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因病昏睡了近五日的人, 月七除了初时的手脚无力之外, 并无其他的不适, 就算是这初时的手脚无力在喝了一日的药, 吃了一日的饭,睡了一觉之后, 也消失了大半。

    这场因虫子引起的病,来得匆忙, 去得也匆忙。

    可九霄显然不觉着她的病已然全好, 日日给她熬药。

    月七觉着熬药的时候, 自己十分有在一旁的必要。

    比如, 在草药下到药罐子的时候, 她抓了一把甘草,对上九霄凝视过来充满责备的眼眸,面无愧色,淡淡的道:“加一点吧。”

    在草药的苦味传来的时候, 她又拿着布巾掀开了药罐子,直接加了一勺糖。

    “再加一点吧。”

    过一会, 又掀开,又加了一勺糖。

    “再再加一点吧。”

    九霄对此颇为无可奈何,扶额道:“月七姑娘,这是药,不能加糖, 还加这许多, 会减药性!”

    月七淡淡的看着他, 淡然的再次垫着布掀开药罐子,又加了一勺糖,道:“如果我吐了出来,再多的药性都没用。”

    九霄噎住。

    他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他是知晓小七儿的性子的,若是真不让加,这之后的药他都不敢肯定是入了她的嘴,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让月七想要流泪冲动的是,明明已经加了那么多糖,为嘛还那么苦!!!明明药罐中也没什么腥味的药了,为何喝入嘴中,还是有腥味!!!!

    这凡尘间的药,太他妈的坑仙了!

    .

    不过这场病似乎也有好处,昏睡醒来后的月七觉着自己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比如往日里,她不会去关注床榻的帷幔,不会关注墙角的小花,这凡尘的一切与她有关的只有错乱的姻缘和红线,其他的她全部漠不关心。

    可如今,她看着那柔软的帷幔,心便觉着跟那帷幔一般的柔软,她看着墙角的小花,看着花草上的露水,看着头顶的日头,看着所有的一切,都觉着生机勃勃。

    她走在半山的田埂上,感受着露水的微凉,阳光的温暖,她蹲下,看着草丛间的蚱蜢,以往这些小活物在她眼中就是小活物,小的、活的、物件,可如今,她看得见蚱蜢那如刀刃一般的双爪,她看得见蚱蜢突起的灵活的眼睛,似乎一下子,这蚱蜢活了起来。

    这凡尘温暖,一点点的触及她的指腹、肌肤,宛若有生命力在不停的跳动,星星点点。

    真是奇怪的感觉。

    好像,心中一下子多了什么一般……

    还有九霄——

    月七蹲在药罐前,双手撑着下巴,凝视着九霄。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垫着布打开看着药罐里的汤汁,药罐掀开,里面的烟气袅袅,他的眉眼就在那袅袅的烟气中,带着药味的苦涩,却别样的勾人。

    虽然打从第一次照面,她便知晓九霄长得甚好,可也只是甚好而已,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而如今,看着九霄,她忽地想起了梦中小公主的感觉。

    她仿佛看见了花巷中春风摇曳里,他抬眸,瞬间醉了人衣。

    九重天上不乏长相俊朗之人,可唯一能跟九霄较量一下的,只有祗天,只是他与祗天的不同。

    祗天的好看中带着从骨子里浸透而出的高贵,也是,那是天帝之子,九重天的储君。

    而九霄,她说不出,明明一举一动温和得很,可她总觉得他眼眸中却有几分不羁,似乎天下万事万物都不在他眼中一般,与他书生的相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对比,可却,吸引眼眸。

    真是奇怪的感觉。

    还有这眉目……

    九霄将盖子合上,掩去了那烟气,方方被烟气笼罩的眉目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这眉目……可真俊啊?

    .

    九霄那始终看着药罐的眼眸终于抬了起来,看着她,慢慢的,目光沉沉,没有言语。

    半晌,方才开口,声音微沉,带着暗哑,有着说不出的磁性。

    “看够了吗?”

    月七的脸忽地躁了,千百年来第一次,她觉着自己的脸似乎热了热。

    从不曾遭遇过这些的月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说看够了呢,还是没够呢?

    跟前的人就已经开口,带着浅浅笑意,还似乎带着浓浓的无奈:“好吧。”

    “……”

    什么意思?

    “那你继续看吧。”

    “……”

    .

    暴雨后的山寨,满地落花堆积,似乎一夜之间,便已要入秋。

    商行行踩着一地落花,去找了桃花。

    桃花坐在院落的板凳上,正在挑着昨夜被暴雨打下的山楂,好的一堆,差的一堆,好的要洗净,差的削去不好的那部分,然后做成果酱,到山下去换银两和衣食。

    她听见院门声响,抬眸看了一眼商行行,便低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半点待客的意思都没有。

    南辕犯贱,她桃花不犯贱!

    商行行长裙迤地,缓缓的走到桃花的跟前,看着那对满地的山楂,屈身。

    长裙委地,她的头晕了晕,伸手,抵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纤嫩的手拿起了手侧深红滚圆的山楂,她学着桃花,将好坏的山楂分成两堆。

    岁月一时寂静。

    微风吹过,商行行开了口:“桃花,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其实她也曾不喜欢过她。

    没有人会喜欢可能夺去自己夫君的女人,商行行之于桃花,桃花之于商行行都是。

    可她知道,桃花是个好人,她明明在寨中的声望那么高,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对她下手,可桃花从没有在背地里对她使过什么阴招。

    她自小生在尔虞我诈的深宫,自知道这有多难得!

    南辕是个好男人,桃花是个好女人,他们该在一起。

    商行行低眉,轻声说:“你喜不喜欢我没关系,我这次走,就不会回来了。”

    桃花嗤笑了一声,没有言语,只是将手中的烂果砸了出去。

    商行行起身,从身上卸下了一块玉佩,放在庭院里的竹凳上,道:“如果以后你也好,他也好,还是寨子里其他人,若……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拿着这块玉佩,到县城找县令,他会帮你们解决。”

    桃花冷眼瞥了一下那玉佩,开了口:“商小姐,你错了一件事情,我也好,南辕也好,寨子里的人也好,要命,更要脸,就算碰到天大的过不去的事情,我们宁愿自己扛着,宁愿自己以命相抵,也绝不稀罕,一个视我们如弃物的人的施舍,我不稀罕,南辕更不稀罕!”

    她起身,拿起那玉佩,狠狠的砸在了她脚下:“你的玉佩,还你!”

    玉佩触及青石板,顿时碎了一个角。

    商行行低头,看着那枚玉佩,那是她十岁,她兄皇给她的生辰之礼。

    如今,碎片砸了一地,如同她,努力撑着的理智,如同她,努力挺直的身躯,如同她,努力抑制的委屈……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碎了一地。

    她直直的看着那破碎的玉佩,终于开了口:“桃花,你可曾见过百姓遭灾?”

    “我见过!”商行行的话犹如梦呓:“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觉得就像一场噩梦,真实到可怕的噩梦。”

    .

    唐国求娶她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是三年前,她尚处舞勺之年,还未及笄,对着将来的夫婿有着千万种的期待和幻想,她想,她的夫君一定才高八斗,她的夫君一定貌若潘安,她想她一定能跟她的夫君琴瑟和鸣。

    谁让,她是楚国的公主呢。

    她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得知要嫁给那个鸡皮鹤发的老皇帝时,整个人惊得失了魂魄,回魂的第一瞬间就是跑去堵楚皇,她跪在兄皇的面前,梨花带雨的哭泣,就想着,能让昔年那个疼爱她的兄长看在她哭得如此凄美可人的份上,心能软上一分。

    可楚皇带她登上了楚国最高的塔。

    从塔上望下,万家灯火,璀璨异常。

    兄皇说:“行行,你看到了吗?这是我大楚的灯火,大楚的子民。”

    他说:“如今,楚国大败,楚军折损数万兵马,已无力抵抗唐军,我若不应,唐军挥兵而入,到时楚国会民不聊生,你看到这一切,都会被毁掉。”

    她不明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姻缘而已,怎么就会扯到什么国家大计,凭什么一国的生死存亡、凭什么一国黎民的安危,要压在她一个女子的身上。

    母妃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她,说:“因为你是公主,你享了公主的荣华,就得担着公主的责任。”

    她哭:“母妃,他那么老,他比父皇都老,我怎么嫁,怎么嫁啊?”

    母妃:“他再老,他也是一国之君。”

    “母妃,我不要,你忘记陶和公主的事了吗?你忘了她怎么死的吗?”

    一国的公主,被当成战利品,送给了另一个国度,在那个国忍辱负重,熬了十几年,结果夹在中间,被两国撕扯,连唯一的孩儿都成了祭品,最后绝了望,堂堂公主,投井而亡。

    母妃哭说:“我的行儿,你不会跟你姑奶奶那般的,不会!”

    如何不会,是说那唐皇老到都无法让她受孕吗?还是说他们根本不会让她的孩子长大?

    她拼命的摇头:“母妃,我不要,我不要。”

    可母妃说的话那么残忍,那么真实到她根本就无法反驳。

    母妃说:“行儿,你兄皇本就非母妃所生,就算他是母妃所生,此事也断无更改的可能,皇家的男子,从来都是,皇在前,家在后。”

    母妃说:“行儿,与其一昧的抵抗,不若你想想,想要什么,母妃我一定满足,我若满足不了,你兄皇出于愧疚,也会应你。”

    那时候,什么国家大计,什么生死存亡,什么黎民安危,离她都太远,太远,遥不可及。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去求,用了一年的时间去认命、去想清楚了今后的路。

    那两年,她的母妃苍老了十几岁,青丝里藏起了一根根的白发。

    她终于认命了。

    她去找兄皇,俩人在房间里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出来后,她带着一群暗卫出了宫。

    她以一辈子跟兄皇换了一年的自由时光。

    乔装出宫后,她才知晓很多东西,知晓自己身上随便一枚珠钗,民间的百姓辛苦劳作数年都攒不下来,知晓自己吃了一口就随处扔的红杏要跑死好几匹快马,耗费上千两银子……

    那个发大水的夜晚,她是真的想死。

    她想结束那个一眼就能看到的悲剧人生。

    可他抓着她,他一直一直抓着她,不管大水多么的凶猛,不管他的胳膊受了多少的伤,什么都不管就拽着她,就算到了最后漫天漫地的湖水朝着她扑面盖下,像是要淹灭整个世界那般,她昏死过去的那一刻,他都将她好好的护在了怀中,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他叫她活着,叫她活下去。

    可她真的不想活,她不想要跟姑奶奶一样悲惨的人生!

    可他终究还是救了她。

    她站在大水退后的村落里,看着那里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犹如人间地狱一般。

    她呆呆站立在那里,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做民不聊生。

    兄皇带着她看万家灯火的时候她任何没感觉,直到站在那洪灾过后荒废的地狱中,那一刻,才知晓,才看清。

    她是一国的公主,享了一国的荣耀,那么一国的子民民不聊生如何与她无关,怎会与她无关?

    .

    商行行看着那粉碎的玉佩,眼底的绝望那么浓,黑得看不见一丝的光芒:“那时候,我站在那里,就在想,如果,因着一个人,让这种噩梦发生在人世间,那么,那个人身上的罪孽会有多深?”

    那一刻,她想到的是,如果她逃婚,那么唐皇会不会大怒,若兵临城下,是不是会有很多的楚地会遭受战火,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像那时那般死在她在面前,会有孩子失去父亲,会有年迈苍老的双亲失去幼子,若是因她一个人,掀起战火,死伤无数的话,她的罪孽该有多深?

    “如果,因着一个人,能救一国,能消弭这噩梦,那么,那个人,无论遭受什么,都是应当的。”

    若舍一身,能救一国……

    一国多重啊,那一身不管怎么舍都是值得的,何况她不过是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已,何况她未必会产子,何况她产子未必那子就聪明,何况就算她子聪明,她子的爹也未必能活到她子长大成人,再杀了自己的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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