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七等人站在屋外, 看着房间里一阵阵的兵荒马乱, 这一家三口,想来除了那个酒鬼赌徒在时过得不太好之外,其他的时光都过得甚是顺畅, 未曾经过大风浪,不然,不会只碰到这么一点事, 就慌乱成这样。

    这样的人家, 若没有一个强悍的人支撑,将来若有人要来欺凌一下,简直没有丁点的反抗能力, 这般看来,江鬯若能做念家的女婿, 确实能保护他们一家不受欺凌。

    两个小孙孙看着屋内的慌乱,俱叹气的摇头:“凡间的女子, 这么爱哭, 还笨?”

    “江鬯真是想不开, 喜欢这样的人。”

    泾流合渭流,清浊各自持,所谓的情有独钟, 又岂是两个小娃娃能领会的。

    浮蜃倒是看着漂浮在屋内的江鬯的神魂,十分的艳羡。

    你看, 这就是喜欢凡人的好处。

    旁人看不见, 他们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念小小在昏迷的江鬯身侧哭喊的时候,扑倒在江鬯身上的时候,江鬯的神魂就站在一侧,看着担心着自己的念小小,心情十分的愉悦,犹如一下子如同拨开了乌云见了日一般,开心得十分的不要脸。

    还有此时,那念小小手忙脚乱的舀着水溅起一地水花的时候,他就在念小小的身侧,十分不要脸的擦着溅到念小小脸上的水花。

    擦什么擦!

    作为魂魄,又碰不到实物,这不是擦,这分明就是调戏,赤.裸裸的调戏。

    浮蜃看得心中冒火,并第三百零一次的遗憾,遗憾月七是九重天上的仙者,不然他也可以化成神魂,在她的身侧,调戏调戏她。

    多美好……

    .

    念家三口虽是不经事的,可却细心周到。

    江鬯入住念家的第一个夜晚,念家阿娘和念小小都不曾合眼,一个个都守在江鬯的床侧,只要稍有动静,就会惊惶的冲到床榻边去探探江鬯的头,探探江鬯的呼吸,每两个时辰还给江鬯小心翼翼的灌了个药,分工也十分的分明,念家阿娘拿碗,念小小喂药,念宝儿在一侧拿着布巾随时随地擦去江鬯嘴边的药痕。

    如此忙碌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江鬯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念家阿娘在江鬯的床头,小心翼翼的问:“公子家在何处,家中有何人,我们可去给公子通报一声,省得家人挂念。”

    江鬯睁开虚弱的眼眸,依照着预先说好的台词有气无力的回:“我爹娘早逝……家中只有我一人……”

    念家阿娘看着江鬯的眼神,除了惊惶、害怕、感激、恐惧之外,又多了一味东西——怜悯。

    “家、家中没人的话,那就在我家,先把伤养好了,再回去。”

    这么重的伤,因着她家小小而受的伤,若是没人照料,可怎么行呢?

    江鬯:“谢谢。”

    不知是否因着江鬯躺着,不再如以往一般站着,给她难以言喻的压迫,甚至那苍白的一张脸,现出了重伤的无力,连声音都轻柔了许多,这让她觉着心中对他的害怕,又少了几分。

    想起之前毅然决然的拒婚,念家阿娘有几分的尴尬,讪讪的笑笑:“你为了救我家小小才变成这般,该是我们谢你,那个,你先休息,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这么大的块头,变成那么虚弱的人,躺着没自己高,还没爹娘。

    念家三口看看江鬯,越看越怜悯几分,对江鬯的照顾更加细心周到了。

    江鬯的床侧从不少人,不是念小小,便是念家阿娘一直在身侧贴心照顾,纵使两人都有事必须得离开,念家那个方方七八岁的男娃娃宝儿也会站在江鬯的床边,像模像样的摸摸他的额头,若是觉着热了,还会拧块布巾,放在他的额头降降温。

    江鬯并不知晓念家三口心中上演的孤儿凄苦漂泊的戏码,他只觉得念小小的贴心照顾,他甚是享受。

    .

    时日一晃而过,过了半个多月。

    江鬯慢慢的能下床走动,能坐在屋外晒着太阳看着他们忙活,到后来偶尔还能帮点小忙,比如洗个菜什么的,只是……好似……越帮越忙……。

    念家三口看着江鬯的视线也慢慢的变化,初时的恐惧,后来的怜悯和愧疚,再到后来越帮越忙时候的无奈和愕然,到后来,念小小看着江鬯,有时,脸颊会泛红……

    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半个多月后,江鬯拿着珍珠打发了月七等人去住客栈,他在念家三口的搀扶下一步三咳的打开了的院子。

    江鬯买的院子是个好宅子,游廊假山处处精致,只是主人非好主人,看着似乎许久未曾打理过,杂草横生。

    念家三口看着那大得离谱,也荒得离谱的院子,看着江鬯的眼光,像看着刚出世就没了爹娘、嗷嗷待哺的小奶狗。

    念宝儿问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疑问和害怕:“你会打人吗?”

    江鬯摇头,看着甚是诚挚的道:“我从不打人!”

    他十分聪明的隐去一些事实,作为一条修行千年的蛟,他打个喷嚏都可能造成江水肆虐泛滥。

    得到满意答案的念宝儿,将嫩嫩的小手拉住了江鬯的手,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放心。”

    这么大的院子一个人住,这么孤单,真可怜!

    还不会打扫,院子看起来就是荒凉得没有人气,真可怜!

    衣柜里的衣服都没有几件,肯定破了也没人帮忙缝补,真可怜!

    灶台上连油盐酱醋茶都不全,估计吃的饭都是烧一顿热的,然后吃无数顿冷的,说不定还有上一顿无下一顿,真可怜!

    ……

    江鬯在念家三口的心目中,不知在何时已经从一个随时打人、杀人的凶神恶煞变成了一个哪儿哪儿都可怜的可怜虫。

    .

    在这半个多月中,发生了一些事情。

    庞公子当街抢人打人的行为激怒了前来巡视的朝廷官员,之前有苦无处诉的那些被庞公子祸害的女子家人一个个都击鼓鸣冤,庞公子直接被收监,府太爷也被削了官帽被严查。

    而那个见了念小小被欺辱却逃避的书生,念家阿娘在事情发生的第三日,就去退了婚,那书生也自知理亏,再三挽留无效后,便应允断了两家的姻缘。

    .

    一个月后,江鬯趁热打火的再次请媒婆前去求娶。

    是夜,念家阿娘打发了念宝儿睡着之后,问念小小,可否心甘情愿,不为报恩,只为那个人?

    念小小含羞带涩,轻轻的点头。

    情不知何始,不知何时,她已然没最初那般的害怕,哪怕他杵在她面前时,依旧如山一般的高大,可现在她感觉的不是慑人的压力,而是,那日他站她面前,鲜血淋漓,却如山一般的安稳可靠。

    念小小允亲的那一日,江鬯高兴的拿出了沉在雁江里的据说酿了有百年的好酒,拿过来与众人共饮。

    从不饮酒的月七也递出了碗。

    她是看见的,看见念小小的点头,看见了念小小眉梢唇角的春色。

    带着琥珀色的酒水入喉,火辣辣的,带着人间的爱恨滋味,一下子烫过了月七的喉头,向四肢蔓延。

    温暖、眩晕。

    不过喝了几口,月七就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脑子有些犯晕,耳边好像还听见龙小孙孙说:“这不是九重天上的醉仙酿吗?”

    好像狐小孙孙还说些什么,只是那话隔着云山雾绕一般,很是遥远。

    她睁着迷糊的眼,看着眼前的九霄,迷迷糊糊、朦朦胧胧,好似在哪儿见过一般。

    在哪儿见过?

    她忽地想起那日,在九重天上下界的那一日,她回头看九重天的时候,看见远远的一处,站着一个上神,衣袂飘扬,风吹墨发飘过他的眼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翻腾的云雾,她看不清楚他的样貌,只隐约觉着他视线约莫看向这天门处。她不知他是谁,看着这天门边的何人,为何看那身影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那寂寥的身影慢慢的又幻化成了眼前的九霄,那么近的九霄,她能看见,他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浓浓的笑意,墨黑的眸子被酒气熏染,似拢了一层难言的柔情,带着无言的魅惑,让看的人情不自禁的沉浸其中,不想自拔。

    九霄就带着这双九重天上诸多上神都比不过的魅惑的眼眸,看着她问:“七姑娘很开心?”

    开心?

    月七闭眼,仔细的体味了一番身体里在跳跃那种陌生的感觉,她睁眼,勾唇,冲着九霄点头:“开心。”

    原来,成全一桩姻缘,可以让人这般的开心……

    九霄俊朗的眉目看着她,笑:“七姑娘开心就好。”

    她嘻嘻笑了笑,长袖一甩,指着九霄,道:“九霄这般的好谋算,若将来看中了谁,想来那人就算插着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同样是英雄救美,他们的英雄救美在前,他的英雄救美在后,看着好像他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可就是因着都是英雄救美,所以才会让她那么深刻的体会到,这两者的不同。

    他们的英雄救美,那个纨绔子弟是浮蜃幻化的,真细心的人只要一深究,就会好奇,这个浪荡子从天而降,又莫名其妙的消失,好似只为了调戏念小小而出现。

    而他的英雄救美,是利用了真真实实存在的庞公子,那个本就作恶多端的公子哥。

    他们的英雄救美,不仅没有讨得念小小的欢心,反而让念小小更加的心声胆怯。

    而他的英雄救美,一招紧着一招,一环扣着一环,算着人心,书生的懦弱,江鬯的以命相护,还有后来让念小小不得不将重伤的江鬯带入念家,朝夕相处,每一个被算计的人都在其中,无法挣脱。

    这样子的人很危险,她该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莫名的,她就不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莫名的就是知晓,他不会伤她,绝不会。

    .

    插翅也难飞吗?

    九霄的眉眼蕴上了更浓的笑意,他看着月七,慢慢的,那些笑全幻化成了痴,他举杯,轻声道:“望承七姑娘吉言。”

    说着,仰头喝下。

    月七嬉笑着,转头看着江鬯,看着看着,嘴巴不由控制的说出了自己心底里最为担心的话:“江鬯,你跟念小小洞房花烛的时候……”

    就算是酒醉,就算脑子有些犯晕,可是她知晓自己说的是什么,她的双颊泛红,十分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干燥的唇,她觉得这是不该当众说,可是她嘴巴似乎由脑袋控制一般的开口:“若她喊疼……”

    都怪那日浮蜃与江鬯的话太过深入人心,让她此刻非常的不安。

    酒意带来的困意一阵阵的袭来,月七撑着沉重的脑袋瓜子,努力的让自己将剩余的话说完:“你一定一定不可以用强,知晓吗?”

    “她那么娇小……”

    没等到江鬯的回答,月七便趴伏在了桌面上,衣袍掠过酒杯,九霄眼明手快的扶起那歪斜的酒杯,放在一旁。

    月七的头靠在衣袍上,双目紧闭,两颊绯红,却还念念不忘的说:“她那么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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