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黄燕子母女俩适应的极快。
安雅服装店的成衣售价比起百货商场的高档货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这里的顾客，本来就非富即贵。一开始, 黄燕子张口和她们说话都有点儿颤颤巍巍，生怕自己说不好, 坏了姜安宁店里的生意。
幸好遇着了难题，还有王婉秋能请教, 偶尔姜安宁放学回来，也会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跟客户打交道, 如何辨别客户的需求，以及遇上了胡搅蛮缠的客户应该怎么处理。
黄燕子特别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私下里刻苦认真地学，很快就褪去了一身土气, 穿着店里定制的款式新颖的服装, 头发在理发店里烫了十分洋气的大卷儿，她不会化妆, 每天开店前会抹一点口红, 乍一看，谁会想到一个月前, 她还是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乡下土丫头呢。
让姜安宁意外的不止是黄燕子对工作的努力，还有她的时尚感。
店里的衣物除了上衣下裤或者上衣下裙的套装款, 基本上都是单件的, 姜安宁为了打理方便, 也践行者墙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服, 裤子和裙子则挂在最底下的架子上, 由顾客们自己翻看挑选。
黄燕子能够独立开始招呼客人的第一周，安雅服装店推出了春季新款，除了之前姜安逸穿过的西服套装之外，还有男女款的皮夹克，连帽卫衣，以及丝绒长裙等。
她就别出心裁地将不同款式的衣服搭配在一起，比如后世十分流行的卫衣与衬衫叠穿的休闲风格，黑色丝绒长裙外面套着短款黑色皮衣，性感妩媚中又带着一丝冷酷，而被姜安宁寄予厚望的牛仔裤，也当之无愧地成为了黄燕子运用最多的搭配单品。
说起牛仔裤，姜安宁之前在街上压根没见过，她还以为这种材质的衣服要到了□□十年代才流行呢，结果刚巧，有天她去棉纺厂找焦厂长时，恰巧碰到一个来谈订单的S市人，对方就穿了牛仔衣配牛仔裤，向焦厂长推销的，也是生产牛仔布的机器。
去年年底上报业绩，焦厂长所在的棉纺二厂打败了有着固定订单的其他几个厂，他个人还受到了上面领导的表扬，这可让本来只想着熬过一关的焦厂长提起了干劲儿，他现在才明白，上头为什么要搞这个自主经营的试点，要是全国将来都实行这样的政策，那市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买的没得买，想卖的卖不出去，反而会被注入一股活水，把经济给盘活了。
于是，之前谨小慎微连安雅服装店的订单都不乐意接的焦厂长，居然也开始大手笔地盘算着买新机器，生产更多、更好材质的布料了。
作为棉纺厂的领头羊，牛仔布这东西焦厂长听过，七十年代内地的潮流风向其实还是向港城看齐的，那会儿港城还没回归，与内地也并未通商，但却完全阻止不了流行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传播。
焦厂长知道港城人早就戴起了□□镜，穿起了喇叭裤，但他可不敢确定，这些东西能在现在社会风向还趋于保守的内地流行起来，更何况——
牛仔布太结实了。
这是优点，但也是缺点，作为布料生产厂家，要是生产出的布料做成衣服迟迟穿不烂，那谁还会买新衣服，他生产出的布料又卖给谁呢。
“这是我们服装厂该担心的问题。”姜安宁笑，同焦厂长说，“您要是信我，就把这机器买下来，要是生产出来的牛仔布卖不出去，您成本价给我就行，不过我估计啊，肯定不会有这么一天，往后牛仔布做成的衣服，在市场上会大受欢迎的。”
焦厂长之前已经见识过姜安宁的眼光，这次虽然有点半信半疑，但做生意本来就是一场豪赌，有赔有赚，他犹豫了一番之后，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购置了那台机器。
而安雅服装店，则成了棉纺二厂生产出来的牛仔布的第一个客户。
除了原本在七十年代末就会流行起来的牛仔喇叭裤外，徐雅娴还根据姜安宁的描述，设计了直筒裤、微喇裤、阔腿裤等多个款式，而用牛仔布做成的牛仔马甲、牛仔衣、牛仔长裙也会陆续推出。
王婉秋依然进行着她的拼接大业，这次，她把牛仔布运用到了衣服口袋上，虽然以这个年代人的审美，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两块布有点像是打上去的补丁，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这种颜色和材质的碰撞，好像让衣服变得更有特点了，黄燕子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她每天上班穿着的姜黄色套头卫衣上，就一左一右缝了两个牛仔布口袋，看上去既时尚又美观。
大约是穿出了自己的风格，有熟客居然还同她打听，这种样式的衣服什么时候会挂出来售卖。
黄燕子如今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面对种种问题了，她笑笑，说，“这种款式的衣服暂时不会做成成衣出售，只接受定制，一共有六种颜色可以选择，您要是担心款式适不适合自己，可以先用我们的样衣在身上比一比。”
顾客欣然允之，黄燕子拿来样衣后，又根据她平时的穿衣风格推荐了颜色，迅速成功地搞定了一单。
一个下午，黄燕子就卖出去了三件定制卫衣、五条牛仔裤、两件皮夹克和一套西装，姜安宁高兴地说，“早知道燕子姐这么能干，开店那会儿我就应该叫你来了，有你在，我相信咱们店里的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功劳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全占了，要说好也该是雅娴和婉秋她们的设计好，还有李阿姨的手艺好。”黄燕子特别谦虚，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就连韩梅梅也得了工作认真刻苦，快能出师的评价，结果轮到姜安平时，她卡壳了。
两人这一个多月同进同出的，之前那点儿隔阂早就消散了，虽然没把话说开，但过了心里那关，黄燕子当然不好意思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了，干脆转移话题，问：“你之前说我们所有人要有试用期，那现在……算是过关了吗？”
“当然过关了，不止是你，我哥和黄婶都可以继续留下来工作。”姜安宁笑。
其实，这段时间工作卖力的，可不止黄燕子一个人，姜安平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偶尔还兼职给定制衣服的客人送货上门，当然，由于性别的原因，一般由他送的，都是男顾客的衣服，短短一个月，他把服装店五公里以内的路线全都记下了，甚至知道那条路上的楼是哪个单位的家属院，去过的四合院里住了几户人家。
原本，姜安平是那种特别盼着日子平平淡淡过的人，可眼看着黄燕子都那么刻苦努力的学习，一天卖出好几件衣服，他有了一种紧迫感，就算再怎么懦弱，他也是个男人。姜安平可不想等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自己比黄燕子的工资差一大截。
同样的，黄寡妇即便是做学徒，也非常认真，她虽然上了年纪，但比起还没定性的韩梅梅多了一分岁月的沉淀与耐心，即便是钉扣子这样简单的活儿，做的也既快又好。
她倒是没想同人比什么，只不过之前楠楠在店里来过几回，她和黄燕子得知小姑娘现在在市里念小学之后，就生出了想要把黄百灵也送去读书的想法。
黄燕子还说，“我不止想让百灵和小鹤儿能去念书，我还想让他们能考大学。”
在没有上过大学的人眼里，大学生是个特殊又神圣的群体，尤其是现在大部分学校毕业之后还包分配，黄燕子这么想，除了是希望弟弟妹妹能出人头地之外，也是盼着他们将来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只不过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她们想要送黄百灵去上学，得先攒够学费、书本费，黄寡妇当然不能让大女儿一个人承担。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总之，姜安平和黄燕子一家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努力，勉强算是已经在B市稳定下来了。
再说另一边，姜大川跟姜安平一行在县城的火车站擦肩而过，却浑然不觉。
他回到村里之后，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又是一顿骂骂咧咧，骂完了以后又喊饿，使唤王红梅去做饭。
王红梅面露难色，忍不住提醒他，之前年底分到的粮食，全被他拿去换了钱，除了买去B市的火车票之外，剩下的已经挥霍一空了，家里的米缸、面缸早就空无一物，也不知道这些天姜安平带着姜安腾是怎么过活的。
姜大川却完全不在意两个孩子的死活，踹了一脚地上的板凳，骂道：“少跟老子说这些废话，没米没面你不会想想办法吗？”
王红梅沉默地出去了。
在二十余年的婚姻生活中，她就像是已经麻木了的行尸走肉，不会说任何反驳姜大川的话，也不会做任何反抗的举动。
即便是这次去了B市，开了眼界，知道世上除了丧偶还有离婚这个途径能够让她在这种地狱一般的生活中解脱，但王红梅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傍晚的时候，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姜安腾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半个烤红薯。
饥肠辘辘的姜大川闻着香味儿，一把从儿子手里抢过红薯，连皮带瓤儿狠狠地咬了一口，才问，“咋就你一个，你二哥死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要是被别人抢了红薯，姜安腾早就吹胡子瞪眼闹腾起来了，可面对姜大川，他不敢。
自从被扣上坏分子的帽子之后，姜大川对他的态度就差了很多，一句话说不好就开始打他，最初姜安腾是哭着喊着又抓又挠，后来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就只好躲着和顺着他了。
说完话之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姜安腾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从今天晌午就没看到二哥人了，估计是进山找吃的去了。”
家里一口吃的都没有，姜安平就算是不为了姜安腾，也得替自己的肚子想办法，所以，在姜大川离开的时候，他就经常趁着过年的时候去山里找吃的。
可惜姜安平没有姜安宁的位面交易系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头鹿或者一头羊来，他只能靠自己用树杈子做出来的弹弓，打打鸟儿，上树掏鸟蛋，又或者在潮湿的朽木上找到能够入口的菌子。
相较之下，姜安腾的脸皮可就比他厚多了，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过年，今天东家蹭一顿，明天西家蹭一顿，吃得嘴巴流油呢。
姜大川吃了半个烤红薯，没觉得饱，反而更饿了，肚子还咕咕叫了两声。
姜安腾听到了，同他说，“爹，今天过元宵呢，刘二叔家没买着元宵，说是做了炖肉替代，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父子俩是如出一辙的厚脸皮，对视一眼，结伴去了刘老二家，完全把姜安平是何许人也抛到了脑后。
刘老二压根不想招呼他们父子俩，可奈何赶都赶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人毫不客气地吃掉自己家刚刚出锅的大肥肉，心都在滴血。
他问，“大川哥，你这回去B市，你们家虎娃子就没给你带点儿好东西回来？你吃了我家的肉，好赖也把你那儿的好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嘛。”
姜大川可没脸说自己去B市什么也没捞到，只有公安局十日游。
他一边啃着肉，一边吹牛皮说，“我这回去B市，可算是长了见识了，你不知道，人家那楼，盖得比咱们村头的水塔还高呢。出门也不骑自行车，全都是坐公交，有钱人开小汽车呢，我那女婿你知道吧，就开着小汽车拉着我满街道逛，你们都没坐过，肯定不知道，那小汽车的坐垫啊，又软又绵，暖和极了。”
看着刘老二一家羡慕的眼神，姜大川顿时飘飘然，继续说道：“我儿子女婿都是部队里的军官，有钱，到了那百货商场，东西都随便我挑，随便我买的，吃饭的时候，顿顿都有烤好的几斤重的大肥鸭子，对了，我还去了那什么广场，什么城楼的，站得高高的，能看见整座城，哎，你还真别说，人家大城市就是大城市，路都比咱们宽呢。”
“爹，那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有烤鸭吗？”姜安腾对玩的不感兴趣，只一心惦记着烤鸭。
姜大川脸上得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清了清嗓子说，“那玩意大老远的带回来，肯定都馊了，我没带，你哥还给我跟你妈买了好几件新衣裳，结果我们急着赶火车，给忘带回来了，赶明儿让你哥给寄回来。”
“那……”
“别那什么了，吃饱了没？吃饱了咱就回家，别影响你刘二叔他们吃饭。”姜大川怕再说下去露馅，一手拎起姜安腾，把他给提回了家。
刘老二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景象，一脸的欲哭无泪。
“你二哥这咋还没回来，该不是让狼给叼了去吧。”家里还是黑乎乎一片，别说姜安平的影子，就连王红梅也不见踪影，姜大川骂了句，“我看着这一个个都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不知道的是，姜安平根本不可能再回来了。
而王红梅，在周围转了一圈，什么吃的也没找到，只能趁一个邻居不注意时，抱走了他们放在外头的一棵大白菜。
吃过炖肥肉的父子俩哪里能看得上一碗开水煮白菜，王红梅没法，只能自己一个人将没滋没味的白菜给咽下肚，她觉得有点儿苦。
夜深人静，他们一家三口睡得十分香甜，完全没有想过还未回来的姜安平。
当然，他们更没想过的是，傻姑娘的家里人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了。
能在这年头出得起一台缝纫机加几十块钱的嫁妆的人家，在这小县城已经算得上是不简单了，更何况，他们是给一个傻子出这么多的嫁妆，还对女婿诸多挑剔，最后才选中了在外当兵的有志青年姜安逸。
结果——
姜大川这个老王八犊子，说儿子的婚事自己能做主，结果就做主到去B市参加婚礼了，把谁当猴耍呢！
傻姑娘的爸爸和哥哥一听说姜大川回来的消息，立刻叫了一群帮手就来了。
姜大川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就被打得半死，龇牙咧嘴地瘫在地上，冲王红梅破口大骂，“你个蠢婆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刚才不跟着帮忙就算了，现在连扶我起来也不知道吗？”
王红梅连忙上前扶他，但姜大川的腿好像是被打断了，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一个人根本扶不住，最后还是隔壁邻居过来搭把手才把人弄进屋里去的。
姜大川疼得受不了，让王红梅去给他请大夫。
“咱……咱们家连吃饭的米粮都没有，哪还有钱请大夫……”
“咋，不清大夫，你是想让我变成瘸子啊！赶紧去，就是绑也得把人给我绑来，哎呦，疼死老子了！”姜大川骂了一连串的脏话，看王红梅还站在原地，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
“对了，他们家里人是咋知道老大在B市结婚的事儿的，老二人呢，是不是他说的？”姜大川下半身疼得动不了，只能打了两拳枕头出去，得知姜安平还没回来之后，更是横眉怒目，“这小子该不会是干了亏心事不敢见我吧！好啊，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对着干了，行！真行！他们当初一生下来，老子就应该把这几个小兔崽子给塞到尿盆里淹死！”
人都长那么大了，他倒是想淹死，可别人又不是木头人，站在那儿干等着他施暴。
王红梅好说歹说，才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北河沟子村的赤脚医生就如同之前在南河沟子村给沈玉琼看病的小王一样，只经过短暂培训就上岗了，头疼感冒还能有点招儿，一遇上这种肉眼可见的外伤，甚至极有可能骨头断裂，根本无从下手。
“都伤成这样了，我可看不了，还是赶紧把人送到医院去吧。”
姜大川虽然对王红梅颐指气使，可心里头也门清，知道自家没钱，根本去不了医院，到时候被人赶出来还不够丢人的呢。
“你学艺不精，连这么点儿小伤都治不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医生，凭什么每个月白领那么多工分！”姜大川不满地嘟囔着。
他撒泼撒惯了，根本没想过要刻意压低声音，人家医生听到之后，气哼哼的走了。
去不成医院，也没人给他治疗，姜大川怕自己腿真的断了，就让王红梅找了四块板子，将他的双腿固定起来。
他这次倒了大霉，躺在床上不能动，村里之前受过气的人接二连三地以探病为名开看笑话。
之前被啃了一顿炖肥肉的刘老二笑着说，“我说老姜啊，做人吹牛没什么，要是牛皮吹破了可就不好看了，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我看你这爹当得太失败了，虎娃子当兵一去不回，三妞跟着南河沟子村的沈寡妇走了，现在你们家老二也不见了，你可得好好反省反省，可别把腾娃子也给打跑了！”
“就是，要说你现在这样也是活该，人家虎娃子在城里娶了媳妇，你咋能为了哄别人家的嫁妆，胡乱应下亲事呢，当爹就得有个当爹的样儿，胡来可不行。”
村里人说得姜大川心烦意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们说够了没！说够了就赶紧给我滚！”
“你看你这脾气，怪不得孩子一个两个都跑了，我们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你好，你……”
“滚！”看对方还在絮絮叨叨，姜大川直接把炕上的一个枕头给扔了出来，脸色黑如锅底。
“你说你这人……算我多嘴，行行行，你好好养病，我们走了。”村里人嘛，看笑话是真，劝说他的心情也是真的，可见他如此不领情，也只能扫兴离开。
话又说回来，旁人不像他脸皮那么厚，能空着手去别人家蹭饭，来探病的或多或少都带了点儿东西，要么是一封点心，要么是半框鸡蛋，还有送了两三斤米的，想必都是知道他们家现在日子艰难。
王红梅蒸了一碗鸡蛋羹，端过来给他吃。
家里条件有限，要不是靠着邻居家接济，姜大川别说是躺在床上中气十足的骂人了，恐怕连说话都费劲。
偏偏他不知足，他把将王红梅递过来的鸡蛋羹推开，训斥道：“整天都吃鸡蛋羹，能不能整点儿新鲜的，老子想吃肉，你倒是弄点儿啊！”
“咱们家没钱，鸡蛋羹有营养，你的伤恢复的快。”如今的姜大川就是个纸老虎，王红梅倒也没那么怕他了，见他不乐意吃，直接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村里开始有传言说，姜大川家的老二姜安平跟黄寡妇家的大女儿私奔了。
由于之前事儿，黄燕子一家和村里人不常往来，所以几乎没什么人发现她们家早就人去楼空的状况，还是一个村民偶然路过黄家的院子，发现他们家院里的落叶已经好多天没扫了，门把手上的灰也落了厚厚一层，才发现情况不对的。
联系到姜安平也消失不见的事儿，村里的三姑六婆们才私下里议论，是不是这俩孩子私奔了？
有人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毕竟就在一年前，黄燕子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她嫁定了姜安平的，而姜安平宁可冒着挨骂挨打的风险，也要拿出口粮接济黄家，两个人肯定早就情根深种，可有姜大川这只拦路虎在，想结婚过小日子是不可能的，所以肯定是一块儿私奔了。
也有人觉得这种事完全是无稽之谈，你见过哪对儿私奔的小年轻还拖家带口的，黄燕子家可不是她一个人不见了，而是全家一块离开了。姜安平之前压根不乐意入赘她们家，两人因此已经闹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可能旧情复燃。
甭管外人怎么说，此时此刻的姜安平和黄燕子压根不放在心上，从他们踏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想好了有可能会遇到的种种议论和评价。
如果说在刚到B市那会儿他们心里还有迷茫，那么现在，他们心里只有无穷的工作的动力。
这天，正在盘货点货的姜安平接到了来自千里之外的电话，是秦宣打来的。
他和这位吃公家饭的年轻人并不熟，唯一打过一次交道，便是因为过年时替姜安逸宣传结婚的事儿。
秦宣可是没想到姜安宁还跑去上学了，笑，“这丫头可真有自己的主意，平常人一天能赚这么多钱，哪里会放下生意，静心去学书本上的东西。”
提起妹妹，姜安平也笑，说：“可不是，她还说，现在的生意只是小打小闹，想要赚更多的钱，就得学习知识，知识就是力量。”
两人就姜安宁上学的事情寒暄了几句，秦宣才说起他打电话来的目的。
“其实我也没别的什么事儿，就是前两天跟单位的同志去乡下走访，得知你父母离婚了，你妈带着你弟弟姜安腾回了娘家，准确的说，也不算回娘家，是回她以前的村子，找了间房暂时住下了，他们生产队正在给你舅舅一家做工作，希望他们能接纳王红梅母子俩。”
“姜大川的腿出了点问题，被之前他想骗婚的那家给打瘸了，嗯……我们这边已经报警了，上面会追查责任，主要是……他现在生活成问题，如果他们村把情况申报到县里，可能会有人联系你哥，毕竟他是军人，赡养父母是躲不开的。”
挂断电话之后，姜安平沉默了许久。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比他还胆小一万倍，十分怯懦，连自己的亲生孩子挨打受委屈都不敢说话的母亲，居然有胆量提出离婚，而且还离成功了。
秦宣说，她是带着姜安腾一起走的。
看来，她是真的很疼家里最小的这个儿子，不想让他继续在姜大川手底下吃苦受累，他们兄妹三人，她应该是完全不在意的吧。
姜安平有一瞬间的难过，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姜安腾就是最受宠的那一个，王红梅为了他能做到这种地步，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当务之急是，要如何解决赡养姜大川的问题。
他和姜安宁还好说，把户口从北河沟子村迁出来之后，在别的地方一落户，只要想躲，没电话没地址的，别人根本找不到他们。
但姜安逸当兵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他的参军档案县里肯定也有留存，顺藤摸瓜地肯定能联系上。
“安宁，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他心里着急，等不到姜安宁下午放学回家了，跟徐雅娴请了假，去B市一中找人。
姜安宁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变，姜大川这个烫手山芋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要是管了，那纯粹就是给自己找恶心，要是不管，姜安逸的档案里肯定会留下污点的，时下人们对孝道二字看的还是十分重要的。
“二哥，你别急，我先去找老师请个假，咱们一块儿回部队，跟大哥说说这件事。”
姜安宁请假正赶上课间十分钟，撞上了去老师办公室请教问题的梁群望，顺道同他说，“还有两节课，笔记你记好，明天让我抄一下。”
她简单粗略地把自己请假的缘由说了，梁群望很是内疚，他觉得，当时要不是自己给姜大川两口子指了去部队的路，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后头这些糟心事了。
“上次我不是都跟你说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就是你当时不指路，他们俩鼻子下面挂着嘴，也会张口问人的。”姜安宁安抚了他两句，急急地走了，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别忘了笔记。”
下午是化学课，姜安宁虽然把化学元素周期表和各种分子式倒背如流，但对于试验的效果等实际操作问题还有点摸不清，所以每次上课都很认真地记笔记。
已经度过新婚蜜月期的姜安逸早就投入到了紧张激烈的日常训练中，姜安宁兄妹俩来的不早不晚，他刚带领手底下的士兵们完成了一次野外训练，整个人都跟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正在自家院子里拿着水管洗头呢。
“哥，都跟你说了多少回，别直接用凉水洗头，你咋不听呢。”姜安宁看到这景象，都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说，“要是大夏天还好说，现在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起来呢，你就这么洗，也不怕生病，得是想把自己折腾感冒了让我嫂子照顾你？”
姜安逸嘿嘿笑了两声，感觉冲的差不多了，关了水龙头，用放在一旁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脑袋，他们当兵的汉子居多，平时生活都糙得不得了，也是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才敢这么干，毕竟可都是大冬天下过泥水潭的人，凉水洗头，小菜一碟。
“别跟你嫂子说啊。”不过姜安逸可不想媳妇替自己个儿担心，连忙叮嘱弟妹，又问他们，“现在还没放学吧，你们俩咋一块儿来了，不用上学和上班吗？”虽说姜安平是在自家妹妹开的店里上班，但也得遵守规章制度。
“我们请假了。”兄妹俩异口同声地说。
跟着姜安逸进了屋，他们才把从秦宣口中听到的事情跟他讲了。
虽然兄弟俩性格各有不同，但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沉默，并且在心底为王红梅的举动惊讶。
赡养姜大川对姜安逸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怕就怕，姜大川贪得无厌，保障了自己的生活不够，还要享乐。
他残废的腿和父子关系成了最大依仗，姜安逸要真放着不管，显然不现实。
“要么就每个月给他寄十块钱，多了没有。他要是花光了，干脆饿死算了。”姜安逸皱着眉，宁愿花钱买清净。
但姜安宁不这么想，她摇摇头说，“以姜大川的性子，十块钱肯定打发不了，就算他不提吃饭的事儿，那么看病呢，他说要治腿，你能说不给钱？再说，十块钱能买将近一百斤玉米面呢，就算是换成小麦粉，也够他一个人吃两三个月了。”
姜安平听明白了，问，“你的意思是，这钱他不能沾手？”
“对，就是这个理儿。他要吃的，咱们给吃的，他要喝的，咱们给喝的，想看病，也成，该花多少咱不含糊，但多余的，一分都没有。”
姜安宁的话语得到了两位兄长的赞成，但问题又来了，这件事该怎么操作呢。
“要不是这样，咱们在村里找户人家，让给他管饭怎么样？”姜安平想了想说。
“就他那臭脾气，除非咱哥一个月肯多出几块钱，否则谁乐意干啊。”村里人虽然穷，整天为填饱肚子发愁，但说起来也安贫乐道，愿意自己辛苦点儿挣钱，但可不乐意受别人的气。
兄妹三人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姜安宁灵光一闪，说，“咱们可以把钱给公社或者生产队，让他们安排，最好是每家每户可以轮流给姜大川送饭，就算是忍着姜大川的脾气，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天，反正咱也不回去了，谁要是将来给姜大川送终，咱们家那三间房子就给谁。你们觉得怎么样？”
房子在村里的诱惑是巨大的，主要是因为这年头人穷，但又不停地生孩子，很多人一家五六口人都挤在一张炕上，孩子小点儿还好说，要是长大得娶媳妇了，怎么也得收拾出间房子给小两口住，总不能在大炕上让一群人围观他们造孩子吧。
而且村里人琢磨着，做饭不过是多添一瓢水的事儿，就算是用了实在的米和面，花费也顶多几分钱，可送一顿饭，就能得三毛钱，要是受不了姜大川的脾气，不乐意挣这个钱，也能随时不干，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姜大川做梦也没想到，他终于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只是这日子，似乎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太他妈憋屈了！
黄燕子母女俩适应的极快。
安雅服装店的成衣售价比起百货商场的高档货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这里的顾客，本来就非富即贵。一开始, 黄燕子张口和她们说话都有点儿颤颤巍巍，生怕自己说不好, 坏了姜安宁店里的生意。
幸好遇着了难题，还有王婉秋能请教, 偶尔姜安宁放学回来，也会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跟客户打交道, 如何辨别客户的需求，以及遇上了胡搅蛮缠的客户应该怎么处理。
黄燕子特别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私下里刻苦认真地学，很快就褪去了一身土气, 穿着店里定制的款式新颖的服装, 头发在理发店里烫了十分洋气的大卷儿，她不会化妆, 每天开店前会抹一点口红, 乍一看，谁会想到一个月前, 她还是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乡下土丫头呢。
让姜安宁意外的不止是黄燕子对工作的努力，还有她的时尚感。
店里的衣物除了上衣下裤或者上衣下裙的套装款, 基本上都是单件的, 姜安宁为了打理方便, 也践行者墙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服, 裤子和裙子则挂在最底下的架子上, 由顾客们自己翻看挑选。
黄燕子能够独立开始招呼客人的第一周，安雅服装店推出了春季新款，除了之前姜安逸穿过的西服套装之外，还有男女款的皮夹克，连帽卫衣，以及丝绒长裙等。
她就别出心裁地将不同款式的衣服搭配在一起，比如后世十分流行的卫衣与衬衫叠穿的休闲风格，黑色丝绒长裙外面套着短款黑色皮衣，性感妩媚中又带着一丝冷酷，而被姜安宁寄予厚望的牛仔裤，也当之无愧地成为了黄燕子运用最多的搭配单品。
说起牛仔裤，姜安宁之前在街上压根没见过，她还以为这种材质的衣服要到了□□十年代才流行呢，结果刚巧，有天她去棉纺厂找焦厂长时，恰巧碰到一个来谈订单的S市人，对方就穿了牛仔衣配牛仔裤，向焦厂长推销的，也是生产牛仔布的机器。
去年年底上报业绩，焦厂长所在的棉纺二厂打败了有着固定订单的其他几个厂，他个人还受到了上面领导的表扬，这可让本来只想着熬过一关的焦厂长提起了干劲儿，他现在才明白，上头为什么要搞这个自主经营的试点，要是全国将来都实行这样的政策，那市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买的没得买，想卖的卖不出去，反而会被注入一股活水，把经济给盘活了。
于是，之前谨小慎微连安雅服装店的订单都不乐意接的焦厂长，居然也开始大手笔地盘算着买新机器，生产更多、更好材质的布料了。
作为棉纺厂的领头羊，牛仔布这东西焦厂长听过，七十年代内地的潮流风向其实还是向港城看齐的，那会儿港城还没回归，与内地也并未通商，但却完全阻止不了流行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传播。
焦厂长知道港城人早就戴起了□□镜，穿起了喇叭裤，但他可不敢确定，这些东西能在现在社会风向还趋于保守的内地流行起来，更何况——
牛仔布太结实了。
这是优点，但也是缺点，作为布料生产厂家，要是生产出的布料做成衣服迟迟穿不烂，那谁还会买新衣服，他生产出的布料又卖给谁呢。
“这是我们服装厂该担心的问题。”姜安宁笑，同焦厂长说，“您要是信我，就把这机器买下来，要是生产出来的牛仔布卖不出去，您成本价给我就行，不过我估计啊，肯定不会有这么一天，往后牛仔布做成的衣服，在市场上会大受欢迎的。”
焦厂长之前已经见识过姜安宁的眼光，这次虽然有点半信半疑，但做生意本来就是一场豪赌，有赔有赚，他犹豫了一番之后，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购置了那台机器。
而安雅服装店，则成了棉纺二厂生产出来的牛仔布的第一个客户。
除了原本在七十年代末就会流行起来的牛仔喇叭裤外，徐雅娴还根据姜安宁的描述，设计了直筒裤、微喇裤、阔腿裤等多个款式，而用牛仔布做成的牛仔马甲、牛仔衣、牛仔长裙也会陆续推出。
王婉秋依然进行着她的拼接大业，这次，她把牛仔布运用到了衣服口袋上，虽然以这个年代人的审美，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两块布有点像是打上去的补丁，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这种颜色和材质的碰撞，好像让衣服变得更有特点了，黄燕子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她每天上班穿着的姜黄色套头卫衣上，就一左一右缝了两个牛仔布口袋，看上去既时尚又美观。
大约是穿出了自己的风格，有熟客居然还同她打听，这种样式的衣服什么时候会挂出来售卖。
黄燕子如今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面对种种问题了，她笑笑，说，“这种款式的衣服暂时不会做成成衣出售，只接受定制，一共有六种颜色可以选择，您要是担心款式适不适合自己，可以先用我们的样衣在身上比一比。”
顾客欣然允之，黄燕子拿来样衣后，又根据她平时的穿衣风格推荐了颜色，迅速成功地搞定了一单。
一个下午，黄燕子就卖出去了三件定制卫衣、五条牛仔裤、两件皮夹克和一套西装，姜安宁高兴地说，“早知道燕子姐这么能干，开店那会儿我就应该叫你来了，有你在，我相信咱们店里的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功劳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全占了，要说好也该是雅娴和婉秋她们的设计好，还有李阿姨的手艺好。”黄燕子特别谦虚，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就连韩梅梅也得了工作认真刻苦，快能出师的评价，结果轮到姜安平时，她卡壳了。
两人这一个多月同进同出的，之前那点儿隔阂早就消散了，虽然没把话说开，但过了心里那关，黄燕子当然不好意思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了，干脆转移话题，问：“你之前说我们所有人要有试用期，那现在……算是过关了吗？”
“当然过关了，不止是你，我哥和黄婶都可以继续留下来工作。”姜安宁笑。
其实，这段时间工作卖力的，可不止黄燕子一个人，姜安平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偶尔还兼职给定制衣服的客人送货上门，当然，由于性别的原因，一般由他送的，都是男顾客的衣服，短短一个月，他把服装店五公里以内的路线全都记下了，甚至知道那条路上的楼是哪个单位的家属院，去过的四合院里住了几户人家。
原本，姜安平是那种特别盼着日子平平淡淡过的人，可眼看着黄燕子都那么刻苦努力的学习，一天卖出好几件衣服，他有了一种紧迫感，就算再怎么懦弱，他也是个男人。姜安平可不想等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自己比黄燕子的工资差一大截。
同样的，黄寡妇即便是做学徒，也非常认真，她虽然上了年纪，但比起还没定性的韩梅梅多了一分岁月的沉淀与耐心，即便是钉扣子这样简单的活儿，做的也既快又好。
她倒是没想同人比什么，只不过之前楠楠在店里来过几回，她和黄燕子得知小姑娘现在在市里念小学之后，就生出了想要把黄百灵也送去读书的想法。
黄燕子还说，“我不止想让百灵和小鹤儿能去念书，我还想让他们能考大学。”
在没有上过大学的人眼里，大学生是个特殊又神圣的群体，尤其是现在大部分学校毕业之后还包分配，黄燕子这么想，除了是希望弟弟妹妹能出人头地之外，也是盼着他们将来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只不过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她们想要送黄百灵去上学，得先攒够学费、书本费，黄寡妇当然不能让大女儿一个人承担。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总之，姜安平和黄燕子一家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努力，勉强算是已经在B市稳定下来了。
再说另一边，姜大川跟姜安平一行在县城的火车站擦肩而过，却浑然不觉。
他回到村里之后，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又是一顿骂骂咧咧，骂完了以后又喊饿，使唤王红梅去做饭。
王红梅面露难色，忍不住提醒他，之前年底分到的粮食，全被他拿去换了钱，除了买去B市的火车票之外，剩下的已经挥霍一空了，家里的米缸、面缸早就空无一物，也不知道这些天姜安平带着姜安腾是怎么过活的。
姜大川却完全不在意两个孩子的死活，踹了一脚地上的板凳，骂道：“少跟老子说这些废话，没米没面你不会想想办法吗？”
王红梅沉默地出去了。
在二十余年的婚姻生活中，她就像是已经麻木了的行尸走肉，不会说任何反驳姜大川的话，也不会做任何反抗的举动。
即便是这次去了B市，开了眼界，知道世上除了丧偶还有离婚这个途径能够让她在这种地狱一般的生活中解脱，但王红梅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傍晚的时候，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姜安腾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半个烤红薯。
饥肠辘辘的姜大川闻着香味儿，一把从儿子手里抢过红薯，连皮带瓤儿狠狠地咬了一口，才问，“咋就你一个，你二哥死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要是被别人抢了红薯，姜安腾早就吹胡子瞪眼闹腾起来了，可面对姜大川，他不敢。
自从被扣上坏分子的帽子之后，姜大川对他的态度就差了很多，一句话说不好就开始打他，最初姜安腾是哭着喊着又抓又挠，后来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就只好躲着和顺着他了。
说完话之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姜安腾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从今天晌午就没看到二哥人了，估计是进山找吃的去了。”
家里一口吃的都没有，姜安平就算是不为了姜安腾，也得替自己的肚子想办法，所以，在姜大川离开的时候，他就经常趁着过年的时候去山里找吃的。
可惜姜安平没有姜安宁的位面交易系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头鹿或者一头羊来，他只能靠自己用树杈子做出来的弹弓，打打鸟儿，上树掏鸟蛋，又或者在潮湿的朽木上找到能够入口的菌子。
相较之下，姜安腾的脸皮可就比他厚多了，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过年，今天东家蹭一顿，明天西家蹭一顿，吃得嘴巴流油呢。
姜大川吃了半个烤红薯，没觉得饱，反而更饿了，肚子还咕咕叫了两声。
姜安腾听到了，同他说，“爹，今天过元宵呢，刘二叔家没买着元宵，说是做了炖肉替代，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父子俩是如出一辙的厚脸皮，对视一眼，结伴去了刘老二家，完全把姜安平是何许人也抛到了脑后。
刘老二压根不想招呼他们父子俩，可奈何赶都赶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人毫不客气地吃掉自己家刚刚出锅的大肥肉，心都在滴血。
他问，“大川哥，你这回去B市，你们家虎娃子就没给你带点儿好东西回来？你吃了我家的肉，好赖也把你那儿的好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嘛。”
姜大川可没脸说自己去B市什么也没捞到，只有公安局十日游。
他一边啃着肉，一边吹牛皮说，“我这回去B市，可算是长了见识了，你不知道，人家那楼，盖得比咱们村头的水塔还高呢。出门也不骑自行车，全都是坐公交，有钱人开小汽车呢，我那女婿你知道吧，就开着小汽车拉着我满街道逛，你们都没坐过，肯定不知道，那小汽车的坐垫啊，又软又绵，暖和极了。”
看着刘老二一家羡慕的眼神，姜大川顿时飘飘然，继续说道：“我儿子女婿都是部队里的军官，有钱，到了那百货商场，东西都随便我挑，随便我买的，吃饭的时候，顿顿都有烤好的几斤重的大肥鸭子，对了，我还去了那什么广场，什么城楼的，站得高高的，能看见整座城，哎，你还真别说，人家大城市就是大城市，路都比咱们宽呢。”
“爹，那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有烤鸭吗？”姜安腾对玩的不感兴趣，只一心惦记着烤鸭。
姜大川脸上得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清了清嗓子说，“那玩意大老远的带回来，肯定都馊了，我没带，你哥还给我跟你妈买了好几件新衣裳，结果我们急着赶火车，给忘带回来了，赶明儿让你哥给寄回来。”
“那……”
“别那什么了，吃饱了没？吃饱了咱就回家，别影响你刘二叔他们吃饭。”姜大川怕再说下去露馅，一手拎起姜安腾，把他给提回了家。
刘老二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景象，一脸的欲哭无泪。
“你二哥这咋还没回来，该不是让狼给叼了去吧。”家里还是黑乎乎一片，别说姜安平的影子，就连王红梅也不见踪影，姜大川骂了句，“我看着这一个个都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不知道的是，姜安平根本不可能再回来了。
而王红梅，在周围转了一圈，什么吃的也没找到，只能趁一个邻居不注意时，抱走了他们放在外头的一棵大白菜。
吃过炖肥肉的父子俩哪里能看得上一碗开水煮白菜，王红梅没法，只能自己一个人将没滋没味的白菜给咽下肚，她觉得有点儿苦。
夜深人静，他们一家三口睡得十分香甜，完全没有想过还未回来的姜安平。
当然，他们更没想过的是，傻姑娘的家里人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了。
能在这年头出得起一台缝纫机加几十块钱的嫁妆的人家，在这小县城已经算得上是不简单了，更何况，他们是给一个傻子出这么多的嫁妆，还对女婿诸多挑剔，最后才选中了在外当兵的有志青年姜安逸。
结果——
姜大川这个老王八犊子，说儿子的婚事自己能做主，结果就做主到去B市参加婚礼了，把谁当猴耍呢！
傻姑娘的爸爸和哥哥一听说姜大川回来的消息，立刻叫了一群帮手就来了。
姜大川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就被打得半死，龇牙咧嘴地瘫在地上，冲王红梅破口大骂，“你个蠢婆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刚才不跟着帮忙就算了，现在连扶我起来也不知道吗？”
王红梅连忙上前扶他，但姜大川的腿好像是被打断了，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一个人根本扶不住，最后还是隔壁邻居过来搭把手才把人弄进屋里去的。
姜大川疼得受不了，让王红梅去给他请大夫。
“咱……咱们家连吃饭的米粮都没有，哪还有钱请大夫……”
“咋，不清大夫，你是想让我变成瘸子啊！赶紧去，就是绑也得把人给我绑来，哎呦，疼死老子了！”姜大川骂了一连串的脏话，看王红梅还站在原地，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
“对了，他们家里人是咋知道老大在B市结婚的事儿的，老二人呢，是不是他说的？”姜大川下半身疼得动不了，只能打了两拳枕头出去，得知姜安平还没回来之后，更是横眉怒目，“这小子该不会是干了亏心事不敢见我吧！好啊，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对着干了，行！真行！他们当初一生下来，老子就应该把这几个小兔崽子给塞到尿盆里淹死！”
人都长那么大了，他倒是想淹死，可别人又不是木头人，站在那儿干等着他施暴。
王红梅好说歹说，才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北河沟子村的赤脚医生就如同之前在南河沟子村给沈玉琼看病的小王一样，只经过短暂培训就上岗了，头疼感冒还能有点招儿，一遇上这种肉眼可见的外伤，甚至极有可能骨头断裂，根本无从下手。
“都伤成这样了，我可看不了，还是赶紧把人送到医院去吧。”
姜大川虽然对王红梅颐指气使，可心里头也门清，知道自家没钱，根本去不了医院，到时候被人赶出来还不够丢人的呢。
“你学艺不精，连这么点儿小伤都治不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医生，凭什么每个月白领那么多工分！”姜大川不满地嘟囔着。
他撒泼撒惯了，根本没想过要刻意压低声音，人家医生听到之后，气哼哼的走了。
去不成医院，也没人给他治疗，姜大川怕自己腿真的断了，就让王红梅找了四块板子，将他的双腿固定起来。
他这次倒了大霉，躺在床上不能动，村里之前受过气的人接二连三地以探病为名开看笑话。
之前被啃了一顿炖肥肉的刘老二笑着说，“我说老姜啊，做人吹牛没什么，要是牛皮吹破了可就不好看了，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我看你这爹当得太失败了，虎娃子当兵一去不回，三妞跟着南河沟子村的沈寡妇走了，现在你们家老二也不见了，你可得好好反省反省，可别把腾娃子也给打跑了！”
“就是，要说你现在这样也是活该，人家虎娃子在城里娶了媳妇，你咋能为了哄别人家的嫁妆，胡乱应下亲事呢，当爹就得有个当爹的样儿，胡来可不行。”
村里人说得姜大川心烦意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们说够了没！说够了就赶紧给我滚！”
“你看你这脾气，怪不得孩子一个两个都跑了，我们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你好，你……”
“滚！”看对方还在絮絮叨叨，姜大川直接把炕上的一个枕头给扔了出来，脸色黑如锅底。
“你说你这人……算我多嘴，行行行，你好好养病，我们走了。”村里人嘛，看笑话是真，劝说他的心情也是真的，可见他如此不领情，也只能扫兴离开。
话又说回来，旁人不像他脸皮那么厚，能空着手去别人家蹭饭，来探病的或多或少都带了点儿东西，要么是一封点心，要么是半框鸡蛋，还有送了两三斤米的，想必都是知道他们家现在日子艰难。
王红梅蒸了一碗鸡蛋羹，端过来给他吃。
家里条件有限，要不是靠着邻居家接济，姜大川别说是躺在床上中气十足的骂人了，恐怕连说话都费劲。
偏偏他不知足，他把将王红梅递过来的鸡蛋羹推开，训斥道：“整天都吃鸡蛋羹，能不能整点儿新鲜的，老子想吃肉，你倒是弄点儿啊！”
“咱们家没钱，鸡蛋羹有营养，你的伤恢复的快。”如今的姜大川就是个纸老虎，王红梅倒也没那么怕他了，见他不乐意吃，直接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村里开始有传言说，姜大川家的老二姜安平跟黄寡妇家的大女儿私奔了。
由于之前事儿，黄燕子一家和村里人不常往来，所以几乎没什么人发现她们家早就人去楼空的状况，还是一个村民偶然路过黄家的院子，发现他们家院里的落叶已经好多天没扫了，门把手上的灰也落了厚厚一层，才发现情况不对的。
联系到姜安平也消失不见的事儿，村里的三姑六婆们才私下里议论，是不是这俩孩子私奔了？
有人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毕竟就在一年前，黄燕子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她嫁定了姜安平的，而姜安平宁可冒着挨骂挨打的风险，也要拿出口粮接济黄家，两个人肯定早就情根深种，可有姜大川这只拦路虎在，想结婚过小日子是不可能的，所以肯定是一块儿私奔了。
也有人觉得这种事完全是无稽之谈，你见过哪对儿私奔的小年轻还拖家带口的，黄燕子家可不是她一个人不见了，而是全家一块离开了。姜安平之前压根不乐意入赘她们家，两人因此已经闹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可能旧情复燃。
甭管外人怎么说，此时此刻的姜安平和黄燕子压根不放在心上，从他们踏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想好了有可能会遇到的种种议论和评价。
如果说在刚到B市那会儿他们心里还有迷茫，那么现在，他们心里只有无穷的工作的动力。
这天，正在盘货点货的姜安平接到了来自千里之外的电话，是秦宣打来的。
他和这位吃公家饭的年轻人并不熟，唯一打过一次交道，便是因为过年时替姜安逸宣传结婚的事儿。
秦宣可是没想到姜安宁还跑去上学了，笑，“这丫头可真有自己的主意，平常人一天能赚这么多钱，哪里会放下生意，静心去学书本上的东西。”
提起妹妹，姜安平也笑，说：“可不是，她还说，现在的生意只是小打小闹，想要赚更多的钱，就得学习知识，知识就是力量。”
两人就姜安宁上学的事情寒暄了几句，秦宣才说起他打电话来的目的。
“其实我也没别的什么事儿，就是前两天跟单位的同志去乡下走访，得知你父母离婚了，你妈带着你弟弟姜安腾回了娘家，准确的说，也不算回娘家，是回她以前的村子，找了间房暂时住下了，他们生产队正在给你舅舅一家做工作，希望他们能接纳王红梅母子俩。”
“姜大川的腿出了点问题，被之前他想骗婚的那家给打瘸了，嗯……我们这边已经报警了，上面会追查责任，主要是……他现在生活成问题，如果他们村把情况申报到县里，可能会有人联系你哥，毕竟他是军人，赡养父母是躲不开的。”
挂断电话之后，姜安平沉默了许久。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比他还胆小一万倍，十分怯懦，连自己的亲生孩子挨打受委屈都不敢说话的母亲，居然有胆量提出离婚，而且还离成功了。
秦宣说，她是带着姜安腾一起走的。
看来，她是真的很疼家里最小的这个儿子，不想让他继续在姜大川手底下吃苦受累，他们兄妹三人，她应该是完全不在意的吧。
姜安平有一瞬间的难过，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姜安腾就是最受宠的那一个，王红梅为了他能做到这种地步，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当务之急是，要如何解决赡养姜大川的问题。
他和姜安宁还好说，把户口从北河沟子村迁出来之后，在别的地方一落户，只要想躲，没电话没地址的，别人根本找不到他们。
但姜安逸当兵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他的参军档案县里肯定也有留存，顺藤摸瓜地肯定能联系上。
“安宁，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他心里着急，等不到姜安宁下午放学回家了，跟徐雅娴请了假，去B市一中找人。
姜安宁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变，姜大川这个烫手山芋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要是管了，那纯粹就是给自己找恶心，要是不管，姜安逸的档案里肯定会留下污点的，时下人们对孝道二字看的还是十分重要的。
“二哥，你别急，我先去找老师请个假，咱们一块儿回部队，跟大哥说说这件事。”
姜安宁请假正赶上课间十分钟，撞上了去老师办公室请教问题的梁群望，顺道同他说，“还有两节课，笔记你记好，明天让我抄一下。”
她简单粗略地把自己请假的缘由说了，梁群望很是内疚，他觉得，当时要不是自己给姜大川两口子指了去部队的路，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后头这些糟心事了。
“上次我不是都跟你说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就是你当时不指路，他们俩鼻子下面挂着嘴，也会张口问人的。”姜安宁安抚了他两句，急急地走了，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别忘了笔记。”
下午是化学课，姜安宁虽然把化学元素周期表和各种分子式倒背如流，但对于试验的效果等实际操作问题还有点摸不清，所以每次上课都很认真地记笔记。
已经度过新婚蜜月期的姜安逸早就投入到了紧张激烈的日常训练中，姜安宁兄妹俩来的不早不晚，他刚带领手底下的士兵们完成了一次野外训练，整个人都跟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正在自家院子里拿着水管洗头呢。
“哥，都跟你说了多少回，别直接用凉水洗头，你咋不听呢。”姜安宁看到这景象，都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说，“要是大夏天还好说，现在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起来呢，你就这么洗，也不怕生病，得是想把自己折腾感冒了让我嫂子照顾你？”
姜安逸嘿嘿笑了两声，感觉冲的差不多了，关了水龙头，用放在一旁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脑袋，他们当兵的汉子居多，平时生活都糙得不得了，也是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才敢这么干，毕竟可都是大冬天下过泥水潭的人，凉水洗头，小菜一碟。
“别跟你嫂子说啊。”不过姜安逸可不想媳妇替自己个儿担心，连忙叮嘱弟妹，又问他们，“现在还没放学吧，你们俩咋一块儿来了，不用上学和上班吗？”虽说姜安平是在自家妹妹开的店里上班，但也得遵守规章制度。
“我们请假了。”兄妹俩异口同声地说。
跟着姜安逸进了屋，他们才把从秦宣口中听到的事情跟他讲了。
虽然兄弟俩性格各有不同，但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沉默，并且在心底为王红梅的举动惊讶。
赡养姜大川对姜安逸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怕就怕，姜大川贪得无厌，保障了自己的生活不够，还要享乐。
他残废的腿和父子关系成了最大依仗，姜安逸要真放着不管，显然不现实。
“要么就每个月给他寄十块钱，多了没有。他要是花光了，干脆饿死算了。”姜安逸皱着眉，宁愿花钱买清净。
但姜安宁不这么想，她摇摇头说，“以姜大川的性子，十块钱肯定打发不了，就算他不提吃饭的事儿，那么看病呢，他说要治腿，你能说不给钱？再说，十块钱能买将近一百斤玉米面呢，就算是换成小麦粉，也够他一个人吃两三个月了。”
姜安平听明白了，问，“你的意思是，这钱他不能沾手？”
“对，就是这个理儿。他要吃的，咱们给吃的，他要喝的，咱们给喝的，想看病，也成，该花多少咱不含糊，但多余的，一分都没有。”
姜安宁的话语得到了两位兄长的赞成，但问题又来了，这件事该怎么操作呢。
“要不是这样，咱们在村里找户人家，让给他管饭怎么样？”姜安平想了想说。
“就他那臭脾气，除非咱哥一个月肯多出几块钱，否则谁乐意干啊。”村里人虽然穷，整天为填饱肚子发愁，但说起来也安贫乐道，愿意自己辛苦点儿挣钱，但可不乐意受别人的气。
兄妹三人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姜安宁灵光一闪，说，“咱们可以把钱给公社或者生产队，让他们安排，最好是每家每户可以轮流给姜大川送饭，就算是忍着姜大川的脾气，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天，反正咱也不回去了，谁要是将来给姜大川送终，咱们家那三间房子就给谁。你们觉得怎么样？”
房子在村里的诱惑是巨大的，主要是因为这年头人穷，但又不停地生孩子，很多人一家五六口人都挤在一张炕上，孩子小点儿还好说，要是长大得娶媳妇了，怎么也得收拾出间房子给小两口住，总不能在大炕上让一群人围观他们造孩子吧。
而且村里人琢磨着，做饭不过是多添一瓢水的事儿，就算是用了实在的米和面，花费也顶多几分钱，可送一顿饭，就能得三毛钱，要是受不了姜大川的脾气，不乐意挣这个钱，也能随时不干，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姜大川做梦也没想到，他终于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只是这日子，似乎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太他妈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