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里长担忧不担忧, 花朝节还是来临了。

    青人擅雅, 陶饶亦然,虽今年因干旱, 桃花开得稀稀落落, 可陶饶在村子和沿路的山头都挂满了花灯,一时之间, 整个陶饶,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分外的艳丽。

    一众比试皆放在桃树下, 只在地上铺了布帛, 便席地而坐,美人美景融为一体。

    里长再次不放心的询问小七儿可有信心?

    小七儿笑得眉眼弯弯, 说:“放心。”

    可月七看着里长看着她的脸,觉得里长的那一颗心完全没放下来。

    好在,女子的面子和姑娘家的清白哪个重要, 陶饶的姑娘们还是很能掂量的, 她们一个个生怕自己比那外来的姑娘厉害,一不小心赢了招来了祸害, 所以一个个放水放得厉害, 故而比试进行得十分的顺畅。

    这样的结果, 于知情人而言可谓是没有悬念到了极点, 可于那些不知内情的人而言, 这一个个惨败, 简直就是啪啪的打脸。

    在场的有骨气的姑娘家,一个个心情澎湃得,都恨不得能上台来将那外来的姑娘啪啪的打脸,打得让文公子都认不出她来。

    可惜大多有骨气的姑娘都未曾许人,上不得台,真让人倍感无奈。

    当然,陶饶有本事能上台的姑娘也并非个个都没骨气到只要清白的,比如说,擅琴的刑姑娘,和善舞的莫姑娘。

    .

    刑姑娘擅琴,人美琴好,从十四岁开始,媒婆就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可她一直不允婚。

    谁都不知晓,她心底有个人,相貌俊逸,文采卓然,在那年花朝节上,桃花树下,一见倾心,那人姓文。

    奈何这文公子比她小上一岁,女子十五及笄便可成亲,男子却可到二十加冠之后,何况文公子一门心思求考功名,成亲得越晚说不准能娶的姑娘家越好,而她过了及笄已两年,能嫁的公子变得越来越少,今年,她终于绝了望,点了头,应了亲事。

    若这文公子若干年后成亲,想来她知晓后也不过是一声叹息。

    却不想,她尚未行礼,他也定了拜堂之人,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成亲,只是她的良人不是他,他的娘子也不是她。

    让她如何甘心!

    自是不甘!

    她想将那文公子的新嫁娘给比下去,让文公子看看,她邢婉儿不比他的新嫁娘差。

    至于采花大盗什么的,在那一刻,已然不重要了。

    月七在感觉到邢姑娘的思绪的那一刻,就暗道声不好,果然——

    邢姑娘十指纤纤在琴弦上轻弹,弦音骤起,声声语语如玉珠弹落……

    最后,指尖拨弄回旋,后静止在银弦上,曲终散,余音绕。

    刑婉儿的这一曲,尤胜以往,并没有如原先讲好的那般藏拙。

    邢婉儿抬眸,看着小公主,笑:“可不知嬴姑娘觉着此曲如何?”

    她的琴音哀婉缠绵,诉尽了衷肠,她信若要赢她,难上加难。

    小公主点头:“好!”

    月七能感觉到,小公主说的好,不是客气,是真的觉着好,若光比琴技,她比不过她。

    邢婉儿似乎并未觉着小公主的那声好是真心,只是问:“可不知嬴姑娘是否擅琴?”

    小公主回得倒也谦虚:“略懂!略懂!”

    天边弦月弯弯,桃树下青丝漫长。

    小公主坐在布帛上,素手轻挑被月光和花灯沾染了颜色的银弦。

    琴音泠泠从她指尖倾泻而下,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巨石奔崖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

    随后更是曲风连转、一折三叹,有千里云霞万壑松,有大荒沈沈飞雪白,有古戍苍苍烽火浓……

    到最后,竟是满山的雀鸟齐鸣,合着琴音,那一瞬山河、日月,琴音融入了万物中,万里山河在眼前飘然而过。

    琴音落时,四座无言,只有满山雀鸣。

    邢婉儿苍白了颜色,她输了。

    她的情丝万缕,反而将她框在了小小的闺阁中,而她,给大家听的是大好河山,壮观雄伟。

    她输了,输不在琴技,输在琴格、琴心。

    刑姑娘脸色苍白,半晌,微微一鞠躬:“我输了。”

    她认输。

    小公主偷偷的舒了口气。

    .

    莫姑娘是个傲娇的姑娘,她傲娇自有傲娇的本钱,若论貌,她眉目明艳不输于人,若论舞,更是满陶饶都找不出一个对手,若论财,恩,她家很有钱,非常的有钱,若论夫婿,那也是陶饶一等一的好。

    别人家怕采花大盗来,她只怕采花大盗不来,因为那表示,她比别人差!

    她比别人差?

    怎么可能!

    瞎眼了吧!

    对于这个外来的打败了无数陶饶姑娘的嬴姑娘,她觉得她赢的原因有两个,一个跟她比试的姑娘都太差了,二是稍微那么点不差的姑娘都太没骨气了,不就是一个采花大盗吗?有什么好怕的!

    而她,她有骨气,有能力,这个姓嬴的姑娘,是注定了给她当垫脚石的,让她在陶饶的名头能够更上一层楼。

    真是,人太有本事了,就这点烦恼,想低调点都不行!

    被名气困扰的莫姑娘下巴微点,问:“可不知嬴姑娘是否善舞,若不善,我与你比试,岂不是欺负人?”

    小公主回得跟上一次一般,甚是谦虚:“略懂!略懂!”

    面对小公主的谦虚,莫姑娘哼了一声,长袖拂过,她昂首走过,犹如鄙视众生的孔雀。

    衣袖擦身,小公主摸了摸鼻尖。

    莫姑娘跳的是霓裳舞,亭亭翠盖,冰帘半掩,柳腰轻转,芙蓉斜盼,舞得确实美,尤其是那纤腰,袅袅疑折,看得在场的公子们眼神炽热。

    莫姑娘一舞完结,小公主上,伴奏的琴音起,众人愕然。

    竟是同一个曲子,同一支舞。

    珠玉在前,若是同一曲,与第二人来说甚是不利。

    小公主眨了眨眼,她也无奈啊,照理说,里长跟这些姑娘们都通了口气,她知这莫姑娘的舞艺超群,还特特意事先告知自己会跳何舞。

    何曾想,这莫姑娘居然选了跟她一样的舞曲。

    好吧,那就来吧!

    飞袂拂云雨,转旋回雪轻,小公主的这一舞,跟莫姑娘的那一舞,各领风骚,一时难以抉择,真要说,凭着一起饮着同一条河水长大的交情,凭着陶饶姑娘们一个都没赢过的局面,他们会毅然决然的选择莫姑娘。

    小公主越舞越快,额头汗水微出,一抹浅淡的幽香随着花香慢慢的散发开,清新绵长。

    原本静寂的夜空,竟突生了异变。

    深山里的雀鸟开始齐齐飞出,有绕着美人起舞,有落在花间,树干轻颤,风一吹,花如雨,曼妙异常……

    这是什么鬼?

    月七愕然。

    小公主虽是个公主,可明显只是个凡人而已,如何会招引雀鸟?

    显然,不仅月七愕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愕然,直到曲终舞止,都未曾晃过神来。

    还是里长的高声叫唤醒了愕然的众人:“姑娘之舞技,竟感动山神雀鸟!让百花、百鸟齐舞,前无古人啊,小老儿着实佩服!!!”

    月七:“……”

    里长这个托,做得甚好,甚好!

    虽然在座的多数人都看不出两人舞技有何天差地别的区别,可奈何小公主引来了百鸟,孰高孰低似乎一目了然得分明,若是再说自己看不出她们舞技中有何区别,岂不是暴露了自己连好坏都分不出的无能吗?

    青国的公子怎么会愚蠢到让这种头衔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当然不可能!

    于是齐齐搜肚刮骨的搜索这溢美之词,按在小公主的身上,以证明自己真的真的看出了那曲舞的绝妙之处。

    .

    这一年的花朝节,对于所有陶饶的姑娘们来说都是一个十分绝望的日子。

    一个外来的新嫁娘一夜之间击败了陶饶所有的美人。

    这些个美人都是陶饶最突出的姑娘家,常常让人躲在闺阁里咬着小手帕妒忌不已。

    好不容易将这些个姑娘给盼得成了亲,能够不再祸害其他公子哥的目光。

    结果突如其来一外来的,居然轻而易举的击败了所有她们咬着小手帕、驾着马车都追不上的本地美人。

    这太让人受打击了。

    这意味着青国其他地方尚有许多未曾成亲的、他们驾着马车都追赶不上的姑娘能来祸害陶饶那些个尚未成亲的,但是身家、才学、长相都不错的公子哥,比如这个外来新嫁娘抢走的文公子!!!

    她们那地没有好公子吗?干嘛非要过来跟她们抢?

    外来的好姑娘简直就是世间不该存在的物件!

    陶饶有文采的公子哥开始咬文嚼字。

    有女嬴姬,自幼丧父失母,被高僧断言成亲之前不可露面众人前,否则将祸己害人,故而一脸白纱遮脸。

    奈何嬴姬惊才绝艳,一袭白巾虽掩去了那据说冠绝天下的容颜,却掩不去她的惊世之才。

    她舞斗莫姬,诗斗晏姬,琴斗刑姬……样样胜出,实为陶饶第一美人。

    可惜的是,这美人已经有主了。

    公子哥们哀叹,上好的美人总不是自己的,自己的却总是不那么好,人生如此,莫可奈何?想想都橛一把心酸的眼泪。

    .

    陶饶姑娘家和公子哥们的这些心思和想法,小公主完全不知晓。

    她只是乘乱朝着春色使了个眼色,便溜出了人圈,往里长家走去。

    花灯十里迢迢,她走着走着,就听见了春色跟上来的声音。

    春色慢悠悠的跟在后面,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的人。

    灯影照在那碎花水雾绿草百褶裙上,她的身姿显得分外的绰约动人。

    看着那身姿,他的眼前浮现的是桃花纷飞下,她转旋飞舞,袅袅堪折的画面。

    特别是曲散舞尽时,她花钿委地,抬眸浅笑,那一刻朱颜酡,娇靥晕晕,入他眸,入他脑,久久不散。

    若光以男子的眼光,莫姑娘的舞无疑比她的好上三分,那举手投足之间媚骨天然而成,而她,眉梢中带着稚嫩,可就是这一分的稚嫩,让她清雅与媚相融,反而入艳三分,有一股难以述说的味道,勾人心魄,夺人眼目。

    这该是大家养出的女子。

    可眼前这个该是大家养出的人儿却一边走,一边跳,绣花鞋不安分的踢着山路上的石子,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稳重模样。

    她究竟是何人,为何身上如此的矛盾,一重叠过一重?

    他开口试探:“姑娘的琴棋书画竟都如此精通,可不知,师承何人?”

    小七儿回眸看他,额边花灯微透,朦胧着她的俏脸。

    她咯咯咯笑了起来:“你也被骗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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