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

    内室外, 萧东河被温枫猛地掼到墙上。

    温近侍是主练的拳脚功夫,手劲儿大得很。左使觉得自己苦胆都要吐出来了,顿时怒骂道“你发什么癫”

    温枫恼的不行, 扬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你都把教主急昏过去了还问我”

    萧东河骂了句脏, 眼疾手快地把白衣近侍的手腕架住,“不是温枫你是女人吗,还甩人耳刮子呢是不是以后该叫你温侍女、温姑姑”

    “我你”

    这句话是够狠,温枫那张白皙的脸转眼就不可置信地涨红了, 生生给气的憋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温枫才愤愤地甩了手, “左使大人, 你不要再提碎骨鞭刑的事了成不成教主那时候整个人都不清醒了,他没想下重手的。事到如今你还刺激他做什么刚刚太危险了万一逢春生发作起来你担待的起么”

    其实萧东河刚才眼睁睁见着教主吐血昏迷, 他也后怕的厉害,心里本是暗自后悔的。

    可是有的人天性就是吃软不吃硬, 现在给温枫这么一说, 他反而一阵火气冲头,忍不住抱臂倚着墙, 反唇相讥道“什么叫不清醒了温枫,我知道你自幼跟随教主长大, 可你想偏袒也得讲道理”

    “这不是偏袒”温枫声音一下子高起来, 急切道, “那都是逢春生的作用今天教主为护法连命都能不要了, 你还要怎么样”

    萧东河叹了口气“可是教主至少也得知道实情吧唉如果当年教主知道无绝究竟伤成什么样, 八成就不舍得把人往外头赶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你瞒着他”

    “我真是想不通。都知道你向着教主,可是看你和无绝交情也不错啊,你就真忍心看他这么白受苦”

    温枫被左使说的猛一下愣住。

    那神情又痛又惶,看着竟像是被当胸狠狠捅了一刀似的。

    但他很快就收拢了心神,冷淡地道“算了,那你还是当我偏袒好了。反正”他咬咬牙,梗着脖子,“反正温家人一辈子只知道效忠云氏,我是教主近侍,其他的不管。”

    萧东河俊朗的一张脸阴沉下来,却怒极反笑。他上下把温枫一打量,点点头,“行啊你,想放狠话把我气走糊弄过去是吧你当我这个刑堂主是吃干饭的,看不出这里头有大问题”

    说罢,萧东河猛一挥袖,眼里几乎要往外窜着火,指着内室的方向低吼道

    “告诉你我是烛阴教左使。就说屋子里那两位昏着的祖宗,一个是我教主,一个是我好友,再连带一个站我眼前的近侍大人,你们这帮人任哪个出事我都不能不管”

    “说吧,那天卧龙台上你是怎么回事”

    “那个阿苦究竟是什么人”

    “关无绝他到底在折腾什么”

    “而你这个教主近侍又在瞒着什么”

    自萧东河第一句开口,温枫便心神巨震,一双乌墨色的眼珠盯着他就不动了。

    左使劈头盖脸地几句追问下来,温枫的嘴唇都有些发青,哆嗦着说出的却是“什么都没有,左使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想审案子你刑堂多得是。”

    萧东河目光逼人“那我问你你自幼随侍教主,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见过教主的药人阿苦可那日在卧龙台上,分明是你问无绝这人是谁”

    温枫道“时隔已久,阿苦容貌有变,我没认出来。”

    “那你又为何对阿苦发难”

    “药人卑贱,配不上教主。再者,教主心属护法,这谁都心知肚明”

    萧东河忽然沉默了一息,然后再度开口

    “一年前丹景少爷意欲夺权,可他也从未想要害教主的命。按规矩,本该先禀过教主再经我刑堂定罪,无绝为何非要当场杀他不可”

    温枫道“我不知道。”

    “我还是不信以教主的心性真会失控至此。你老实说,关无绝受碎骨的时候,是不是身上还有其他教主不知道的伤病”

    温枫道“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

    温枫道“和你无关。”

    萧东河真真是被温枫气的想揍人,拳头扬起来又放下,最后狠狠指了指白衣近侍的鼻子“你你可给我等着等我查出来揍不死你还有关无绝那小混账,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罢,左使愤然一转身,再也不回头径直离去。

    温枫始终昂着头,脊背挺得又硬又直,像一颗倔强的竹子。

    他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萧东河的背影逐渐远去。

    终于,萧东河转出了药门,那一身蓝袍彻底消失不见。

    温枫陡然往后软了一步,靠在墙上往下滑,直到跪坐在地上。

    他颓然弯下身去,就像翠竹被折成了两段。

    “”

    温枫猛地双手掩面,手背的骨节青筋都凸起,几丝散乱的发就无声地垂了下来。

    他弓着身子喘息不止,肩膀耸动,看着像是在哭泣。却没有泣声传出,也没有泪珠落下。

    “温近侍,教主醒了,传您进去。”

    待得内室里有药人出来传令之时,温枫仍是坐在那墙角的地上,却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冷静,无甚表情双眼放空的模样,瞧着倒只像是在发呆了。

    听得教主传唤,近侍这才回神起身。

    他匆忙地整顿了一下衣着,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使劲儿揉一揉,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模样,这才推门进入。

    内室里燃上了宁心安神的香料,有些清苦的气味很容易便令人沉静下来。云长流身上披着件厚氅,闭着眼疲倦地靠在关无绝床头。

    关木衍已经吩咐他随身的药人把一应物品收拾好了,扶着腰转向云长流道,“那教主,老头子就先走一步啦,哎哟可累死我了哟”

    云长流不做声地一点头,往里走的温枫与往外行的关木衍就此擦身而过。

    白衣近侍默默上前,去扶云长流的手臂,轻声道,“教主温枫扶您去别的屋里躺下歇一歇”

    云长流缓缓睁开眼,强打精神坐直了,“不必。左使呢”

    温枫道“左使先回去了。”

    云长流淡然道“你迁怒他。”

    不是问句,是肯定的语气。

    其实教主刚清醒就要将温枫传进来,并非真的需要近侍伺候,而是怕他急了眼和萧东河闹起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此时听说左使人走了,心下哪里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温枫默然垂首,他无可辩解。刚想告罪,却听教主又是一句“你欺骗我。”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语气,甚至带着中气不足的虚弱,落在温枫耳中却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令他难捱。

    锥心之痛总是胜过加诸体肤的刑罚,温枫重重跪地,用力地磕头“温枫知罪,请教主责罚”

    云长流没有理会。他视线转回床上,望着安睡的关无绝,“责罚你有何用本座只要从你口中听真话,你说不说”

    近侍低下的脸上神情一黯,“温枫瞒着教主的只有这一件事。”

    云长流默然半晌,也不知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又问道

    “这次离教时,护法曾在半途同本座说过,逢春生发作会蛊惑心神,致使人铸成大错。这是真的”

    温枫点了一点头“是,原来护法已经跟您说过了。”

    “当时本座还不知,他竟是这个意思”

    云长流仔细地以目光勾描护法的眉眼轮廓,松松地握着他的手,自言自语道,“本以为再如何失控,本座也不会真的把无绝”

    说着他哑哑地勾唇浅笑起来,自嘲与痛悔一览无余。

    温枫抿唇劝道“是伤总能养好的您看,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了。”

    “也是,”云长流吻上那冰冷苍白的手指,眸中沉着无尽的悲怆与温柔,自言自语道“大不了本座散功给他,总能养好的”

    本来温枫听见教主说了句“也是”,以为他总算想开了,心头一松。结果后半句一出来,吓的他心魄欲碎,魂儿都要飞了

    散功

    教主居然说散功

    散功,其实就是传功,却比传功更狠。传功只是为接受者渡入部分内力,云长流幼时老教主便曾经几次为他传功,以抵御逢春生毒的侵蚀。在许多武林大家之内,长辈为晚辈传功亦不足为奇。

    而散功却是要将一身修为彻底毁去,且有很大可能,会使散功者丹田经络俱废,此生再无法练武,后果严重至无可挽回

    一般来说,只有那些自知命不久矣的大能,才会选择在最后时期散功给继承人。又哪里听说过有如教主这样,年纪轻轻就脱口而出一句散功的

    而云长流的情况还不同,他体内的逢春生毒早已深入骨髓经脉之内,如今可是全靠一身深厚的内力压着呢。

    别人散功,只是丢了内力修为,成个体质略弱的普通人可教主若是散了功,那就是自杀无二了。

    温枫四肢冰冷,脑中一片嗡鸣。一个可怖的念头如恶鬼般冒出来,紧紧箍住了他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噢,教主觉得是他伤惨了护法,现在这是想直接一条命赔过去了

    温枫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他真的要疯了。近侍跪爬着,膝行几步到云长流身前,仰起脸颤着声道“不要,教主不要这样说,护法的伤一定能好的,求您别乱想了求求您,温枫求求您了。”

    云长流又笑了笑,声线却是凉透了的“待你何时能同本座说真话,再来说这个求字不迟。下去吧。”

    “那、那您就当看在护法面上”温枫惶然连连摇头,拽着云长流的衣袍如扯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求您珍重自己”

    教主轻轻叹息,将头靠在床栏,面容苍白而憔悴。

    云长流闭着眼,长睫颤抖不止

    “护法都不肯看在本座面上珍重他自己,本座还管他呢”

    说着,他俯下身,唇瓣轻轻地贴上关无绝的。

    温枫屏住了呼吸,睁大双眼。

    杂音顿时消弭。

    内室里一时变得安静的很。

    云长流摩挲了半晌,又小心地含住舔舐,湿软的舌尖将干裂起皮的地方一点点抚平。

    含混不清的声音,就这么低哑而柔软地破碎在两人的唇间

    “都骗我你们怎么就都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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