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翻了个身, 视线对着墙面的帷幔, 一眨不眨。

    墙的那边,那哭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传来,很轻, 似乎被强压住的。

    是萧七的声音。

    她在哭,为什么?为什么,她忽然哭了?

    九霄凝神静听,有心起来去劝慰,可脚菜踏足地上,他就听见了墙那头开门的声音。

    他下床, 透过微开的窗棂,看见她脚尖一点,上了墙头,又在暗夜中飞跃而下。

    他一直跟在她身后,隐了行迹, 看着她寻了好几个不为人注意的墙角,拿着碎石子摆了几个图案。

    等她消失后,他慢慢的走近看。

    她摆的暗语是:“五哥速来, 小七儿。”

    脚尖抵在那碎石子处,耳侧传来了桐木的声音:“主子,要不我去杀了她。”

    九霄的眼睛眯了起来。

    桐木的声音有些着急:“她已经没用了。”

    是,她没用了, 白日里堵住的那第三批追杀他们的人给他带来的信息太有用了。

    毫无疑问, 此刻杀了她, 是最佳的选择。

    可九霄开口,声音冰冷,说的却是:“桐木,不许动她,我有用!知道吗?”

    他的声音加厉:“知道吗?”

    他平日甚少用这般的语气,急促严厉,让桐木不仅愣了愣,可还没等桐木缓过神来,第三个知道吗已经砸了下来。

    桐木垂眸,低声道:“知道。”

    这声知道回得不甘不愿。

    他知晓桐木的不甘愿,他知晓桐木的决定没错,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那般说,那般做。

    脚尖抵在石子上,却未动。

    九霄垂眸看着那石子,面无表情的道:“将这暗语摆到沐城。”

    沐城离此处两日的路程,那里地势险峻,甚是好设伏,是暗杀的好地方。

    “还有,帮我找个人。”

    他说了身高、长相各个特征。

    桐木听了,分外的不解:“主子为何不直接用她?找的冒牌货总是有些风险。”

    “桐木!”

    两个字,分明语气没有任何的变化,可那身为上者的威压却一下子散发了出来。

    桐木低头:“属下领命!”

    “去问那人,这城的县令是否是他的人?”

    “是!”

    人影晃动,转瞬消失,大街上除了他的呼吸,再无一人。

    只有街角的红灯笼,在微风中一点点的晃动。

    九霄抬头看天,这天黑得没有一丝的光亮。

    他脚尖点地,人轻盈飘上了墙头,脚踏着瓦砾,一步步的走向那在暗夜中在不同的街道角落摆暗语的女子。

    她在街角,对着昏暗的墙角,摆放暗语。

    他在屋瓦上,看着她,双眸漆黑如这漫漫黑夜,浓不见底。

    .

    萧七忙活了一夜,快到清晨之时方才回的房屋,一夜的劳累让她一沾枕巾便睡得深沉。

    只是睡着睡着,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门外喧闹起来,好似有什么人闯了进来,嘈杂之间她睁开了惺忪睡眼,只见九霄闪身进来,一把将她连同被子从床上抱起。

    萧七问:“谁闯进来了?”

    九霄:“大白天闯进来,这般的光明正大,应不是杀手。”

    “衙役?”

    她侧头看过,果真从窗眼可见那涌进来的人身上穿着的都带着官衙的印记。

    她开口,问:“逃?”

    毕竟是青国的衙役,前几日那大火焚烧客栈,又有数名尸首出现,作为官衙派人来抓拿嫌疑人本就是职责所在,她不想跟他们起冲突。

    九霄摇头:“逃不了,已经围了整个院落。”

    他顿了一下,道:“我不想下杀手。”

    萧七楞了一下,他的想法倒是与她一样。

    同是青国的子民,他们追杀逃犯,并无过错,她不想伤了他们,也不想他们伤了自己和九霄。

    可若不下杀手,想要突围,显然难度增加了不止一倍。

    九霄抱着她从窗口跃下,进入柴房,将米缸的盖子打开,将她放入进去,道:“你躲在这里,我将他们引开。”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一起引。”

    他视线低垂,停留在她的半露的亵衣衣襟口上。

    刚从睡梦中惊醒,她只穿着亵衣。

    萧七低头,视线在触及半露的衣襟上,脸微微红了红,抓着被子的手赶紧拢了拢,将亵衣的衣襟拢在被子下。

    她抬头看九霄。

    九霄眼眸坚定:“我一个人比两个人逃开的几率大。”

    这个倒是实话,他的功夫远胜于她。

    她点头:“好!”

    可是——

    萧七看了一眼简陋的柴房,她不觉得青国的衙役会这般的懒惰,连个米缸的盖子都不掀开看一看。

    九霄道:“信我。”

    没端由的,这般不可信的话萧七居然就信了。

    盖子盖下,掩去了一些喧嚣的声音。

    .

    屋外的嘈杂隐隐绰绰的传来,直到最后消失,莫说是这柴房里的米缸没人掀开,竟是连这柴房都不曾有进人来过。

    等到所有的喧嚣、嘈杂都消失无踪。

    萧七推开了盖子,抱着被子走出了米缸,走出柴房,走到庭院里。

    庭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似乎方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相,幻相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可是莫名的,看着那空荡荡的庭院,萧七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着慌。

    不该有的啊。

    九霄的功夫她心知肚明,他绝对不会出事的。

    绝对不会的。

    那她慌什么呢?

    被子下,她的手握着亵衣的衣领抵在了胸口处。

    紧紧的,指节泛着白。

    她的手下,胸口中,那颗心,快得异常。

    .

    半日后,萧七得到了消息。

    那个纵火杀人的逃犯已经被抓,是个男子,姓九名霄,已经投入了县衙的死牢。

    .

    九霄被抓?

    不可能!

    除非……

    除非他真的不想伤青国的衙役,抑或者……

    是为了她……

    按照青国惯例,杀人者必须上书知府,由知州朱砂笔下勾,秋后方可用刑。

    最好的办法是,她回青城,以公主之尊来提审九霄,到那时她便是人证,要放一个九霄轻而易举。

    这是最好的办法,于他,于她。

    而且若她先前所想之事是事实,那么时间于她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她必须最快的速度去与几个哥哥取得联系。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她都该离开,尽早联系上哥哥们,只是脚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如今在监牢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凉国间者知晓九霄所在,对困在牢中的九霄下手……

    只要想及此,她的脚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做不到,看着他关在死牢里,自己一个人离开。

    她做不到。

    她急急忙的打开包裹,将装着银票的肚兜一个个的拆出来。

    现在的她没办法亮出公主的身份,就算她想亮,她也亮不出来。

    那时为了躲避凉国间者,她将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已经毁去或者让暗卫们带走,如今,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她若平白的去衙门显她公主的身份,只怕除了引起凉国间者的警惕,别无其他的好处。

    那么,她只有一个办法,利诱!

    她将所有装在肚兜里的银票都拆出来,一张张的叠在一起,放入怀中,走出了院门。

    真是可笑得很,她希望青国的所有官员,不管大官小官,全都廉洁如山中清涧一般的纯净,可这一刻,她却又想着若是有那么一两个……有那么一两个……

    .

    县衙内,县令垂手站着,一叠银票放在案桌上,有人手指一张一张银票的揭过:“既然人家客气,那就收了吧。”

    县令迟疑:“可这人?”

    这人又不是真的关在死牢里,让他拿,他也拿不出啊。

    那人笑:“有人看见你拿了钱吗?既然没人看见,那么,你拿了吗?”

    县令顿了两秒,脑子灵光一现,终于明了。

    “拿了?”

    “拿吧。”

    拿了人家的钱,不给人家办事。

    那人笑,这般做,七公主一定气死,可主子,一定会很高兴的。这个哑巴亏,七公主吃定了!

    “还有——”

    那人吩咐了一事,县令原本只有一条缝的眼睛募地睁大,看着对方的笑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随即连忙点头,退去,出门后,关上了房门,凝视了那已经关闭的房门一眼,转身,离去。

    这世上的官啊,当得越大,心,也就越毒!

    深夜,县衙的死牢里关进了一个人,那个人头发散乱,衣袖间一点寒光泛出,冒着青紫的诡异的光芒。

    .

    萧七从不知这世上的人脸皮会厚到这般的程度。

    她托了人将银票送入县衙内,可过了一日再去询问消息,人家却以不曾见过她为由,赖了她所有的银两。

    她曾想过,那县令刚正不阿,不受她的银两,或者收了她的银两,就算不能保释出九霄,至少能让他俩见上一面,可谁知,竟什么都不做的吞了她的钱。

    这……真是让人咬牙生恨却又无可奈何,憋屈得……

    萧七是会让自己憋屈的人吗

    当然不是!

    她闷在庭院里细细的想了一日。

    时间紧迫,她没有时间停留在这里等着五哥或者其他哥哥寻来,也没时间等着知府的人来重审此案或者批下杀人的朱砂,她从来不相信等待,她相信的是出击。

    既然那人那般的无耻,那么,她就劫一次自己青国的监狱。

    是夜,萧七蒙上面纱,从屋檐进入牢狱。

    不知是因为这黄啼的治安甚是不好,还是如她这般被县令的贪腐贪得太过于憋屈进而劫狱的人众多,所以县衙做了重重保护,还未走进牢狱,她就遇到了重重阻碍。

    只是那些阻她前进的人似乎颇有忌讳,出手不仅生疏,还招招留情,可纵使如此,她双手难敌四掌,一下之间,竟连监狱都进不得分毫。

    .

    县衙内,灯烛点燃。

    有人低头禀告牢狱前的异状。

    堂上之人嗯了一声,道:“咱们得帮帮小公主。”

    .

    一炷香后,牢狱外,又来了一伙人,与先前阻拦萧七的人那伙人交上了手。

    两伙人马打得火热,刀影现,剑鸣声声。

    萧七瞅了个空,乘着别人阻拦不得,入了监牢。

    不知是否因为过分相信牢外的坚守,这牢狱之内的狱卒竟松散得很,三俩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一路进去顺利得出人意料。

    萧七很顺利的就找到了死牢,和死牢中的那个人。

    他散着发,掩着脸,可身上的衣裳,她记得。

    那天她睁开惺忪睡眼看见的就是他的一身青衣,是青国最常见的衣裳,可穿在他的身上,却好看得紧。

    可此刻,那好看的紧的衣裳全是破痕,上面沾着鞭迹和血痕。

    她透过死牢的栏杆死死的看着那人,鼻尖酸楚。

    墙头的油灯昏昏暗暗,鼻息间的空气都是浑浊的。

    那样兰芝玉树的一个人,被关在这让人窒息的狱间,满身的伤痕。

    依他的功夫,不该也不会被抓的,会被抓的只有两个理由,一个是不敢开杀戒,第二,是为了引开他人,不让他们发现她的存在。

    他为了她,火海里放弃了独生,为了她,被囚入了青国的死牢。

    .

    剑尖砸在了门锁上,一下一下,终于碎了那门锁,她冲了进去。

    “九霄——”

    寒光闪,诡异的光影刺进了身子,

    萧七身子一处猛地疼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的疼痛之处,那处衣衫下隐约可见泛着冷光的针尖,一点血慢慢的凝聚在那针尖的尖头,然后凝聚成珠,滴落在地,那地面上的血痕,青中泛着紫,诡异得不似人血。

    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那人。

    牢狱中的那人也抬了头,只是,脏乱的散发下显出的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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