点火了，两人就静静地站在一块，观看这无论是在七十年代，还是后世，都难有的静谧而喧闹的景象。
放烟花是项极其烧钱的举动，北边天空中的烟火也就陆陆续续绽放了一刻钟左右，傅明磊判断说，“那边有个乳品厂，估计今年效益不错，才弄了一箱子烟花来放。”
姜安宁虽然来B市也近一年了，可对周围环境还真没他这么熟悉，不过听到这话，也笑着说，“那等到明年，我们安雅服装厂肯定要扩大规模，到时候赚了钱，也弄一箱子烟花来放。”
傅明磊看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点点头，“我相信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在放一箱子烟花之前，姜安宁还是得先玩玩手里的纸烟花练练成年人的胆量，这次傅明磊倒没有再劝，而是干脆利落地给她点了火，然后——
他伸出手，把姜安宁稍微有些发抖的右手给攥在了温热的掌心中，笑道，“别害怕，有我在。”
三大两小五个孩子把手里的烟花炮竹放完了，再去家里拿，被沈玉辉给拦住了。
“还有一串鞭炮是要等十二点才能放的，还有半个小时，你们再等等。”
姜安宁有无不可，沈佳慧她们也没有继续闹着要。
在外头跑了一圈，孩子们脸上都红扑扑的，拿着放在炉子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热水，
傅明磊找到姜安宁的水杯，递给她，转而看向沈玉琼，笑着问，“妈，你眼睛怎么又红红的，是不是被炉子里的烟给熏到了？”
方才沈玉琼姐弟俩和父母在屋里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们各自的婚姻。
葛老太太觉得这一双儿女都命苦，女婿女婿早早的没了，让女儿守了大半辈子的寡，儿媳儿媳不像样，害得儿子名声被毁还差点蹲了大牢。
她悄声同他们说：“明儿初一，要不咱们找间庙去拜拜神，去去你们身上的霉运。”
沈老爷子一脸地不赞同，说：“葛凤仙同志，亏你还是个教育工作者，知不知道封建迷信要不得，你还想找寺庙，也不看看现在外头还有几间庙有香火传承。”
“就是不能去庙里拜神，请个神婆看看也成嘛。”葛老太太以前也是不信这些的，可人年纪大了，心里总要有些寄托，她看儿子女儿都这么倒霉，难免觉得是沾染了晦气。
沈玉琼以前不喜欢同父母谈论自己已经去世的丈夫，一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再提只能徒惹伤心，二来，父母一直对傅江海有偏见，她不愿意再加深他们这种想法。
可前两天部队的二团长张卫国来家里拜访过后，父母就频频透露出希望她再婚的想法，平时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沈玉琼说不出来，可在过年这样一个特殊时刻，她想跟父母好好谈谈心。
“妈，我爸说得对，封建迷信要不得。”沈玉琼说，“您也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我这二十年过得很知足，从来没有想过再嫁，如今明磊已经长大成人，我只盼着他能早早的成家立业，往后能走出自己的路，这样等我将来到了地底下，也能同他爸爸有个交代了。”
“你怎么还念着那姓傅的小子，耽搁了你这么多年还不够，还想耽搁你一辈子吗？”葛老太太很不赞同女儿的想法，说：“我看那位张团长为人就很不错，虽然是没文化，可人没什么坏心眼，总不会骗你生了孩子，又把你给扔下。”
“妈！您不能这么说明磊的父亲。”沈玉琼没办法用尖刻的话语来指责自己的母亲，急得眼睛都红了，说，“他是为了工作而牺牲的，不是故意抛下我们娘俩，您这么说，是侮辱了他的人品，也侮辱了我。”
葛老太太没想到女儿这么较真，讪讪道：“我……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嘛，你也别往心里去，我……”
“妈，您不知道，我坐上援边的火车时，除了满腔报国的热情之外，心底里也有害怕，也有担心，担心边疆的生活困难，害怕自己吃不了苦，是明磊的爸爸一直鼓励我，照顾我……”沈玉琼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事，脸上依然有少女的羞涩，“他非常热爱地质研究工作，我们所在的地方有戈壁，也有荒漠，他遇到过沙尘暴，龙卷风，迷失过方向，遭遇过无数次濒临死亡的危险，可他从来没放弃过，还带领地质队勘探出一大片油田。”
“如果他不是我丈夫，而是其他身份，我相信您一定会非常欣赏他，所以，我希望您能放下心中的偏见。”沈玉琼笑着说，“虽然我和他只认识了短短几年时间，可这几年时间他带给我的东西，已经足够我回味这一生，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再婚，这一点，我以前和明磊说过，现在，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天下就没有不为儿女操心的父母，葛老太太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傅明磊有了自己的家庭，那沈玉琼又该怎么办呢。
“外婆，您放心，就算明磊哥不孝顺，不是还有我吗？”姜安宁说。
傅明磊看了她一眼，弯着唇角道：“您的担心完全是无稽之谈，我将来的媳妇，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孝顺我妈的人。”
第二天是除夕。
七十年代的年味儿要比姜安宁在后世所看到的浓郁的多。
这已经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二次过年了。
可在B市过年, 显然和在南河沟子村时过年不一样，这里既不杀猪分肉, 也没有粮食可分，所有的东西都得提前去供销社等地方置办, 然后在大年三十这一天之前准备好。
家里的卫生腊月二十六那天全家出动进行了打扫，年馍也在二十七那天蒸好了, 姜安宁还在葛老太太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个兔儿馍。
这东西看着难, 其实做起来倒也容易，把面团揉成椭圆形, 用剪刀在一侧的顶端剪出又细又长的兔子耳朵来，再揪一小团面搓成粗短的条状, 粘在另一侧充当兔尾巴, 两粒红色的赤小豆是兔子的红眼睛，一颗红枣切成两半就成了兔嘴巴, 最后, 再用梳子在面团上轻轻按出纹路，等到蒸出来, 就是白白胖胖的可爱的兔馍馍了。
大多数的过年准备工作都已经提前完成了，大年三十除了扫尾工作之外, 还有必做的两样, 包饺子和贴春联。
去年在村里, 家里的对联是沈玉琼写的, 今年裁了红纸, 执笔的就成了沈老爷子。
老爷子不光自己写，还让几个小辈每人写了一张福字，贴在自己房间门口。
还真别说，除了还没系统地上过学，学过毛笔字的楠楠之外，每个人都写得像模像样的，包括姜安宁以为根本不喜欢念书，满心只有好看衣服的沈佳慧。
“这是N省的沙滩羊，说是肉质要比圈养的羊好的多，我从一个战友手里匀了三斤，再包点儿羊肉馅儿的饺子怎么样？”傅明磊晌午从外头回来，手里提溜着一块羊肉，笑着同在厨房里忙活的几个人说。
沈佳慧闻言一喜，兴冲冲地跑过来，可闻着肉的腥膻味，就有点儿不大乐意了，皱着眉说，“这肉的味儿怎么怪怪的？该不会是放坏了吧？”
葛老太太倒不像她这么没见识，笑了笑说，“这大冬天的，肉在外头搁上一宿，都能冻成硬邦邦的石头，哪儿就那么容易坏了，羊肉就是这个味道，前几年咱们家还吃过一顿涮羊肉，你忘了？”
那会儿沈佳慧还没现在楠楠的年纪大呢，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撇撇嘴说，“反正一看就不好吃。”
“是，这羊肉得好好处理，不过咱们家的人做饭的手艺都不怎么的，恐怕是糟蹋了明磊这一番心意了。”葛老太太教了一辈子书，无论做什么都有种不耻下问，苦心钻研的精神，可只有厨艺，对她来说，只要锅里的饭菜能做熟就已经合格了。
沈玉琼对自己个儿亲妈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笑着说，“这不是有安宁在呢，再难整饬的食材，经过她那一双手，也绝对变得好吃了，您放心，以前我们在村里的时候，她做过羊肉的。”
经由沈玉琼这么一提醒，姜安宁和傅明磊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过年之前的那顿红焖羊肉，还有那个令人无语的“戏法”一说。
他们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沈佳航本来还想说自己可以帮忙剁肉的，结果看到这副刺眼的景象，讪讪地将话咽了回去，转身朝外走，说，“我看看我爸把对联贴好了没。”
相比其他肉馅儿，羊肉馅儿的饺子最重要的，就是去除羊肉的膻味。
姜安宁从布口袋里抓了一把花椒，用水泡着，等待用泡出来的花椒水去除肉膻味。
一般包羊肉馅儿的饺子，都是用韭黄做搭配，可七十年代的冬天，想要买到韭黄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姜安宁就找了洋葱和胡萝卜来替代。
但切洋葱是个绝绝对对的技术活儿，沈玉琼给她帮忙，才刚切了两刀，两只眼睛就开始流泪，她不敢用手揉，只能用手背轻轻擦一擦。
姜安宁见状，轻笑着说，“妈，您还是去外头缓缓，让我来切吧。”说着她便接过了沈玉琼手里的刀。
在独自生活之前，姜安宁和也沈玉琼一样，每次切洋葱都眼泪汪汪的，她是打心眼里不乐意做这道菜，可偏偏她妈喜欢吃，而且每到了洋葱上市的季节，就买一网袋回来，一家人足足能吃上好几个月。
姜安宁是想尽了各种办法，才总结出切洋葱不流泪的几种法子，其中最简单最实用的，就是在切之前用水冲一下菜刀。
她使唤傅明磊帮她倒一碗清水过来，结果水是拿过来了，男人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刚看咱妈的眼睛红通通的，跟兔子眼睛都有得一拼了，要么我来帮你切吧，你就站在一边，光告诉我切成什么样就行了。”
姜安宁可瞧不上傅明磊的刀工。
让他把东西切条切块还成，可要是要求他切丝，那简直是难于登天，之前姜安宁有次炒土豆，就拜托他帮忙切了一下土豆丝，结果全部切成了“板凳腿儿”，让人不敢恭维。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姜安宁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不会被熏着眼睛的。”
她先把刀用清水洗了洗，然后飞快地将已经一分为二的洋葱切成片状，随即又一刀一刀地切成条，在每感觉到眼睛处快要产生异样时，姜安宁就再用水淋一下刀刃，保持刀具的潮湿，就这样，原本拳头大小的洋葱，被她切成了砂砾大小的洋葱末。
其实，想要防止流泪的方法还有很多，比如说嚼口香糖或者在嘴里咬一根筷子，可这年代没口香糖，姜安宁也干不出咬筷子那样蠢兮兮的事，只能用这么一个笨办法。
好在等她切完了洋葱和胡萝卜，以及调味去腥用的葱和姜，花椒水也泡的差不多了。
姜安宁把羊肉切成片，一块一块地放进花椒水中浸泡。
另一边，葛老太太和沈玉琼已经揉好了面团，就等着面醒得差不多了，再开始擀皮儿。
趁着这功夫，姜安宁拿出之前剁好的猪肉馅，说：“要是全都包了饺子，咱们恐怕吃到初五也吃不完，我把这份馅儿炸成丸子，家里要是来了客人，随便用砂锅煮一下就成了，简单方便，自己吃也成。”
葛老太太哪有不乐意地，笑着说，“行，做饭你是行家，都听你的。”
姜安宁笑了笑，打了几个鸡蛋，加了淀粉，开始捏丸子挂蛋糊液。
她动作迅速，肉馅儿攥在手里，从虎口处冒出来，一捏一个，等下了油锅，炸至金黄，香味儿顿时就飘出来了。
借着要帮沈玉辉扶梯子跑出去偷懒的沈佳慧闻着油香味儿进来，急不可待地问，“不是说包饺子吗？你们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大约是看到姜安宁用漏勺将锅里炸好的丸子往外捞，她就试图挤进来，想要先尝个鲜，可惜却被傅明磊给拦了个正着。
“还没弄好呢，老实去外头待着。”
沈佳慧被教训了也不生气，满心满眼地盯着姜安宁手里的吃食，还一个劲儿地追问，“那咱们晚上不吃饺子了吗？”
饺子要吃，但油锅也要炸，姜安宁笑着说，“你要是想吃好的，就先帮着外婆和我妈包饺子，等会儿我炸完了油锅，肯定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除了丸子之外，家里要炸油锅的东西还不少，花生米、剁成碎块的鸡肉、还有切成段裹了蛋液的鱼。
这年头没有冰箱，肉食经过油炸过之后能够多存放一段时间，但又因为油的珍贵，也只有在过年时，家家户户才敢“奢侈”这么一回。
油炸出来的金黄丸子就好像吊在兔子面前的胡萝卜，引着沈佳慧乖乖帮忙干活。
她虽然是被宠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可倒也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尤其是在这段时间姜安宁的磨练之下，包出来的饺子居然也有模有样。
家里每个人包的饺子都长得不大一样，比如在南河沟子村生活了十几年的沈玉琼，包出来的饺子完全承袭了当地的风格，又大又圆地立在哪里，像一只小船儿。而葛老太太包出来的饺子就完完全全是B市常有的模样了，挖一勺馅儿放在饺子皮上，将皮打个对折捏起来，然后揪着两头轻轻一拉，粘在一处，一个像元宝的饺子就做成了。
傅明磊也参与了包饺子大赛，不过他的做法与这两人又完全不同，大约是在部队里学来的，虽然模样不及沈玉琼母女的美观，但胜在速度喜人，且包出来的饺子捏的严严实实，完全没有煮破皮的可能。
看着他们你追我赶，包饺子包得不亦乐乎，负责擀皮的沈玉辉沈佳航父子俩也只能埋头苦干，生怕供应不上饺子皮。
姜安宁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加入的必要，就找了个砂锅，取了九个刚刚炸出来的丸子，准备做一道烧丸子。
她刚刚说丸子炸好了随便煮一下就能拿来待客，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按照葛老太太的厨艺级别，只需要在锅里放上酱油、热水、八角和葱段，把丸子放进去，用中小火煮上二十分钟，最后大火收汁就行了。
当然，如果她自己做的话，用得就是另外一种方法了。
姜安宁剥了两棵大葱，切了葱白铺在洗刷干净的砂锅地步，再把丸子直接放进去，导入酱油和姜片，还舀了一勺之前已经吊好的骨汤。
“你这是要煮汤？”沈玉辉是后进来的，看到姜安宁的动作，稍稍有些疑惑。
傅明磊却是吃过这道出自姜安宁之手的红烧狮子头，顿时笑了，说：“倒是忘了，上次安宁在家里做这道菜时，舅舅人不在，没吃着，这次一定得好好尝尝。”
上回没吃到的可不止沈玉辉，当时沈佳慧被关在楼上的空房间里，葛老太太倒是给她夹了一只丸子，可那会儿小姑娘满心愤懑，再香的饭菜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一心想往外逃。
那一天，是沈玉辉脱离苦难的日子，但同样也是张丽华父女二人身陷囹圄的日子，顾及到两个孩子，葛老太太笑着打了个圆场，说，“可不是，上次玉秀家的臭臭，可是连碗底的汤都舔了个干净，安宁的手艺，可真是没话说。”
就在几人说笑间，砂锅里的丸子汤已经煮开了。
姜安宁把火关小，拿了个汤勺，撇去上头的浮沫，又略微等了会儿，等到汤只余下一半时，用漏勺捞出里面的丸子，盛在一个汤碗里。
紧接着，她又舀出砂锅里剩余的汤，取出葱姜不要，只将汤汁倒进炒锅中，直接用大火烧沸，然后用湿淀粉勾芡，再加入黄酒与花椒油，大火收汁，浇在丸子上。
顿时，食物的香气四散。
沈佳慧扔下刚刚拿到手里的饺子皮，急急地跑过来看，一个肉丸大约小孩拳头大小，九个就已经把汤碗堆满了，她满意地点点头，掰着指头说，“我要吃三个……不，我要吃五个！”
“美得你！”经过这么段时间的相处，沈佳慧的骄纵性格收敛了许多，姜安宁也不至于始终记恨一个小孩子，同她相处倒也变得自然起来，这会儿笑骂了她一句“小馋猫”，又说，“待会儿还要吃饺子，这丸子我只做了一人一个的量，谁都甭想多吃。”
大人小孩一样公平，纵使沈佳慧贪嘴，也找不出任何理由，只能悻悻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大年三十的晚饭，虽然说不上丰盛，可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下了肚，还管饱，吃到最后，无论是大人小孩，都歪在沙发上，揉着肚子舒服的直叹气。
中国的第一台央视春晚，要等到八十年代才会出现，在这之前，人们度过守岁这漫长一夜的方式，无非就是嗑瓜子，唠闲嗑，当然，对于小孩子们来说，还有放鞭炮这个选项。
作为大人们眼中的“孩子”，姜安宁和傅明磊都被赶了出来，让他们带着弟弟妹妹了在院子里好好乐呵乐呵。
姜安宁手里拿着一把纸烟花，给沈佳慧和楠楠一人发了一根。
两个小姑娘就拿着这简易版的仙女棒在原地甩来甩去，看的姜安宁一个成年人胆战心惊，生怕火花落在身上，烧着了衣服。
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反倒是傅明磊，从她手里拿走了纸烟花，只留了一根给她，还划了根火柴给她点着了。
等到感觉到腿边有什么东西刺啦刺啦地响起来，姜安宁才看到在自己身旁炸开的灿烂花火，她尖叫一声，吓得直接给扔了，还完全不敢靠近。
谁也没想到她居然害怕放烟花，傅明磊怔愣在原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两个小姑娘倒是难得一致的哈哈大笑，迈着穿着厚实棉裤的小短腿儿，争先恐后的去抢地上躺着的，仍在刺啦刺啦冒着火花的纸烟花。
姜安宁难得出一次糗，郁闷地瞪了罪魁祸首傅明磊一眼。
后者犯了错，特别坦然地同她道歉，说：“这玩意不伤人的，你看楠楠她们玩得多开心，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怕这个，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也能跟她们一样，开开心心过个年。”
小孩子当然不会怕纸烟花，姜安宁小时候还偷偷在放过的鞭炮堆里找被遗落没有点燃的小炮仗点着玩呢，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惜命，也越来越丧失了童年的勇气，不会像小孩一样在泥土堆里打滚，不会像小孩一样上房上树，更不会像他们一样，只要有一毛钱一大把的纸烟花，就能忘却一切烦忧，笑得分外开心。
人越长大，越惧怕，惧怕生活中的困难，惧怕危险，惧怕生病，也惧怕死亡。
可有些事，不是你怕和担心，就不会来的。
谁能想到自己好端端地下个班，就能遭遇车祸呢，谁又能想到一场车祸让自己收获了一个位面交易系统，还把自己给送来了七十年代呢。
姜安宁更没想到，傅明磊只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她发出了这么多的感慨。
她笑了笑，从男人手中抽出一根纸烟花，说：“帮我再点一下吧。”
或许，重活一次，她可以试试，找回自己曾经在这个年龄未曾拥有过的一切，包括快乐。
傅明磊不懂她为什么又不怕了，看了眼闹做一团的两个小姑娘，只当她是不乐意自己被小孩子看笑话，便劝道，“你要是害怕就算了，咱们就站在这儿看她们几个玩儿，不是也挺好的。”
“你点不点，不点把火柴给我，我自己来。”姜安宁刚才那点儿感慨全没了，像个任性的小姑娘似的，还低声嘟囔了一句，“婆婆妈妈。”
傅明磊刚听完这句话，唯一的感受就是女人真是个善变的动物，可转念一想，姜安宁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自信、强大的模样，成熟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年龄，但是她现在居然愿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女孩任性的一面。
意识到这一点的傅明磊，从心底里迸出的欢喜像极了此刻远处天空灿烂的烟花，他觉得，自己还挺喜欢姜安宁这个模样的。
姜安宁和其他几人也看到了在夜空中绽放的美丽烟火，一簇接着一簇，绚烂无比。
她也不闹着要傅明磊给她点火了，两人就静静地站在一块，观看这无论是在七十年代，还是后世，都难有的静谧而喧闹的景象。
放烟花是项极其烧钱的举动，北边天空中的烟火也就陆陆续续绽放了一刻钟左右，傅明磊判断说，“那边有个乳品厂，估计今年效益不错，才弄了一箱子烟花来放。”
姜安宁虽然来B市也近一年了，可对周围环境还真没他这么熟悉，不过听到这话，也笑着说，“那等到明年，我们安雅服装厂肯定要扩大规模，到时候赚了钱，也弄一箱子烟花来放。”
傅明磊看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点点头，“我相信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在放一箱子烟花之前，姜安宁还是得先玩玩手里的纸烟花练练成年人的胆量，这次傅明磊倒没有再劝，而是干脆利落地给她点了火，然后——
他伸出手，把姜安宁稍微有些发抖的右手给攥在了温热的掌心中，笑道，“别害怕，有我在。”
三大两小五个孩子把手里的烟花炮竹放完了，再去家里拿，被沈玉辉给拦住了。
“还有一串鞭炮是要等十二点才能放的，还有半个小时，你们再等等。”
姜安宁有无不可，沈佳慧她们也没有继续闹着要。
在外头跑了一圈，孩子们脸上都红扑扑的，拿着放在炉子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热水，
傅明磊找到姜安宁的水杯，递给她，转而看向沈玉琼，笑着问，“妈，你眼睛怎么又红红的，是不是被炉子里的烟给熏到了？”
方才沈玉琼姐弟俩和父母在屋里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们各自的婚姻。
葛老太太觉得这一双儿女都命苦，女婿女婿早早的没了，让女儿守了大半辈子的寡，儿媳儿媳不像样，害得儿子名声被毁还差点蹲了大牢。
她悄声同他们说：“明儿初一，要不咱们找间庙去拜拜神，去去你们身上的霉运。”
沈老爷子一脸地不赞同，说：“葛凤仙同志，亏你还是个教育工作者，知不知道封建迷信要不得，你还想找寺庙，也不看看现在外头还有几间庙有香火传承。”
“就是不能去庙里拜神，请个神婆看看也成嘛。”葛老太太以前也是不信这些的，可人年纪大了，心里总要有些寄托，她看儿子女儿都这么倒霉，难免觉得是沾染了晦气。
沈玉琼以前不喜欢同父母谈论自己已经去世的丈夫，一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再提只能徒惹伤心，二来，父母一直对傅江海有偏见，她不愿意再加深他们这种想法。
可前两天部队的二团长张卫国来家里拜访过后，父母就频频透露出希望她再婚的想法，平时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沈玉琼说不出来，可在过年这样一个特殊时刻，她想跟父母好好谈谈心。
“妈，我爸说得对，封建迷信要不得。”沈玉琼说，“您也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我这二十年过得很知足，从来没有想过再嫁，如今明磊已经长大成人，我只盼着他能早早的成家立业，往后能走出自己的路，这样等我将来到了地底下，也能同他爸爸有个交代了。”
“你怎么还念着那姓傅的小子，耽搁了你这么多年还不够，还想耽搁你一辈子吗？”葛老太太很不赞同女儿的想法，说：“我看那位张团长为人就很不错，虽然是没文化，可人没什么坏心眼，总不会骗你生了孩子，又把你给扔下。”
“妈！您不能这么说明磊的父亲。”沈玉琼没办法用尖刻的话语来指责自己的母亲，急得眼睛都红了，说，“他是为了工作而牺牲的，不是故意抛下我们娘俩，您这么说，是侮辱了他的人品，也侮辱了我。”
葛老太太没想到女儿这么较真，讪讪道：“我……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嘛，你也别往心里去，我……”
“妈，您不知道，我坐上援边的火车时，除了满腔报国的热情之外，心底里也有害怕，也有担心，担心边疆的生活困难，害怕自己吃不了苦，是明磊的爸爸一直鼓励我，照顾我……”沈玉琼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事，脸上依然有少女的羞涩，“他非常热爱地质研究工作，我们所在的地方有戈壁，也有荒漠，他遇到过沙尘暴，龙卷风，迷失过方向，遭遇过无数次濒临死亡的危险，可他从来没放弃过，还带领地质队勘探出一大片油田。”
“如果他不是我丈夫，而是其他身份，我相信您一定会非常欣赏他，所以，我希望您能放下心中的偏见。”沈玉琼笑着说，“虽然我和他只认识了短短几年时间，可这几年时间他带给我的东西，已经足够我回味这一生，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再婚，这一点，我以前和明磊说过，现在，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天下就没有不为儿女操心的父母，葛老太太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傅明磊有了自己的家庭，那沈玉琼又该怎么办呢。
“外婆，您放心，就算明磊哥不孝顺，不是还有我吗？”姜安宁说。
傅明磊看了她一眼，弯着唇角道：“您的担心完全是无稽之谈，我将来的媳妇，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孝顺我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