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涌来, 关无绝仰起脖颈, 黑发飞于身后。他看见远山尽头正燃烧着炽热的夕辉,如红浪般从黑色城门的那一端涌来,恣意泼洒在他的脸侧、双肩与胸腹上。

    自古以来, 多少英雄曾面对这样的残阳似血、山高水迢, 也不知是豪情多些, 还是悲凉多些。

    转眼间,红鬃烈马带着他自一线将要合拢的漆黑中险险穿出,眼前开阔起来。长长的山路一路延伸, 延伸至目所难及的远方。

    冲出城门的那刻, 关无绝回头看了一眼。

    息风城的城门以黑筋玄铁浇筑而成,沉重难匹。而卡在城门之间的戴月长剑,如今正承受着万钧之力。

    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出几息, 这把戴月剑必被压断碾碎。

    一种无可言说的酸涩与凄楚涌上了关无绝的心头。没有一个剑客会不珍视他的剑,更何况这对披星戴月绝非凡物, 斩金断玉、削铁如泥,乃是遍寻江湖也难逢敌手的神兵利器, 是他初任护法时教主赐下的。

    戴月, 他的戴月

    “喀嚓”一声碎裂的脆响,仿佛是向主人乞求一个垂怜的悲泣之音。

    戴月的剑鞘在城门的重压之下绽出一条裂纹,夕阳的光洒在上面, 就如鲜血流淌在伤口上。

    关无绝却闭了闭眼, 转回头去, 不再多留给爱剑一个眼神。

    不要了。

    为了教主,他什么都不要了。

    决然地斩断最后一丝眷恋,护法口中再次“驾”地一声,迎着如血的残阳,向着神烈山下纵马驰去。

    那乌黑高耸的息风城,被他抛在身后,渐渐地远了。

    后方隐约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城门合拢了。

    关无绝没有看到的是,就在长剑已快承受不住,将要彻底崩裂的前一刻,城门之前有道雪白身影飘然而至,一掌拍向那漆黑的铁门。

    这只手骨节修长,本应极为美观,却消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这无疑是一位身患重病之人的手,然而当这只手撞上那如铁塔般巨大的城门之时,却是后者被骤然爆发出的劲气震弹开去

    终于破开禁锢的戴月剑自半空中坠下,在落地之前被赶来的云长流接住。

    然而教主却并不好受。若是昔日未散功之时,以他的修为,一掌震开城门轻而易举。可如今云长流内力只余三成,兼又受了这许多日的毒疴折磨,此时骤然将内息强催到极致,竟叫他刚堪堪落地,就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来

    “咳,咳咳咳”

    云长流抱着戴月剑,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城门在他身后合拢,震出巨大的声响。教主皱眉捂着唇呛咳不止,又咳出了些血沫,零星地落在白袍之上。

    可他却全然不顾,竟反而神情慌忙地拔剑出鞘,查看戴月的剑身可有损伤。

    戴月那暗金的剑鞘与剑柄均已被压得变形,除了横贯剑鞘的那道裂缝外,两段也已开裂得不成样子。不幸中的万幸,是被护在鞘内的剑身未损,仍旧雪白锋利,隐隐含光。

    披星戴月材质非凡,若是剑身折了,想要修补重铸可谓难如登天;幸而如今仅是剑鞘的裂痕,还能有办法可想。

    云长流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赶上了。

    若是戴月当真毁了,他的关护法心里得多难受呐。

    铮地一声清鸣,教主将戴月归鞘。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那蜿蜒的山路,火红的马儿已经只剩下很小的一个影子。

    没有丝毫犹豫,云长流咽下口中残余的腥甜,再次足下轻点。雪袂被山风吹得翻卷,人已凌空在几丈开外。

    他俨然已经不顾一切,竟要以轻功来追那神驹

    此时此刻,连云长流自己都觉得疯狂,他本就不剩多少的内力正在迅速透支,刚罕见地消停了些的逢春生毒也再次开始作祟,疼痛再次袭来。

    但云长流却不敢慢。

    慢一点,他怕就要追不上护法了。

    他不知道无绝这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人为何硬闯出城就一如他至今也不知道护法究竟为什么要欺瞒阿苦的身世。

    但心中那躁动的惊恐与不安,都化作一种惶惶的预感

    如果叫关无绝就这么走了,必然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可怕事情。

    且是足以叫他悔恨终生,心痛欲绝的可怕事情

    云长流咬紧了牙关,苍白脸上的神情冰寒而凝重。

    “无绝”

    这次,再不把一切说清楚,绝不会让你走。

    哪怕拼着今日耗死在这山路上,也绝不会让你走

    眼见着前方的红影渐渐近了,云长流抬手一拂,已从沿途的树丛中折了根树枝在手。

    此刻关无绝尚未发觉,其实教主本可趁机自远处打断了流火的马腿,便可令四方护法再也走不得。

    然而云长流又最是清楚地知道关无绝是多么喜欢这马儿。他到底不忍真伤了流火,便看准了将树枝斜飞着甩掷出去,擦着红鬃马的前蹄掠过

    流火受惊长鸣,速度不由得慢下。

    关无绝猝然回头,见到来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教主您”

    就是这一转瞬的空当,关无绝眼前白影一闪。云长流再次轻功提速,半空中一个翻身,落下时竟已踩上了马鞍的后沿

    身侧是狂乱的风吹,脚下是疾行颠簸的烈马。云长流容色镇静不动,也不同护法说话,脚下如生根般稳稳立在马鞍上,手上却如闪电般动作,一把拽住了缰绳。

    关无绝吓的魂魄都要散了,“教主,您放手不您先下去”

    云长流的目光终于望向他,顿时眸中闪过无法掩饰的痛色,喝问的嗓音无法控制地颤抖“你把身上的镇元针怎么样了”

    没想到这一句话,反倒让关无绝猛地回神,他的头脑瞬间镇静下来了。

    对若是此时心软了任教主将流火停下,那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关无绝眼神锐利起来,他一狠心,右肘向着教主胸口击去,欲将云长流逼落马下。

    不料云长流早防着护法动手,右手继续勒马,仅以左掌接下这一招,顺势反而将关无绝的手臂扣住,使个巧劲儿往下压去。

    然而紧接着云长流的神色就是一变,只见披星的剑柄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来,关无绝倒握宝剑,向他腰侧的穴位点去。

    教主当机立断,脚下用力在马鞍上一踩,腾空翻转,右手却仍未放开。

    湛湛冷光一闪,披星出鞘。护法决绝地振剑挥去,就要斩断缰绳

    云长流哪能容他,双指并拢就是一道劲气外放,叮地一声弹开了剑刃。

    这几轮过招不过是瞬息。眨眼之间,教主已再次落回马鞍之上,再次用力勒马

    流火不禁前蹄高扬,甩脖乱叫。关无绝大惊,他猝不及防,险些被掀翻下去。居然反倒是靠着云长流在他后腰托了一把,才得以稳住。

    下一刻,四方护法腰间一紧。云长流毫不客气地顺手揽住关无绝的腰肢,就这么简单粗暴地直接把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教主”

    关无绝惊呼一声。他双脚刚沾地,就被云长流从后面紧紧抱住。教主的喘息急促不定,眸色幽暗,“本座的护法这是要去哪里”

    “”

    关无绝轻叹一声,垂眸不语。

    他心内有些懊恼于放了那么多血,以至于如今反而被云长流给拦下了。可是又有谁能想到,教主竟真敢这么不要命地来追呢

    云长流依旧抱着怀里的身子不愿放,冷淡道“随本座回城。”

    关无绝摇头。

    他望着教主,轻轻道“您放开我。”

    云长流立刻松了手,立场上又退让了一步“你不愿回,那本座随你走。和上回一样,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关无绝转过身来,又后退了两三步。

    日暮迟迟,两人终于在神烈山的荒道上相对而立。

    沐过前几日的大雨,有不少新生的春草已经在这湿润的土地上吐芽,被夕阳与霞云照的暖暖的。冬季已远,这是新一轮的四季,一个新的春天要来了。

    关无绝理了理情绪,忽然抬起头冷冷望着云长流道“教主,您放无绝走吧。我不想再跟着您了,也不想您跟着。”

    云长流皱了皱眉,轻声问“为什么”

    关无绝忽然奇怪地陷入了沉默。

    对啊,为什么呢

    因为

    他眼眸清澈,望着云长流许久许久,忽然好看地微笑了一下,小声道“因为您对无绝一点都不好。”

    云长流怔住。

    他快速地眨了一下眼,露出一点疑惑不解,同时又有些茫然无措的神色。

    “您想想啊”

    关无绝眯了眯眼,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依旧又稳又冷静,连其中的笑意也是很稳、很冷的。

    “一年前,云丹景叛乱,无绝是为您出气才杀了少爷,您却罚下碎骨重刑;分舵路远,您整整一年不闻不问;无绝几番递信请归,您一个回复也没有;无绝此番回教,千辛万苦想用阿苦为您拼一条生路,教主不领情便罢,反赏了我十二根封脉镇元针”

    “教主,无绝也算跟了您五年。去除在分舵的那一年也有四年了。这四年来,无绝给您做剑做盾,毫无保留地忠于您可是教主,您对无绝一点都不好。”

    关无绝神情自若,平静的语句从他口中流出,就像潺潺溪水般通畅无阻。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能这么把教主气走,总比让他死在逢春生毒下好一万倍,也比让他发现过往的真相好一千倍,比让他知道他的护法将要赴死好一百倍。

    可事实上,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绞,又疼又恶心。

    关无绝觉得自己恶心极了,竟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违心话。他这辈子都没跟云长流说过这么狠,这么伤人的话,明明从来都不舍得的。

    云长流在对面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红袍护法有气无力地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睑“您想想啊无绝也是个人,受伤会疼,奔波会累,怎么会真的无怨无悔呢”

    “您知不知道带着碎骨鞭伤,在风雪交加的神烈山上走一遭是有多冷当年无绝重伤离教,没撑到半山腰就脱力从马背上栽下来,爬都爬不动,差点冻死在雪地里。我呵,我怎么会真的无怨无悔呢”

    关无绝再次轻笑起来,又缓缓地摇头。

    他在心里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用最残忍的方式碎尸万段,再刨出来鞭尸,鞭完尸再挫骨扬灰。

    可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地在说“放无绝走吧,教主。”

    “我一直说不恨您。”

    “那是呵,那都是骗您的啊。”

    终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关无绝忽然一阵头晕,眼前阵阵泛黑。

    他苦笑着想别吧,该不会自己这个放狠话的反而先受不住晕过去了。

    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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