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七公主十五岁的时候, 才名、德名、美名早已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远扬了别国。

    青国的文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将所有对女子的溢美之词都砸在了她的头上, 如“倾国倾城貌!”、如“水为骨玉为肌”等等。

    每每谈及萧七公主, 人人都怕自己说的太委婉而损了七公主的分毫光彩, 于是在用词上一个比一个的不客气,也不知想要真正让世人知晓的是七公主的惊才绝艳,还是自己文采的惊才绝艳。

    总而言之, 七公主在青国文人的笔下基本已经成为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不沾染任何污垢的奇女子,用凉国人的最粗俗的话来说就是——青国七公主是个不喝水、不吃饭、不会放屁、不用上净房的女子,甚至有一称为“无念公子”的著书人因为编写着七公主的传奇轶事而被评为青第一著书人。

    如此盛名, 作为一个一心只想要低调的公主, 萧七表示她很绝望!

    照话本上说的, 红颜薄命、慧极必伤,她觉得传闻再如此下去,自己必定会早夭。

    .

    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出嫁。

    作为一个15岁的女子, 七公主的婚事受到青国女子前所未有的关注, 举国的少年郎纷纷热血沸腾, 似乎下一刻那个才气逼人的公主就会嫁给自己一般,青王案桌上摆满了通过这个太妃、那个太妃, 这个王爷、那个王叔送过来的青年才俊的图像,还有不少领国的君王也遣使臣送来了和亲的国书。

    青国人只遗憾一件事, 不能将公主撕扯成无数片, 这样人人都能有一个七公主娶了。

    青王将堆满了案桌的青年才俊图像整理成册, 送进了公主的长乐宫。

    七公主从中挑选出了十张,可结果,那十个青年才俊在之后的一个月一一出了事,对于那些个出事的青年才俊,青国所有未曾入选的才子们表示,很欣慰。

    .

    那年又是大旱,青王吸取了小公主被绑那年的教训,派出了除太子之外的几个皇子四处赈灾,毕竟身为全国都是自己家产业的皇子们,没必要眼界小到贪了这些赈灾款,这是青王的一桩英明之举。

    许是此举太过于安心,原本该忙到脚不沾地的太子居然还操心起了七公主的婚事,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了几个不错的良婿供小公主参考,不得不说,青太子在几个皇子离开京城之后的处事效率高了许多,而这几个良婿竟奇迹般的没有再闹出什么丑闻来,让原本心吊在半空的青王可谓是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奈何这口气尚未完全舒出口就出了意外——萧七公主显然一点都不理解青王和太子那种自家有女不想让她出嫁又甚想让她出嫁的纠结心态,直接一口回绝,道:“我应承了二哥哥,要等他回来,才谈论婚嫁之事。”

    萧七公主的这一回绝本也无可厚非,毕竟她与二皇子最是亲近,想着婚嫁这般的大事,让最为亲近的兄长帮忙掌掌眼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在之前出现了十个才俊个个都有问题的状况下,萧七公主对自己一生的姻缘慎重些也正常。

    奈何那太子就跟夜半灌了十壶茶憋着难受一般,非得当时当刻就定下来,仿佛那一刻不定下来,就会贻笑大方一般,丝毫不肯让。

    萧七公主是那种能忍辱求全之人吗?

    当然不是!

    萧七公主生平第二次离宫出走!

    并且,奇异般的再次出走成功!

    太子立马派人搜寻,却怎么都搜不到。

    一月后,公主的暗卫回了青宫,送上一张地图,名曰青迹。

    而四处赈灾的皇子们也接到了公主暗卫的地图。

    暗卫们说,凉国间者入侵青国。

    暗卫们说,小公主孤身一人面对。

    暗卫们说,上一个藏着青迹的人已经死在了墙角跟。

    一字一句,慌了所有人的手脚。

    半月后,五皇子第一个赶到陶扰,那个暗卫们抛下小公主的地方。

    可五皇子遍寻了整个陶饶,最后找到了一个破庙。

    有人曾说,那破庙中夜半之时,曾听见刀刃之声,可第二日有胆大之人前去查看,那破庙中除了渗入土中的鲜血,空无一物,别说什么尸身,连手指头都没有一根。

    .

    祗天说:“谁也不知道那鲜血来自何人,小公主?还是凉国间者?只是从那处开始,五皇子就再也没有找到任何小公主的踪迹。”

    祗天说:“她就跟从不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祗天说完看着她。

    初时,月七以为九霄如以往在月老殿那般,闲着无事,便拿段凡尘间有趣的故事来打发漫长的时光,可故事讲到最后一段,她方才发现他的言之所指。

    同是凉国间者入侵,同是争夺青迹,同是逃婚的小公主遣散了暗卫,同是那渗了人血的破庙,太多的巧合便不是巧合。

    “所以……”月七开口,问:“那不是梦?”

    “嗯。”祗天点头,看着她,眼眸笑得温柔,温柔中还带了丝丝的心疼,“许是你病中,魂魄不太稳,遇上了一丝游魂,于是,梦见了那丝幽魂中残存的记忆。”

    仙人下凡,竟是这般脆弱吗,只是几个小虫子,让她昏睡了数日,只是一场病,竟会魂魄不稳到能让游魂入梦?

    所以梦中的那个小公主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个酷似九霄的春色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们存在千年前,如今,变成了一缕不甘忘记、不甘散去的魂魄,入了她的梦?

    至于祗天说的那小公主在破庙之后为何会消失无踪、遍寻不见,她也给不了答案,她自那一日梦中醒来后,便再也不曾梦见过那后来,她对那个梦的最后记忆,就是那神似九霄的春色躺在地上,胸口大片大片的血晕染,像是一朵硕大的曼陀罗花瓣一般,触目惊心。

    她也不知晓,千年前,那小公主跟那酷似九霄的春色发生了什么,去了哪儿,最后,可是彼此欢喜上了?

    .

    月七看着窗前小雨,想着那日祗天跟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再抬头看了看天,最后还是关上了窗,上床榻,睡觉。

    那个病中梦了一场,之后一直不曾梦到过的小公主,却在这个想起的夜晚,忽地再次入了她的梦境。

    .

    深沉的黑夜下。

    山中的树如鬼魅一般竖立着。

    那个神似九霄的春色躺在床上,胸口大片大片的血晕染,像是一朵硕大的曼陀罗花瓣一般,触目惊心。

    她的手捂在他的胸口上,血水染了她的手指,温暖的,湿润的,带着腥味,刺入她的鼻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颤抖,在害怕,她怕手下的人流尽血,怕他永远的失了温度。

    .

    若说上一次的梦镜,月七一直游离在小公主的思绪外,体会着小公主的情绪,却又冷静无比的将自己剥离开来,而这一刻,不知为何,脑海中占主导位置的却不是理智、冷静,而是小公主慌乱害怕的情绪,好似她的每一点情绪都透过共同拥有的血脉流传到她的手上、心上、脑中,霸道的驱逐着属于月七的理智和冷静一般。

    有这般的变化,许是因着在凡世间的这些经历,让她对凡人的情绪体会多几分;也许是因着祗天对她说过的话,一段虚无缥缈的梦镜和一个真实存在的故事,给人的感观是不同的。

    .

    梦里的月七被小公主的害怕和恐慌的情绪占领,她看着自己低声一次次的叫唤着那闭着眼睛、气息微弱的春色,可是那春色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反应。

    恐惧、慌张……种种情绪一涌而上,盖了她满头满脑。

    可她也知晓,此刻,深山中,别无他人,只有自己一人,若自己乱了,还有谁能救那春色。

    所以她不能乱、不能乱。

    小公主不停的告诫自己,呼吸,深呼吸,吐……吸……吐……吸……

    她不会,不会让他在她的面前死去,绝对不会。

    吐……吸……

    跳得飞快的脉搏稍稍平息了些。

    小公主逐渐的冷静了下来,她抬起了头,视线从紧闭的春色脸上,看向了寂静无声的深山,思绪快速的运转。

    他们不能看大夫,一来太远,不知道春色能不能撑到,二来,他俩都被告示通缉,她倒不怕入狱,左右那是青国的监狱,她又没杀人,总归是能出来的,可他不行,他杀了人,虽说是罪有应得的凉人,可她不敢冒着被其他凉人知晓的风险将自己的身份公开,而且他还受重伤,若是在狱中救治不及……所以,现在的她只能靠自己。

    没事,这是深山,春季的青国再怎么干旱,深山里总有些宝贝。

    这个,她六岁时就已经知晓。

    一个画面浮现在小公主的脑海中,也浮现在了月七的脑海中。

    那也是在一个深夜的山里,野兽声声声叫起,仿佛就在咫尺之间,转瞬即至。

    一个小小的女娃娃扑在一个满头满身都是鲜血的男娃娃的身上痛哭。

    那个男娃娃被女娃娃哭醒之后,靠着一口薄薄的气吊着,花费了近半个时辰跟女娃娃描述了几株止血疗伤草药的特征,让她去找。

    那一夜,野兽声声声叫起,仿佛就在咫尺之间,转瞬即至。

    小小的女娃娃浑身脏兮兮的,红肿着双眼,害怕的在深林里,边哭边找着草药,她找了一株株草药,一次次的拿回去给男娃娃辨认,一次次的扔掉,重新再找。在那个夜快白的时候,才终于找到止血消炎功效的草药给男娃娃敷上。

    .

    那个男娃娃……

    月七看着那男娃娃的模样,情不自禁的又愣了愣,那模样俨然是娃娃版的祗天……

    按照祗天说,青国七公主有六个哥哥,个个宠她如命,而她六岁那年,曾被人绑架,二皇子前去营救,结果,二人失踪,遍寻不见。

    想来,小公主想起的画面,是幼时的萧七公主和幼时的青二皇子失踪时的场景。

    可为何,这青二皇子的模样跟祗天的那般相像?

    是千年前的幽魂记忆中的青二皇子就是这个模样?

    还是,那缕幽魂太弱,幻化不出模样,而她月七最熟识、最亲近的人是祗天,于是幽魂又擅自做主,拿了祗天的模样幻化?

    .

    梦中的小公主看向了寂静无声的深山,想,当年,六岁的她尚且能在深山里,找到了止血疗伤的草药。

    何况如今她十五岁了。

    何况这九年中,她还曾去御医署学过医术。

    她识得哪些是止血的药,哪些是治刀伤的药,所以,她会救他!

    她一定会救了他的!就如同当年,她将二哥哥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一般!

    小公主将身上所有的衣物都盖在因失血而体温骤降的春色身上,俯身,在那个躺着一动不动,苍白毫无血色的人耳边,轻声说:“你撑着,撑住了,我给你去采药,你撑着。”

    “等我,我会找药回来。”

    她慌慌乱的起身,衣裙掠过杂草,孤身一人急急的走入了黑暗中如野兽一般吞噬所有世间一切的深山。

    夜深,林幽。

    不知是什么的野兽声一声一声的响起,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叫得人心慌慌,手脚发软。

    小公主害怕得不停的咽口水,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火折子,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却又强撑着、逼着自己往前走。

    她曾听说,在深夜里,在深山里,火光会引来野兽。

    所以,这火折子,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拿来引火,哪怕此刻,这山,这林,幽暗得让她害怕得快尖声惊叫。

    就着稀薄的月色,她忍着慌、忍着乱、忍着怕、忍着担心……一步步的在树根脚下的杂草中找寻着药书上记载的止血良草,无声的祈求着——青青草、大头花、三七、车前子、麻包、白茅草、大青叶、蒲棒,随便哪一样,让我找到一样,求你了,老天爷,求你了!

    杂乱的树根盘踞,她心思全在辨着草形上,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手和膝盖触地的那一瞬间,狠狠的疼着,手心中蹭进了不少的碎石子。

    可她顾不上,还有人在等着她救命。

    她要赶紧找到那些止血的药草。

    她爬起来,继续往前找,手心中的疼连看都来不及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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