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那人见程岩反应不对,态度稍冷, “夫子不知, 此事有违县尊大人命令, 我们不想连累夫子。”

    又有一人道:“就算夫子知道,也会支持我们,毕竟夫子常教导我们要多为百姓做实事。如今除了你与钱忠宝, 大家都联名了。”

    程岩不置可否, 他看向挤在人堆中的钱忠宝,后者对上他的视线后有些紧张地说, “我、我只听阿岩的。”

    程岩颇为欣慰,随即又疑惑地重复了一句:“除了我和忠宝, 都联名了?”

    他问话的同时却将视线移向独坐在一旁的庄思宜, 程岩不相信以庄思宜的见识不懂其中利害。

    但庄思宜只对他挑衅地笑了笑, 显然真的参与了。

    程岩心中一凉,但面色平静道:“我不参与。”

    他一开口,其他学生大多不快,有人不屑地说:“皓轩兄事前便料到了, 你们何必多此一举来问他?”

    程岩仿若未闻,又补充道:“我也不建议你们参与。”

    “岂有此理, 你自己怕事惜命, 还想拦住我们为百姓发声不成?”

    程岩:“我是惜命,不但惜我自己的命, 更惜武宁县诸多百姓的命。你们想过没有, 县中存粮有限, 一旦县尊大人开城放粮,等到粮食不够那天,难民们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们苏省乃鱼米之乡,是大安的粮仓,武宁县又是富县,存粮怎会不够?”

    程岩知道这些学生年纪不大,只有满腔热血,但并不通事务,于是耐心解释:“我大安开国至今不足百年,且长期处于战乱的威胁,每年仅供给军粮就需两百多万石,以至武宁县存粮不足四万石。而县尊大人手中能动用的只有一半,也就是不足两万石。”

    “城外有四万灾民,两万石粮食他们顶多能支撑一月,且武宁县只要一开仓,会有更多灾民源源不断而来,到时候可不止四万,是六万,是八万!你们告诉我,够吗?”

    质疑者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程岩:“每年粮仓入粮出粮都有记载,一查便知。”

    此言一出,又有另一人反驳:“即使不够,不是还有朝廷的救济粮吗?灾情如此大,朝廷怎么会坐视不管?”

    程岩:“若是救济粮一直不来呢?”

    那人也被问住,半晌才道:“就算救济粮不到,粮仓的粮食也能解一时之急。何况这些难民逃来武宁县,无非就是想要求助。我们帮助了他们,他们承了我们的情,等城中粮食不够那天,他们也会理解。”

    “就是!”

    “冯兄说的在理。”

    程岩意识到和他们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这些学生根本不懂难民乱起来有多么可怕,毕竟当年的自己也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即便你们联名上书,县尊大人也不会答应。”

    “就算县尊大人不答应,我们也做了该做的事!”

    程岩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他从座师口中了解到县令的为人,知道对方一不受舆论胁迫,二不会因为这等事处罚学生,顶多置之不理。

    不过夫子一定会狠狠教训他们,让他们吃点儿亏也好,人只有受了挫折,心智才能更加成熟。

    程岩回到座位上,经过庄思宜时,对方正探究地打量他。

    程岩一个眼神也没奉上,他对庄思宜很失望。

    又三日,情势愈发紧张,城外难民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尽管县令已布置了一系列救济措施,但依旧难以安抚难民,城中也出现一些请县尊大人开城放粮的声音。

    但武宁县令一概不理,只下令县中各村也做好防备。

    与此同时,程岩也找到海夫子,他有些紧张地献上了自己还算满意的成果,想请夫子转交给县尊大人。

    海夫子起初并不重视,只鼓励性地夸奖了他的态度,但在完整看过程岩所整理的赈灾之策后,便认真对他说了四个字——可造之材。

    得到海夫子的应承,程岩当夜终于睡了几日来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上课的途中,程岩正低头默背着前几天看过的注解,眼看就要到讲堂,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程岩被推得猛向前扑,撞在一人身上。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程岩捂着额头,抬头一看竟是庄思宜给他当了肉垫,对方正反手揉着背,半侧过来的脸上黑如锅底。

    程岩暗骂一句,回头就见到始作俑者,“王皓轩,我不与你动手,但我会告诉夫子,请夫子来处置。”

    激愤之下推了人的王皓轩心里一抖,方才的事若被夫子知道,夫子定然不会放过他。

    王皓轩一时有点后悔,他身旁却有人讽刺道:“呵,你果然就会找夫子撑腰。”

    程岩冷冷扫了那人一眼,任谁遇上这等事也不可能维持好心情,他面色一沉,多年为官养出来的气势一放,立刻让这些尚未见过世面的学生心悸,一个个愣在当场。

    隔了半晌,王皓轩终于醒过神,心中又羞又怒,他怎能被程岩这小子给吓住?于是梗着脖子道:“你还装!难道不是你昨天偷偷找夫子说了我们的计划,害我们被罚?”

    程岩皱了皱眉,当即否认:“不是我。”

    王皓轩还想再说,但见程岩目光不善,他心里终究有一分心虚,只“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浩浩荡荡地离开,只剩下程岩和庄思宜。

    程岩正想和庄思宜道个歉,却见庄思宜唇角一弯,露了个微不可察的笑。

    那一刻,程岩脑子里一炸,瞬间想明白前因后果——是庄思宜告诉了夫子。

    他和庄思宜同寝数年,又斗了许多年,他太了解庄思宜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原来庄思宜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参与联名,他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早就准备破坏。

    王皓轩等人心心念念的事,在庄思宜心中不过一场玩乐。

    “告状的是你。”程岩心中愤怒,但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庄思宜丝毫没有被揭穿的难堪,反而坦然一笑,“对。”

    对方如此态度,反而让程岩冷静下来,他很清楚,自己越是表现出愤怒,对方越是得意。且他转念一想,不管庄思宜抱着何种心态做这件事,但结果总是好的。

    于是程岩也故意扯开一抹笑,装作无所谓地绕过庄思宜,进了讲堂。

    而被留下的人则望着程岩的背影,狠狠拧了下眉。

    晚课结束,程岩临走前被钱忠宝给拉住了,“阿岩,我听说今天早上王皓轩他们堵你了?”

    他早上来得迟,也就刚刚才听说这件事。

    程岩:“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别担心。”

    钱忠宝忿忿道:“他们凭什么冤枉你,阿岩,我知道不是你告诉夫子的。”

    程岩笑着搂搂钱忠宝的肩,“忠宝,谢谢你。”

    由于钱忠宝这一打岔,程岩比庄思宜晚一步回寝舍。

    他平时不会主动跟庄思宜讲话,今天就更不会了。反倒是庄思宜一直神情莫测地打量着他,几番想开口,都在程岩一副“我看不见你,你别来找我”的态度下偃旗息鼓。

    一直到程岩临睡前,庄思宜终于忍不住,“今日之事,你就没话跟我说吗?”

    程岩突然有点想笑,原来现在的庄思宜还远没有日后的城府,一点事都憋不住……但他面上却淡淡的,“没有。”

    庄思宜咬了咬牙:“替我背了黑锅,你不生气?”

    程岩:“不生气。”

    不论前生还是今世,他和王皓轩那些人本就不亲近,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何至于为一点小事耿耿于怀?他唯一气愤的是庄思宜又坑了他,但看着对方此刻这副憋气的倒霉模样,他那点儿火气也就散了,心里反倒有些爽。

    程岩也不管庄思宜还有没有话说,直接吹了灯,翻身上床。

    室内忽暗,庄思宜眸中却蹿起两把火,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程岩怎样,但这种意料之外的挫败却撩起了他的少爷脾气。

    庄思宜快走两步,猛地掀开程岩的被褥,单膝半跪在床上,一只手则压着程岩的肩,居高临下道:“那天我听见你和钱忠宝聊天,知道你不会参与联名,所以我才答应他们,就是想看你热闹,这样你也不气吗?”

    程岩默默拨开他的手,“哦。”

    庄思宜:“……”

    大汉手一紧,冷笑道:“哼!雷将军有本事就杀过来,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

    “好、好汉手——下——留——情——”

    书生被勒得脚不沾地,双眼外凸,就像挂在树上的吊死鬼。但他仍锲而不舍地求饶,意志可以说非常坚/挺了。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察尔汗额头青筋直跳,手上更用力几分,勒得书生脸一白,吐出半截舌头。

    雷将军见状寒声道:“你真以为挟持个书生,我就拿你没办法?”

    “不!!!”

    书生再次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语无伦次道:“我上有三岁老母,下有八十小儿,别——杀——我!!!”

    “闭嘴!”察尔汗咬牙切齿。

    “闭嘴!”雷将军眼角抽搐。

    察尔汗持刀的手一颤,不慎给书生添了道浅浅的血痕,书生感觉脖子一凉,彻底厥了过去。

    察尔汗一愣,心中升起淡淡悔意——他怎么早没想到这招?

    如今终于清静,他挑衅道:“你们大安朝廷向来视平民为蝼蚁,更有边关将士杀良冒功,我怎会指望个书生就让你们收手?不过——”

    突然,察尔汗感觉拎着的人动了动,他低头一看,就见书生已醒,此时正微偏着脑袋盯着他。

    那双眼漆黑如墨,无波无澜,和刚才鬼哭狼嚎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察尔汗心里一颤,莫名的凉意席卷全身,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就感觉鼻梁仿佛被铁球砸中一般,钻心剧痛!

    原来那书生竟用后脑一撞,直将察尔汗撞得三魂出窍,眼冒金星。

    说时迟那时快,雷将军抓住机会果断出手,长剑猛掷向察尔汗,剑如银蛇,划出破风的啸声。

    “啊——”

    伴随一声惨叫,察尔汗握刀的手掌落在地上,鲜血喷涌,比天边残云更红。

    雷将军本想提醒书生快躲,话未出口就见书生往前一扑,麻溜地滚到旁边。雷将军再无顾忌,赤手空拳冲向察尔汗,其他官兵跟着行动,双方很快战成一团。

    察尔汗原本武艺高强,但猝不及防之下被断掉一掌,加上另一方人多势众,他很快落了下风。

    生死关头,察尔汗吐出颗铁丸,射向不远处正与人缠斗的雷将军,眼神坚毅铿锵有力地吼道:“为了吾皇!”

    有眼尖的官兵见了,急道:“将军快退,是霹雳弹!”

    雷将军虎躯一震,他此时正被死死缠住,根本闪避不开。很显然,这些人已存死志,死前还想拉他垫背。

    危急时刻,雷将军从裤/裆里摸出把短剑,猿臂一挥,砸向半空中的霹雳弹。

    “轰隆——”

    地动山摇,灰白沙烟仿若风暴。

    等到漫天尘土落尽,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

    “妈的!让他们自尽了!”

    雷将军愤怒地空踢一脚,其余官兵也不敢说话——细作全翘了辫子,根本无从得知察尔汗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鱼,能不火大吗?

    雷将军重重吐出口气,余光瞄见有人影躲在树后,才想起那位被挟持的书生。

    ……这书生,可疑!

    虽说起初又怂又蠢,但后来却机智地为他们创造了机会,莫非……一开始只是伪装?就为了让察尔汗卸下防备?

    若真如此,对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计和胆识,他自然要与之结交!

    于是,雷将军长腿一跨,叉着大步走向书生。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程岩也不知自己有没有事,明明前不久他还在断头台上,被刽子手砍掉了脑袋。

    他还清晰记得长刀切过脖颈时的触感,以及充斥鼻端的酒气与血腥味,可还没等他感觉到痛,人已经出现在这片山林,被刚才那大汉当做人质……

    是死前的幻觉?亦或像志怪小说中描写的一般,来了奇怪的国度?

    就比如那颗居然能从嘴里喷出来的“霹雳弹”,如此威力,实在是他生平仅见,若朝廷得此神器,早就征服四野,横霸天下了。

    还有,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眼前这位将军,似乎从裤/裆中取出一把剑……

    剑,还能藏在裤/裆里?

    仅仅一想,程岩就感觉下/身抽痛,若非姿态不雅,他简直想要夹紧双腿。

    雷将军见书生沉默,只当对方被吓得狠了,看来书生的胆子没他想象中大。

    虽有些失望,却还是放缓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公子可还好?”

    “我没事。”程岩回过神,视线不受控制地盯着对方下/体。

    雷将军也注意到了,假装不经意地扭了扭腰。

    想当年他被敌寇追击,不慎落入悬崖,被崖上一棵老松给挂住。他顺着树干爬进个山洞,在洞中发现一尊白骨,从而得到绝世秘籍。

    古有嫪毐转轮,今有他雷大棒藏剑!

    程岩木然地听着雷将军下/身传出的叮铃铃声,怀疑此人是个内侍,否则存放兵器的容量哪里来?

    至于对方两鬓的络腮胡和粗犷的声音,程岩思索良久——前者是贴的,后者是装的。

    不过一介內侍都能如此勇武,虽然失去了男人的象征却还坚守着男人的尊严,实在令人敬佩。

    程岩不禁动容道:“辛苦将军了。”

    “不辛苦,就是走路麻烦点儿。”得劈叉走。

    雷将军不知自己在程岩心中已成了个“身残志坚”的太监,他笑呵呵问:“敢问公子姓名,家住何方啊?”

    程岩自己都不清楚,又哪敢多说?正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突然脑中剧痛,就此失去意识。

    “将军,他怕是吓晕了。”

    雷将军闻言皱了皱眉,也歇了想和对方结交的心思,淡淡道:“他估计就住在附近,找人打听一下送他回去,再给他家人拿点儿银子。”

    “遵令!”

    于是,等程岩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北墙的窗户敞开,有清风徐徐,也有月光流泻而入,铺洒一室清辉。

    借着那一线光,程岩模糊地看见床帐顶上绣着一丛青竹,半晌,他幽幽叹了口气。

    ——他回来了,他回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家。

    原来方才光怪陆离的梦境,都是真的。

    从梦中,程岩得知自己来到一个由雷剧衍生的平行世界,雷剧以他生活的朝代为背景,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程岩”,正是剧中的自己。

    所谓“剧”,是后世一种艺术手法,通过某种对他来说很玄妙的方式制作而成,而“雷”,则是对某些剧的定义,往往指代夸张、荒诞、脱离现实。

    程岩身为土生土长的古代原住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他重生时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道来自后世的灵魂,自称是什么“宅男”。

    刚刚在梦中,宅男还想跟他争夺身体的主导权,但不知为何,等他一觉醒来,对方的灵魂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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