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 商行行就离开了山寨。

    她离开时, 天色未亮, 孟丰收家的公鸡都还没开始打鸣, 山寨还在沉睡中,安静空寂。

    她是一个人走的。

    行至寨口数米, 就有人从隐身处出来,为首之人朝着商行行毕恭毕敬的行礼之后, 双手一拍, 隐身处抬出了一顶精致的小轿。

    商行行没有坐轿, 也没有再回头, 她只是挺直着背, 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

    山顶那处,石头凸起的地方,坐了一个人。

    他看着山路上渐行渐远的商行行,就那样静静的看着。

    .

    月七慢慢的踱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站在寨门口,看着商行行的脚踝。

    那处, 一根断了的红线头在随风飘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商行行脚踝上的红线已断。

    是她听到商行行梦呓的那天,剪断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做,这般……与姻缘簿完全的相悖,千年来, 第一次, 任了性。

    若是月老知晓了, 若是祗天知晓了,她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她。

    她只知晓,那一刻,她就想那么做,那个念头强极了,于是她就做了。

    可为何,商行行脚上的红线已经剪断了,她与那老皇帝之间的姻缘已破,却还上了送亲的鸾驾?

    为何?

    月七看着商行行上鸾驾,看着在鸾驾的帷幔全掩盖下来的那一瞬间,那笔挺的背一瞬间崩塌,她似整个人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伏在软塌上,嘴里咬着这个国家最好的绸缎,咬得死死的,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哭。

    手指一根根的攥紧,月七轻轻的念叨,“祗天……”

    祗天,我一直很信你,这次,也信你……

    .

    山顶,晨雾散去,艳阳高照,照得人浑身发热,口齿干燥,可南辕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直接暴晒在炎炎烈日之下,整个人跟雕塑一般,从太阳高升,到太阳西斜,夜色一点点的鲸吞掉所有的光亮,鲸吞掉照在南辕脸上的光线,就好像一点点的鲸吞了他所有的生气,他的脸上一片死寂。

    第二日,南辕消失不见,谁都不知晓他去了哪里,是否……还活在人间。

    孟丰收说:“老大离开前留下了书信,让我好生送你们回去,还有,老大说,让我跟你们说声对不起。”

    九霄回:“不必。”

    若不是来这山寨,他也找不到小七儿的爱魄,所以不必致歉。

    出山寨的时候,孟丰收走在前面。

    九霄与月七跟在后面。

    月七问:“你觉着南辕去了哪里?”

    九霄看着满山翠绿,风拂绿叶,宁静得仿佛此处不曾差点发生一场灾祸。

    他开口,说的却是:“几日前,南辕找我给他画了一副画像。”

    “画像?”

    “他说,若是见不到了人,还可以见见画。”

    “……”

    所以其实南辕自己心里明白,就算他一直、一直那么紧紧的抓着商行行,可他心里还是知道,他留不下她吗?

    那该有多绝望,又该有多无奈,明知留不下,却还是拼命的留?

    九霄:“是小像。”

    小像?

    凡尘间的画像大多为卷轴画像,挂在墙壁上,便于观赏,却不便于携带。

    小像则尺寸小上许多,虽不如卷轴画像那般清晰,可携带方便,不易被人看到。

    南辕要的是小像?

    所以,他早定下来离开?

    是去哪儿?唐国?晋国?

    月七沉默的往下走,走着走着,忽地开口问:“九霄,若让你选,你会选一生无爱却能恬静到老,还是选爱入骨髓却生离死别?”

    九霄低眸看着她,目光宛如穿透了岁月,停留在了那让人魂牵梦萦的记忆里,目光慢慢的柔成了一缕缕的丝线,他开口,声音低沉:“我选——爱入骨髓,生死相随。”

    月七有点木楞,她抬头:“九霄,没有……”

    她想说,没有这个选项。

    她想说,爱入骨髓,生死相随,她看了姻缘簿这数百年,这种情爱,世间又有几人能拥有?

    只是抬起的眼眸,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中,声音便消了。

    那眸子,漆黑的瞳孔里好似坠着春光无限、繁花百景,坠着江南烟雨、无限柔情,让她的心口被轻轻的撞了一下,余下的话消在了嗓音间。

    她有些慌乱的侧脸,视线转移到不远处的山坡上。

    那里,树姿婆娑,枝条婉垂,女贞花白草迷离,只是那迷离的花草却慢慢的幻化成了九霄眼中的繁花百景、江南烟雨、柔情万丈。

    .

    从山寨到浮沽山脚,不过半日的时辰。

    打开木门的那一瞬间,两个小孙孙不知晓在闹些什么,愉快的笑声一阵阵的穿透泥墙飘扬在外,显然,全然没有受到半点月七失踪的影响。

    他们似乎是听见了木门打开的咯吱声,笑声顿了顿,纸窗处有人推了推窗棂,里面挤出了一个小脑袋,两个小脑袋。

    两个小脑袋上均一脸的笑容,完全是一副无大人管教的肆意玩耍的小孩的模样,投过来的视线在触及门口处的人时,狐小孙孙开心的叫:“小红——”

    娘字尚未说出口,立马被一旁的龙小孙孙给捂了嘴巴。

    狐小孙孙的嘴在龙小孙孙的手下拼命的挣扎,龙小孙孙却双手捂得牢牢的,分毫也不给狐小孙孙挣脱的机会。

    于是两个小孙孙从天上斗到了地下,又从窗棂边斗到了床上。

    看到这一幕,月七的嘴角翘了翘。

    九霄的视线从月七翘着的嘴角边划过,眸眼里也多了几分的趣意,只是那趣意尚未到底眼底,便骤然消散。

    因为,两个小孙孙打闹的房间门洞开,里面走出了一个碍眼的人。

    不过两瞬,就到了月七的跟前。

    “小七儿,我回来了。”

    .

    浮蜃?

    他回来了?

    月七看着骤然出现的浮蜃有些错愕,她笑了笑:“好久不见,浮蜃。”

    笑意方方染上眼眸,却只见眼前的浮蜃忽地委屈了起来,伸手指着她与九霄,一副好不容易洞房花烛夜,可一上床却发现,自己头顶的帽子跟三四月的菜一般,绿得十分的有活力的模样,痛不欲生的气呼呼质询:“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月七愣了愣,显然,没明白浮蜃此言何意。

    一侧的九霄双眸却眯了眯,黑眸中射出了危险的精光。

    只是一眼,只是一笑,浮蜃居然看出了此时的月七和之前的月七的不同。

    有了那一丝爱魄之后的月七,行为处事虽看似仍与以前一般,可却有了些的变化,比如以前的笑是淡漠的,而如今却真真的带了几分的笑意。

    可这些微的差别,一般人看不出。

    可浮蜃一眼就看出来……

    他与小七儿之间的瓜葛,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

    月七没明白浮蜃的意思,神色有些茫然。

    一侧的九霄十分自然的朝着月七伸手,这一举动立马牵扯了浮蜃的目光。

    九霄的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勾,他是故意的,故意打断了那交流。

    他并不想这么快就让小七儿知道所有的真相,特别是在爱恨两魄未全部找到之前,那样不过是给小七儿徒添忧愁罢了。

    面对九霄伸出的手,月七十分乖顺的握上,在深林中,每每遇到不好走的路,他就会这么拉着她,她已习惯,也并未觉得不妥。

    只是今日……

    月七低头看着九霄拉着自己的手,这不是九霄第一次拉自己的手,可是,她却宛如第一次被拉一般,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温,暖暖的。

    她能感觉到,她的指腹下,他的虎口处,隔着薄薄的两层肌肤,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个不停。

    一跳,

    一跳,

    一跳。

    宛若她此刻,心口的跳动。

    月七低头,看着那交叠的手,茫然,为何会这样?

    .

    一看到这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的牵手。

    浮蜃觉得自己的头顶绿成一片草原!

    不行,他得赶紧给月七正名,一旦她冠上他的人这个称号,必定管束得她不敢给他的帽子再添半分的绿!

    浮蜃成煞数百年,似乎人生经验充足,可他三年前才方方出谷,若论人世经验不过比四五岁的孩童稍稍多些而已,而这如何讨女子欢心的经验却是从未有过。

    他思来想去一夜,只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先将两个小孙孙变成自己的同盟。

    两个小孙孙很是为难。

    虽然浮蜃对他们挺好的,可九霄对他们也好,按照先来后到和日积月累来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不管书生偏向浮蜃。

    但是浮蜃说了一句话:“那九霄是个凡人,拢共不过几十年的活头,月七姑娘为仙人,可有千年万年的寿数,难道两个小孙孙忍心看着月七姑娘尚青春貌美,而那书生已然白发苍苍,老死坟头?人妖、人仙、人鬼从来殊途。”

    “我虽是鬼煞,可好歹也是万年不死之身,能陪小七儿至天长地久,两个小孙孙们,难道不想小七儿幸福一生吗?”

    两个小孙孙生平第一次被当成大人一般的商讨事宜,自尊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于是他们如同大人一般认真严肃的想了想,结果发现浮蜃说得甚是有道理,仙与人相恋大多下场凄惨,比如龙小孙孙的那个被小渔女欺骗了的皇叔,至今仍一蹶不振,让人心有戚戚焉。

    这么一想,两个小孙孙对于帮浮蜃这件事一点愧疚感消了一点点,又一点点,等浮蜃拿出几个金子打造的叶片子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愧疚也瞬间消失殆尽。

    只是,对于两个小孙孙而言,如何讨女子欢心这种问题还是太为难人,毕竟他俩都还没长到那个岁月,再加上——

    龙小孙孙:“我们龙族想要女子,只需要勾勾手,全海族的姑娘都会扑过来。”

    光这些扑过来的姑娘都挑花了眼,哪里还有什么余力去讨好姑娘家。

    狐小孙孙:“九尾狐族中男子甚少,用不着去讨好女子。”

    如今六界处处都讲究血统纯正,他们青丘也是如此,九尾狐男少女多,从来只有被人争抢的份,哪里需要去争抢别人。

    于是乎,两个数百岁的男娃娃,和一个近千年的男煞,围在一张桌子前,皱着眉,手撑着下巴,苦思冥想。

    他们想啊想,想啊想。

    龙小孙孙忽地想起了一事,问狐小孙孙:“昔年,曾听父皇说过,天下间最难讨好的便是九尾狐族中的女子,因着九尾狐尝遍世间男子,可谓是见多识广,你且想想,你的那些个姑姑姨姨们可曾说过最喜什么样的男子?”

    狐小孙孙绞尽了脑汁的想,边想边道:“我的这些姑姑姨姨们最出色的当属我八十二姑姑,尚未成年时,六界的公子哥们就已经排着队前来青丘求娶,那场面可谓是壮观不已。成年之后更甚,每天都有人跪在谷前苦苦相求,至死不去。”

    一听这话,浮蜃立马竖起了耳朵:“那你八十二姑姑可曾说过最喜什么样的男子?”

    若是这般见多识广的女子都喜欢的男子,世间应该有很多女子都喜欢吧。

    狐小孙孙使劲的想:“八十二姑姑曾说,她喜欢……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

    狐小孙孙眼前一亮,想起了一次八十二姑姑眯缝着眼,似乎在回味极为美味的东西一般,媚眼如丝,连脸颊都绯红,道:“还是壮硕的男子好,有味!”

    三十四姨姨听了,笑得甚是怪异:“有味?”

    八十二姑姑红润润的舌尖伸出,舔了舔有些许干涸的嘴唇,声音都暗哑了几分,带着魅人心智的性感:“恩,特别是在床上,分外的有味。”

    三十四姨姨笑得尾巴都翘了起来:“别说,还真的是!”

    几个姨姨姑姑因着那壮硕有味的男子,一个下午情绪都异常的不错,还塞了他好几个树尖尖最上面的青果果,味道好极了。

    浮蜃在狐小孙孙说壮硕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肌,再伸手用力手臂,看到肌肉鼓起的瞬间,他异常的满意。

    只是狐小孙孙说到有味的时候,他有些伤心了,因为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闻了良久,方才甚是无奈的承认,他身上没有味道。

    他甚是不解的问:“为何……要有味?”

    狐小孙孙也是一脸的茫然,道:“我也不知晓,只知晓姑姑、姨姨们分外喜欢男子在床上有味。”

    床上有味?

    许自己身上无味,而床上有味呢?

    浮蜃抱着一线希望,连忙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将床、被子都给折腾了个遍,这里嗅嗅,那里嗅嗅,最后垂头丧气的走出了房门。

    还是无味!!!

    龙小孙孙也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然后,也不甘心的到自己的床上去嗅了嗅。

    他也很伤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水里的那条鲤鱼不答应帮他到龙宫给娘亲和父王带信的原因了,因为他和他的床都无味,而那条鲤鱼一定是雌的,所以,才被拒绝的。

    狐小孙孙十分理解浮蜃低落的心情,只是作为一个天生有狐狸味的男娃娃,他也不知道如何让不是狐狸的娃娃身上也有味。

    而且,他觉得自己更加应该伤心,因为作为一只有味的男娃娃,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女娃娃主动上门来魅惑他。

    难道是因为他虽然有味,可是却不健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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