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沈弦夕, 爹娘都叫她小夕, 他也叫她小夕。

    她有个姐姐, 叫做沈弦音, 爹娘都叫她弦儿,他也叫她弦儿。

    她比姐姐小两岁, 从小就喜欢跟在姐姐和他的身后,一起去看折子戏, 一起玩耍。

    她曾听见娘私下里跟爹说:“李家的这个娃娃, 品性倒是不错, 对弦儿也好, 若是再大几年, 仍能对弦儿这般好,我也就放心将弦儿许他了。”

    娘说:“弦儿性情没有小夕好,若是没有个能宽容她的夫婿和婆家,将来会过得很惨, 李家,我倒是放心的。”

    爹笑着说:“这般说法, 好似小夕就能嫁个恶婆婆一样。”

    娘白了爹一眼,道:“小夕的性情沉稳些,一般的婆家都会喜这般性情的姑娘,只是也有些不好,心事都藏在心中不说出来, 将来若是受苦, 定是不会回家跟我们诉苦。”

    娘叹了口气, 道:“现在看来,倒是小夕的姻缘,咱得好好的琢磨琢磨。”

    那日爹娘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如印在她的脑海中一般。

    所以,她打小便知,自己的姐姐,和青辰哥哥,将来会是一对。

    自己终有一日会叫青辰哥哥一声姐夫。

    .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知晓自己的喜欢的那一日,她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狠狠的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那是姐夫,那是她姐姐的夫婿。

    而她姐姐,对她极好,极好。

    但凡有好吃的都必定要分她一分的那种好。

    所以,她怎么可以,对自己姐姐的夫婿,生不轨之心?

    那日开始,她慢慢的远离了姐姐和他。

    姐姐坐在她的绣案,看着她,担心的问:“小夕,你怎么了?为什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都不跟我们玩?”

    她一边绣花一边笑着回:“姐姐有青辰哥哥这样宠溺的夫婿,有李伯伯这样宽容的公公,自然可以恣意而为,小夕可不敢,若是将来公婆注重女红,我又拿不出一手的好女红……”

    话尚未说完,姐姐便已大笑了起来:“所以,我们家小夕,想要嫁人了?”

    她看着姐姐的笑容,心里只有愧疚。

    后来他从姐姐口中也听说了此事,还在她的面前给她许诺:“小夕,你放心,青辰哥哥我一定给你看个好夫婿。”

    她心中涩涩,脸上带笑说,好!

    后来,唐楚大战,青辰哥哥去从了军,这一去就是三年。

    她陪在姐姐的身侧,看着姐姐写了三年的书信,看着青辰哥哥也回了三年的情书。

    那情书上的字字句句,姐姐都念给她听过,那字字句句,她都记在心里。

    她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你看啊,青辰哥哥多喜欢姐姐。

    她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你看啊,他俩多相配。

    她一次、一次、又一次的逼着自己笑,逼着自己笑着跟姐姐说:姐姐,你放心,青辰哥哥肯定马上就回来,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身的功勋回来娶你。

    三年一晃而过,可边境传来的消息却那么的让人不安,特别是三年来从不曾间断过的书信居然断了。

    她惴惴不安了数日,直到姐姐失踪,那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大,像是一个炮竹,终于炸开了一般。

    姐姐在案桌上留下信,说去百里外的悲禅寺拜佛,祈祷青辰哥哥平安归来。

    爹爹信了,娘亲信了,她也信了。

    爹爹亲自去寻姐姐,可谁曾想,寻了十数日都未曾找到姐姐的身影,反而在去边关的方向发现了姐姐的蛛丝马迹。

    爹爹立马追了过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着院落里的花枝,她想,果然,姐姐比她要爱青辰哥哥,果然,姐姐才是最配青辰哥哥的。

    因为,这般的私自去边关,起码她做不到。

    她日日在佛堂念佛,祈求姐姐和青辰哥哥平安。

    后来,还是不安,于是跟娘亲也踏上边关之路。

    可到的时候,还是太晚了……

    一场大火,唐楚两军俱是大伤,青辰哥哥在这片醉鱼草中昏迷不醒,他怀中抱着一个人……

    不,或许该说,是一具尸身,姐姐的尸身。

    姐姐的……已经腐烂的……尸身。

    娘亲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她也哭了三天,声音都哑了。

    他们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说明明数日前都见过姐姐在谷外找过青辰哥哥,可她现在尸身的腐烂程度竟好似死了半月有余。

    爹娘本来想将姐姐入殓,将棺木运回京城安葬,让她葬在沈家或者李家的祖坟里。

    可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姐姐的尸身腐烂的程度比任何人都快,不过一日,就已有了尸臭。

    守将黄成年为了边防安全,苦劝爹爹将姐姐就地埋葬,不然若是发生尸瘟,只怕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爹爹不同意,娘亲不同意,她也不同意。

    怎么能同意呢?姐姐一生娇养,何曾吃过丁点的苦,如何可以独留她一人在荒芜的边关?

    可是真的没办法,才半日时光,棺木就被姐姐的尸身给腐蚀了,他们只犹豫了三日,姐姐的尸骨竟就成了灰,只是一犹豫,我们连姐姐的尸身都护不住!”

    青辰哥哥重伤不治,娘亲几度昏厥身体孱弱,爹爹为了找更好的大夫,就将他们带回了京城。

    从边关到京城,他们找了无数的名医,可青辰哥哥就是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找了宫里的御医。

    年御医说,青辰哥哥身上的伤已经逐渐的好了,他昏迷并不是因为伤的原因,他昏迷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醒,他昏迷是因为他没有一丝求生之念。

    她知晓,青辰哥哥确实是没有求生之念,他昏迷中的呓语都是——弦儿,等我,弦儿,等我。

    想来,青辰哥哥死之前,已经知晓了姐姐的死讯。

    李伯父说:“小夕,你与弦儿不论是长相还是声音都有几分相似,你可不可以冒充一下你姐姐,将你青辰哥哥唤醒?”

    她摇头,眼角的泪水甩落。

    她不是不肯帮忙,只是,姐姐已经……她怎能在姐姐那般状况下去骗青辰哥哥,在她心中有鬼的时候去这般的欺骗青辰哥哥?若是青辰哥哥醒了,知道了她的欺骗,会如何的看不起她?

    可李伯伯跪在了她的面前苦苦哀求。

    可从昏迷中醒来的娘亲已经完全认不得她,她抓着她的手,一声声的叫着:“弦儿。”

    爹爹说:“小夕,我知道这很委屈你,可是你就当弦儿可以吗?为了你娘,为了你青辰哥哥,为了你李伯父。”

    娘的一条命,青辰哥哥的一条命,和假扮一下姐姐,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她做了选择,做了人人都说对的选择。

    她在青辰哥哥的病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青辰哥哥的手,模仿着姐姐的声音,模仿着姐姐的语气,哭着一声声的叫着青辰哥哥。

    青辰哥哥是被她哭醒的。

    醒来后的青辰哥哥姐姐的死,他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要娶她,娶弦儿。

    她吓得脸色苍白,一出青辰哥哥的房门,就对爹爹、李伯父说:“爹爹、李伯伯,不可!”

    她已经因心中的那个欲念而觉得愧对姐姐了,如何可以真的去嫁给姐姐的夫婿,夺走姐姐的夫婿。

    姐姐为了他,可是丢了一条命啊!

    可年御医说他之所以忘记,是因为承受不起那样的失去,而现在的他重伤初愈,不可受太大刺激,要小心照看。

    可李伯父又一次跪在了她的面前,说:“小夕,李伯伯自小看你长大,你与弦儿两人我俱是十分的欢喜,如今弦儿……若是小夕能嫁给青辰,救青辰一命,李家上下感恩不尽。”

    可娘亲拉着她的手说:“我的弦儿自然是要嫁给她的青辰哥哥的,这傻丫头连红盖头上的鸳鸯都已经绣好了。”

    可爹爹说:“小夕,我知道你也喜欢青辰,爹也喜欢他当自己的女婿,现在你姐姐不在了,你当她好不好,全了你自己和所有人的念想。”

    一个个都逼着她。

    她拒绝不了。

    所以,她以姐姐的名字,她穿着姐姐的衣,带着姐姐的首饰,模仿着姐姐的言语,以姐姐的身份嫁给了姐姐最爱的那个人。

    沈弦夕,就在大家的默认之中,消失在了人间,存活在人间的只有大小姐沈弦音。

    嫁给青辰哥哥之后的日子,她整日惶惶不安,她日日都觉着自己罪孽深重,她觉着是自己偷了姐姐的夫婿,偷了姐姐的幸福,而这偷来的幸福,早晚有一天要还的。

    青辰哥哥在她身边,就跟当年对姐姐一样的温柔的对着她,就像当年宠溺姐姐一般的宠溺着她。

    她在这宠溺之中惶惶不安,罪孽感一日胜过一日。

    他会摸着姐姐留下来的箫说,我似乎记得你在桃花树下吹过萧,那模样最是美丽,娘子与我再吹一次如何?

    她低声应好。

    可是,天知道,爹知道,她知道,姐姐善萧,她善的却是古琴。

    她去拿萧,经过假山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她直直摔下去,手重重的折在了假山的青石上,从此再也不能碰萧,也再也不能碰琴。

    他心疼不已。

    她忍着痛,温温柔柔的笑着说:“没关系,我不能吹,夫君吹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可是,怎么会一样,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伤了手,不能弹琴,不能绣花,不能画画,不能写字,她的人生会有多枯燥。

    不过没关系,至少他活着,娘开心的笑着,爹爹脸上的哀痛的慢慢的少了,一切都似乎在慢慢的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是的,似乎。

    只有她知道。

    有时候,他站在桃花树下,落花纷纷,他伸手接落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会突然抬头四处张望,看到她的时候,他眼里的是迷茫和迟疑。

    他睡在她的身侧,三年来日日噩梦,不是为了三千士兵,就是为了姐姐,他会叫——弦儿,别走,弦儿,等我。

    她从来……只是姐姐的替身!还是个不称职的替身!

    就这样,三年时光又过去了,唐军再度蠢蠢欲动,唐楚边境又开始要生战火。

    青辰哥哥请缨前往。

    她在将军府中,想起三年前的事,总是不安。

    这一次,她学了姐姐,偷偷地前往了边关。

    她只晚了一脚。

    青辰哥哥的亲卫说:“将军刚刚离开,夫人没碰见吗?”

    她没碰见,便在那亲卫的指点下,顺着青辰哥哥的步伐进了山谷。

    她看见了姐姐,那尸骨已经成了灰的姐姐。

    可现在姐姐却栩栩如生的站在她的面前,盯着她耸起的肚子,问:“他是你夫婿?是你孩子的爹?”

    百口莫辩!

    就像是日日做的噩梦,一下子变成真的,现在了眼前。

    下一刻,噩梦再度升级,因为青辰哥哥在她的耳侧,叫着她的名字,那已经被人忘却了三年的名字:“小夕!”

    她惊愕的看着青辰哥哥,她知晓,他记起了这三年忘记的一切,记起了姐姐的死,记起了她的身份。

    那般爱姐姐的青辰哥哥啊,怎么会容许自己娶其他的女人,伤了姐姐的心呢。

    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日日夜夜怕的事情,以最糟糕的方式,出现了她的面前。

    之后的一切,她都不想去记。

    不想去记,青辰哥哥如何死去,不想去记,她如何对姐姐恶语相向,不想去记,姐姐如何灰飞烟灭在她的面前。

    她只记得,姐姐灰飞烟灭之前的那四句话。

    一句:“小夕,对不起,姐姐误会你了。”

    一句:“这些年,多亏你照顾青辰哥哥了。”

    一句:“小夕,若有来生,我还想跟你做姐妹。”

    一句:“可惜,我没有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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