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着, 手心上一暖, 几点温暖顺着他的指腹传到了她的手心, 并顺着她的手心、顺着脉络慢慢的往上爬。

    她顺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抬眸看去, 九霄已经转身,十分淡定的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就这样吗?

    月七的思绪尚未到达脑中, 脚已经跟着九霄而去。

    .

    秋夜微凉,他的手, 暖暖的, 带着安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莫名的, 他在身边, 她就越来越少动脑子了。

    其实,她原本就懒得动脑,可认识他之后,似乎动的就更加的少了。

    因为只要他在身边, 那些个不管是她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如凡尘间那些烦人的琐事, 在她还没留意到怎么发生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妥妥当当的处理好了。

    他在她身边之后,她曾有过一个错觉,好似回到了当初的月老殿中,什么琐事都不用想, 不用忧烦, 凡事自有人出面, 她只需在月老殿里牵着线、扯着线即可,不想牵线、扯线的时候,她就看看话本,看看梦镜,日子过得祥和舒适。

    .

    昨日曾有狂风暴雨,深山的路上,满是落叶和折断的树枝。

    月七脚步放轻,左脚踩在山路的落叶,触及的那一瞬间,悄无声息。

    宁静的深山里只有那对野鸳鸯的声音。

    “南辕,你放了我吧,不要跟整个楚国作对。”

    .

    南辕?

    若没记错的话,月前,那个被两个小孙孙在梦镜里看到湖中滑落衣裳的女子,叫那个被调戏的男子,便是叫南辕。

    是那个南辕吗?

    这么一思索,右脚的绣花鞋没留意的踩在了掉落在地的树枝上,树枝不堪承受其重,发出了清脆的咔擦一声响。

    树林那头,火光处,一戒备十足的声音响起:“谁?”

    月七低头,就着昏暗的月光,看着绣花鞋下那斑驳成块的树枝口断裂出来的那点白,有点欲哭无泪了,她下意识的就是抬头看九霄。

    九霄看着她,两秒,眉梢、唇角都勾了起来。

    真是难得,在那样淡然的面容上能接连出现如此窘迫的神情,终于越来越有人的气息。

    他眼底含笑,拉着她的手,转身折回,朝那抹火光走去。

    .

    穿过幽暗的满是树桠的小道,火光慢慢的在眼前变大,火光处的景象也慢慢的显现在了面前。

    几块柴火堆就的火光旁,飞蛾轻绕,星星点点四五重的六月雪面前,坐着一个女子,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淡绿色的烟纱裙委地,裙上绣着的朵朵白花,与背后铺了一地的六月雪融为一体。

    白花裙角被掀开一处,那处,细嫩白皙的纤足上露出隐隐的伤痕,瞬间就被身侧跪着的男子的手拉着丝缎白袜匆忙给掩盖上。

    看清了眼前的场景,月七悄悄的舒了口气,一丝从尴尬的劫难中逃生的庆幸淡淡的在眼底飘过。

    九霄瞥了一眼月七的眼眸,勾起的唇角更深了,带着笑意的眼眸看向火堆那边的人。

    白花裙轻轻飘落,盖住了那丝缎的白袜,跪着的男子起身,悄无声息的挡在那女子的跟前,看过来的眼神凌厉且戒备。

    略带笑意的眸光与那凌厉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互不相让,火花四溅!

    .

    “那是什么?”

    月七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她的视线胶着在火堆旁的一处。

    九霄回眸顺着月七的视线看过去,火堆旁,白花裙纱旁不远处的绿草上,放着一个青白交汇的瓷瓶,口上的木塞横在一旁。

    月七盯着那瓷瓶,再次问:“是药吗?”

    她的视线从瓷瓶上移到了那凌厉男子的身上,浓眉大眼,眼窝深邃,五官轮廓分明,整个人带着野性,果真就是那个南辕。

    她看着南辕,再次问:“是伤药吗?”

    南辕垂眸看了一眼那瓷瓶,眼里的戒备不减:“是。”

    月七的眸中露出了淡淡的笑,和淡淡的渴求:“能给我用一点吗?”

    南辕凝视着月七,他的身后,一双细嫩至极的手落在他的衣上,探出了个头,如绸缎般的长发垂下,那张脸,娇嫩矜贵,可是只露出一秒,就又被南辕一脚横过,一抹衣角挡住了容颜。

    他说:“好。”

    他蹲下身子,捡起了瓷瓶,将木塞塞在瓶口,随手朝她的面庞扔来。

    所有的动作,都挡在那女子的面前,不将那女子的面露出分毫。

    .

    那女子身材纤细,南辕的身材魁梧,身高八尺,精壮有力,要挡住那女子自然是简单得很,只是方方露出脸虽只一瞥,月七也认出来,这个便是当日买相思结的那个女子。

    这是谁家的女儿,长得如何,为何半夜三更跟一个男子在深山里,对于这些问题,月七都没有兴趣。

    她只是看着南辕的手,看着那瓷瓶扑面而来,那瓷瓶来得快,带着凌厉的夜风,直冲她面庞,她眼眨也不眨的看着那瓷瓶,它虽来得急且猛,可于她一个仙人而言,抓住这瓷瓶显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不知道,在这三个凡人面前,徒手去抓这来势凌厉的瓷瓶好,还是避开,用仙法托住、缓慢坠地的比较好。

    想了想,她终于还是决定用后者,只是手上动作尚未做。

    那原本是直冲她颜面而来的瓷瓶竟兀自歪了些许方向,坠落在她面前的不远处,瓷瓶坠落在绿草中,竟没有丝毫的损伤。

    .

    九霄宽大的衣袖下手指收了回去,他眸色浓重如墨,看着南辕的眼色如同开刃的刀锋。

    月七看着那浑然没有半点裂痕的瓷瓶,迟疑了两秒,上前走了一步,俯身拿起了瓷瓶,回身,抬头看九霄。

    九霄眼底的戾气已经恢复如常,看起来跟往日一般的温和文雅。

    月七眼眸点了点他的衣襟,然后,低头拔木塞,拔完木塞才发现九霄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于是抬眸看向他。

    九霄瞥了一眼火堆。

    月七茫然的看向火堆那边的男女,再茫然的回头看九霄,不明所以。

    在月老殿数百年,她早已不知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叫做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往日看梦镜里面的那些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她也习惯从初相识的那一面开始看,而世上男女初相识时,姑娘家基本不会拿着《女诫》、《内训》、《女论语》之类的书读,因为这种书太过于普及化,不如琴棋书画那般的体现出姑娘家的学识,故而她对这种书里面的知识也浅薄得很。

    九霄看着眼前茫然的眼眸,突然之间释然了。

    他介意男人看他的背吗?

    干嘛介意!

    他介意其他女人看他的背吗?

    估计护在女子跟前的那个男子更加介意吧!

    这么一想,九霄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慢条斯理的脱下了衣服,露出了赤.裸裸的后背和背上的伤。

    .

    突然间静下来的空气和衣服窸窣的声音,让南辕身后的女子好奇的又一次探出头来,这一次头还未探出,就被南辕一只手给拦了回去,粗糙的指间划过细嫩至极的肌肤,他低声轻喝:“别看。”

    别的男人的背有什么好看的!能比他的好看吗?

    南辕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这两个人,看着皮相不错,还像是个读书人,却孤单寡女的坦胸露背,那些个所谓圣贤书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吗?真真是田夫子口中的那个斯、斯什么……

    对!他想起来了,是斯文败类!

    .

    打开方方包裹没多少时辰的伤口,月七有种白用功的感觉,方方几个时辰前才洗干净的伤口,如今依旧血渍肆意张扬……

    想来是没有伤药止血的缘故。

    她将药末一点点的洒在九霄的伤口上,看着那白色的粉末一点点的渗透到裸露出的血肉中,好似看见了伤口在愈合一般,终于满意的将瓷瓶小心的放在一侧,然后重新裹上布条。

    .

    九霄从地上拿起那瓷瓶,随手朝火堆那边扔过去,目标直指南辕身后的女子。

    南辕遮掩得好,那女子只露出先前敷药的那只脚,他的瓷瓶便是朝那敷药的脚而去。

    他以前的脾气向来如此,当场的仇当场就报,所以一般人不敢惹他,只是近几百年来,为了给自己和月七修善缘,脾气好了些,可今日,想着方才那瓷瓶冲着月七而去的画面,这火气却怎么都盖不下去。

    那一直护在女子面前的南辕,精壮的臂膀在在他们出现的时候一直紧绷着,犹如一只随时可以射出的箭一般,此刻更是全身青筋暴起,手指捏着一个石头朝那半空中的瓷瓶打去。

    他自十二岁行走江湖,从不知怕为何物,可看着那来势凌冽的瓷瓶,忽然之间心中有了惧意。

    它来得太急,太猛,比他方才掷出去的速度快了不止两倍吗,他根本没有把握。

    若是打不下来,以那力度打在身上,别说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他,这只脚也废了!

    清冷的秋夜,南辕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

    瓷瓶跟石子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南辕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惧的表情,他身形一动,整个人挡在了女子的脚边。

    疾风掠起了脚上的衣摆,意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他低头,那瓷瓶却在快打在他身上的时候,直直坠落,落在他的脚边,滴溜溜的滚动,压折了不少绿草的叶子。

    南辕看着那草丛间的瓷瓶,眼眸更惊了几分。

    是什么样的力度才能把握得这般的好,来势的急猛,收势根本不可能及,可他却控制住了,不止控制住了,还能在最后一刻的时候,让瓷瓶掉落,不伤瓷瓶分毫。

    .

    “噼啪”几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火星从烧成火红的树枝中迸发。

    火苗映在了九霄的眼底,簌簌烈烈。

    他看着他,像是居高临下的神佛,又像是地狱中的阎罗,让人心中生寒,却无法逃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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