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发了话, 谁敢不听?林氏不甘地撇嘴,还不忘瞪程岩一眼。

    但程岩却很高兴, 由于雷剧中没有出现过“程岩”的家人,他也没有原主的记忆, 直到此时他才看见程家人不论外貌还是性格都和前生一模一样,这是否意味着在雷剧剧情以外, 衍生世界与他的前生大致相仿?

    或者说,衍生世界本来就是雷剧与真实世界的融合。

    他缓缓下床, 对着所有人拜了拜,“让大家担心了。”

    话一出口, 房中立刻变得安静,程岩疑惑地抬头,就见所有人面露惊讶, 林氏忍不住嘴碎,“哟, 咱们大郎也懂得客气了。”

    程岩:“……”

    咋了?尽管前生他和家人感情平平,但表面上一直以礼相待啊。

    “一家人客气啥?”程老太太回过神,和善一笑,“都散了, 让大郎好生歇息。”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程岩和他的继爹程柱。

    继爹素来冷面, 程岩见对方刻意留下, 便问道:“爹可是有事交代?”

    程柱冷淡地点点头, 从背上卸下个包裹, 往桌上一放。

    “砰——”

    沉重的分量,压得本就瘸腿的木桌肉眼可见地一晃。

    程柱:“那些军爷送了你一百两银子,我和你爷奶商量了,钱就不上交家里了,都给你留着念书用。”

    “多少?”程岩怀疑自己幻听。

    程柱:“一百两。”

    程岩:“……”

    想他前生做县令那几年,一年的俸禄也不足五十两,而类似程家这样的乡下人家,一年的花销也用不到二十两!

    一百两,足足能买五十亩地!五十个丫鬟!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程岩不禁感叹:内侍果真有钱!

    不对!程岩猛地想起来,他可是在雷剧中!

    雷剧是什么?夸张!脱离现实!

    程岩迟疑地问:“爹,一只活鸡外头卖多少钱?”

    程柱不懂程岩为啥问这个,还是冷冰冰地回说:“五两。”

    程岩倒抽一口冷气,依照前生的物价来算,他不吃不喝干满一年县令,也就能买十只鸡……哦,还差点儿,九只半吧。

    程岩默默咽下一口血,想起程柱方才的话,“爹,银子麻烦你们先收着吧,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

    程柱看了程岩一眼,他这个继子一贯傲气,看不上他们泥腿子出身的,今日倒难得好说话。

    想了想,他将包袱提回手中,“你放心休息,银子给你娘管着,钱在人在!”

    说完也不等程岩回应,转身就走。

    程岩:“……”

    等屋里只剩他一个,程岩忍不住笑起来,但很快,笑意又渐渐消散。

    前生,他很长时间都以为继爹态度冷漠是因为不喜他这个拖油瓶。

    他的生父姓陈,是一名秀才,在他六岁那年便已去世,一直到他十二岁,他娘才带着他改嫁到程家,从此改了程姓。

    又一年,他娘生了弟弟程松,算是在程家站稳了脚跟。

    其实程家人对他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一家人都供着他读书。但他心思敏感,总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加上继爹总是冷冷的,二叔母又爱说些风凉话,爷奶毕竟不是亲的,似乎更疼爱其他小辈,故此他与程家总是隔了一层。

    直到他上了断头台,是继爹带着程松冒着被牵连的风险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继爹红着眼告诉他,家里还瞒着他娘,爷奶也病了一场,又让他放心,承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他娘。

    那一刻,他突然看清了许多事,原来他这位继爹,还有他的爷奶,是真的将他视作程家子孙。

    是他自己糊涂,被莫名其妙的自尊蒙蔽双眼。

    从来都是以心换心,他的态度疏离,别人又怎会对他热情?

    程岩认真反省片刻,便从房中找出面铜镜,准备看看自己长成啥样?

    想着雷剧中“程岩”那副猥琐痴肥的尊容,程岩深吸口气,横下心翻过镜面一照——很好,跟他前生一模一样。

    程岩彻底舒了口气,若真长成剧里的“程岩”那样,只怕连官都没法儿做,毕竟大安选官很重视“颜值”。

    正当他对着镜子“顾影自怜”时,李氏端着碗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程松。

    “大郎来,灶房里给你炖了鸡汤,快趁热喝了。”

    程岩闻着鸡汤浓郁的香气,望着汤面上黄澄的油汁,不禁想到“一只活鸡五两银”,心里一阵抽疼。

    他忍着肉痛刚喝了几口,就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一转头,原来是程松正直勾勾盯着他的银……不,鸡汤,显然是馋了,毕竟程家很少杀鸡。

    程岩心中一哂,“三郎来喝吧。”

    李氏忙道:“灶房里还有呢,我一会儿给他盛。”

    程岩知道李氏在唬他,娘亲身为二嫁妇,又是长嫂,在程家处处谨言慎行。若不是他晕了,娘也断不敢让他吃独食。

    只是这鸡汤何其珍贵?他不再争辩,直接舀了一勺递到程松嘴边。

    程松小小年纪,哪里抵抗得了鸡汤的诱惑,他有些犹豫,“哥哥饿。”

    程岩:“哥哥今天不太舒服,再多就喝不下了。”

    话音一落,程松迅速咬住了勺子。

    李氏:“……”

    等喝完,程岩又给程松擦擦嘴巴,程松呆呆地看着他,李氏也露出意外之色,心说大郎往日对三郎总一副地主奴役长工的样子,今天怎么这般温和?莫非是因为白天的变故?不是总有人大难后转了性情吗?

    她一脸欣慰道:“咱们大郎懂事了。”

    程岩不明所以,只笑了笑。

    李氏不想打扰程岩休息,收了碗就要带程松离开,哪知程松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程岩:“让三郎在我这儿待一会儿吧,我许久没见他了。”

    李氏稍有犹豫,最终还是应了。

    等李氏一走,程松有些拘谨地掰着手指,时不时偷看程岩。

    程岩心中好笑,一把将程松抱在腿上坐着,惹来程松一阵惊呼。

    程岩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不禁想到断头台前那个泣不成声的高大青年,忍不住眼眶一热。

    前生他与弟弟相处的时间不多,没想到,自己在程松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程岩摸摸程松的头,开始执行套话计划,“三郎今年有三岁了吧?”

    程松点点头,委屈巴巴道:“生辰那天都没有见到哥哥。”

    程岩有些尴尬,“哥哥读书呢,社学里不好请假,夫子要生气的。”

    程松嘟着嘴,将程岩抱得更紧,“想哥哥。”

    程岩心头一软,捏了捏程松的小脸,“哥哥也想你。”

    当天,程岩的计划很成功,他从程松口中得知自己此时正值十六,在兰阳社学读书,连续两次院试不过,至今还是个童生。

    以上都与他前生经历一致,不同之处在于,原先的“程岩”十分讨嫌,村子里没啥人喜欢他,就连家里养的狗都独独想咬他。

    程岩沉默半晌,很想自捶一顿。

    另一边,李氏收拾好灶房就回了屋,一进门,就见程柱正狠狠瞪着一根枯枝,周身酝酿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李氏一愣,“他爹,你干嘛呢?”

    程柱冷声道:“别说话,仙长说了,心诚则灵。”

    李氏见程柱如此严肃,也跟着紧张起来,仔细盯着那根插在瓷瓶里的枯枝。

    一盏茶时间过去,枯枝毫无动静,李氏终于忍不住道:“他爹,咱们到底在做啥?”

    程柱有些失落地说:“看来,是我们心不够诚。”

    他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上,语气坚定,“明日我们也学学读书人,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熏点儿香再来试试。”

    李氏不明所以,就见程柱转回头,凝重道:“这,就是城隍庙中供奉过的金桂枝,仙长说等到枯木逢春那天,大郎就能中秀才了。”

    李氏:“……”

    仙长?怕不是城隍庙前摆摊算命的道士?

    钱忠宝尴尬万分,程岩却镇定地端起碗,几口将粥喝光,干脆道:“我先回讲堂,你们慢用。”

    说完避开庄思宜的打量,起身离开。

    庄思宜望着程岩渐远的背影,挑了挑眉。

    此时的钱忠宝已陷入被抛弃的震惊中,他很想跟程岩一起走,抬头却见庄思宜正对着他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提离开的事。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该背后议论你的事……”钱小胖哆哆嗦嗦地赔罪,恨不得将自己缩到桌子底下。

    “所以你们真在议论我?”

    “不、不是的,全怪我多嘴,阿岩他什么都不知道……”

    庄思宜:“哦?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钱忠宝:“……”

    之后一段时间,庄思宜就从心虚又愧疚的钱忠宝口中套出不少事,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关于程岩的。

    当得知程岩乃是土生土长的清溪村人,家里也只是普通农户,条件不算太好时,庄思宜颇感意外,对程岩更多了几分好奇。

    尤其今日他坐在程岩前面,偶尔也能感觉到从背后射来的刺人视线,让他怀疑程岩就是他最初想找的人。

    可他根本没见过程岩,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

    庄思宜眼中多了抹兴味,看来这乡下社学还不至于太无趣。

    等到午课时,讲堂上又换了位年轻些的夫子。

    程岩经过一上午的冲击,终于渐渐平复了心情,基本能够无视庄思宜的影响认真读书了。

    对方既然都来了,他也没本事赶人走,还不如该干嘛干嘛。

    程岩的自我催眠还是相当有效的,一下午精神抖擞,直到他回到寝舍,见到了坐在屋内的庄思宜,就很想把雷剧的作者暴打一顿。

    哦,雷剧还没开始呢,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

    程岩克制住心中惊涛骇浪,勉强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此刻才想起,自己原先那位舍友可不正是“家里有事暂时不来社学”的姜平潮吗?

    庄思宜好似看不见他的的冷淡,笑道:“真没想到我的舍友竟是你,你我同窗同寝,也算有缘。”

    程岩放书的动作一顿,没有吭声。

    庄思宜半点不受打击,继续道:“程兄来社学多久了?”

    程岩不耐地皱了皱眉,回答得十分简洁:“挺久。”

    庄思宜契而不舍:“那是多久?”

    “忘了。”

    “……”

    总之,不管庄思宜要问什么,程岩都答得很敷衍,终于成功把天聊死。

    他毫不掩饰的态度,也让庄思宜确认了舍友对自己的排斥,可原因呢?

    是单纯看他不顺眼?还是源于嫉妒?又或者是穷人可笑的自尊心?

    庄思宜决定按兵不动,再观察观察是否另有隐情?

    一旦他不开口,寝舍中立刻陷入沉默。

    可程岩并不觉得尴尬,这样的气氛反而轻松——他和庄思宜之间,原本就无话可说。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闷热,尤其是傍晚。

    程岩背了一会儿书,身上已被汗沾湿了,黏黏的,很不舒服。

    但他很熟悉这样的日子,甚至有种莫名的踏实,反而是庄思宜忍不了,早早就躲出了门。

    屋子里没了外人,让程岩愈发专注,直到书院里钟声敲响,提示亥时已到,他才起身活动一番,遂又拿了盆子准备去院中洗漱。

    孰料他一出房门,就见庄思宜背对他坐在张藤椅上,脚边还放着冰盆,而院中石桌上则剩着几瓣已啃光的瓜皮。

    程岩:“……”

    真会享受,也不知东西都从哪儿来的?兰阳社学条件再好,也不会连这些都准备……

    程岩摇了摇头,直奔水缸而去,可当他绕到庄思宜正面时,却见对方衣衫半敞,阖目睡着了。

    程岩猛地顿住脚步,熟悉的画面让他心生恍惚,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前生,回到鹤山书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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