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城。

    叶庭拿着一张纸入内。

    房内香薰袅袅, 九霄似乎一夜未睡, 端坐在案桌前,推演着杀局。

    听见房门轻微的响动,他猛地转过头, 眼神如鹰一般的停留在叶庭手中的纸条上,他开口问:“哪里的消息?”

    叶庭走近,双手递上,道:“解先生。”

    九霄的视线停留在那纸条上,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淡淡的溢出了一缕外人难以察觉的失望。

    不是她的消息……

    卷成一团的小纸条在手中慢慢的被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萧二皇子于今日入城。

    指尖抵着纸张,慢慢的揉成一团粉末。

    “查,今日入城的有哪些人。”

    他尚不知萧二皇子的长相,他曾看过青王、太子的画像, 却不曾见过其他几个皇子的,究其缘由是因着青王跟举国上下都认同青太子的地位,但凡以国礼会客的皆是青王与太子, 其他几个皇子都低调得不似皇子,而此来青国有些匆忙,他也就未刻意的去找寻青其他几个皇子的画像看上一看。

    只是,入了青国, 听着四处传来的赈灾消息, 方才知晓, 这青二皇子,绝不是一个能小觑的人,运筹帷幄、成熟练达、杀伐决断、处变不惊,比那心慈手软的太子,无疑是更好的储君人选,这样子的人,显然,比青迹来得重要得多。

    所以,现在,他得知晓,他的对手长什么样,是个什么心性的人。

    “还有——”

    他终究是放不下心:“传书桐木,问,黄啼可有事发生?”

    她可有事发生……

    .

    一刻钟后,叶庭回复:“属下来报,巳时入城一伙人,气度不凡,看着像是他们。”

    九霄起身:“走!”

    风吹长袍,脚步急促。

    他得赶紧下手,赶紧回黄啼,因着这心越来越惶惶不安。

    .

    沐城是个小城,四面环山却无法入山,只因那山如悬崖,高耸而立,只有最边缘的一处能爬上去。

    在这里,最易围困人。

    这么明显的山势和优势,他不信,萧二皇子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可是还来了,这就证明,青迹尚未在他的手中,可见他对青迹的看重性。

    可他看重真的只是青迹吗?

    九霄站在茶楼的二楼,视线透过雕花的纸窗凝视着外面。

    叶庭说,他们一伙人就住在对面的客栈里,入住之后尚未外出。

    热辣的阳光照射在对面的客栈的招牌上,那里平静无波。

    忽地,九霄眼眸一变,戾气浓郁的看向青石子路尽头。

    马鸣嘶扬,马鸣声未落,路的尽头就出现了一骑,快马扬鞭,急急而来。

    看那马上之人的穿着打扮,俨然是青国江湖之人,而那握缰扬鞭的姿态,双目的精光,还有微微隆起的太阳穴、隐隐鼓起的衣袍,显然,这是个江湖高手。

    平静了半个多时辰的客栈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劲装打扮的,显然功夫也不弱的男子从客栈里出来,在那男子勒紧缰绳之际,跑到那男子的面前,恭敬的作揖,开口。

    九霄看清了那人的口型。

    他说的是:“五公子好!”

    五公子?江湖人?

    九霄细细的琢磨着那马上之人的侧脸,只是一个侧脸,虽有江湖历练出来的风霜,可依旧清楚可见眉眼长得极好的,若是细看,跟萧七有几分的相似。

    难道,这就是萧七的五哥?

    难道,萧七之所以能将青迹的消息传到二皇子的耳中,是因着她的这个五哥?

    可她的五哥,一个江湖人,又如何会扯上青国的二皇子?

    还是说,她的家族和皇族,有关系?

    可若有关系,又怎会纵容自家的子女与七公主同姓同名,他们就不怕皇族忌讳?

    .

    日头上了中天,灼灼阳光照射在招牌上的一角,那处慢慢的泛起了光,闪着人眼。

    九霄微闭了闭眼,纷乱的信息让他头疼了起来。

    等他再睁开眼时,客栈门口已然出现了一个男子,锦衣华服,站在那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九霄想知晓此人是谁,可是萧二皇子?

    他将视线停留在那个疑似小七儿五哥的人身上。

    既是相见,自然要打招呼。

    只是那疑似小七儿五哥的人一见来人,长腿一跨,从高马上跃下,面朝着那客栈出来之人,而九霄能看见的,只是后脑勺。

    可惜,此处离对面尚远,听不见对面的话语。

    可就算不曾听见他的话语,不曾看见他的口型,九霄自信,若这客栈中不再有一个比他更耀眼的人,那么此人,就是萧二皇子!

    这般的气度,他不信,这个小城装得下。

    .

    一刻钟,属下探知,那迎接疑似小七儿五哥之人,是那客栈中唯一一个被叫做主子之人。

    萧二皇子!

    萧二皇子!

    九霄视线如利刃,一寸寸的巡视着眼前的人。

    他会让他,葬在这个城里!

    .

    黄啼。

    荒屋内,萧七躺在床上,所有能找出来的被子都已经找了出来,盖在身上,可是她还是全身发冷,一阵阵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那日,在那死牢里,那个穿着跟九霄一模一样衣裳的人刺了她一枚毒针,她看着那人抬头,那张跟九霄没有一丝相似的脸,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中计了!

    她早该有戒心,只是牢狱中那人那浑身的伤痕,让她心恸失了神魂,不然不至于轻易中计。

    她不敢恋战,转身就往外走,那人却不知为何不曾追赶。

    她曾以为是那人放了水,还在诧异那人为何放水?如今看来,那人不是放水,只是对自己的毒术颇为自信。

    她从御医那边学来的那点微末之技,根本就看不出自己究竟中了什么毒,那毒从胳膊而入,似冰冷游丝,慢慢的通过五经六脉行经全身。

    她也曾乔装去看过大夫,可这县城哪来上好的大夫,差的说她体寒无甚毛病,稍稍好一点的的看得出是中了毒,却不知中了何毒,连是何毒都不知晓,又何来的解毒之方?

    可这毒如洪水猛兽一般,来势汹汹,不过一天,就融了血、入了骨,她知晓,再不解毒,她危矣。

    她不怕死。

    可现在九霄生死不知,凉国间者还不曾拿到她想以命相送的假青迹,她猜测的那个秘密也没来得及告诉哥哥们,就这般的死在这个荒园中,她不甘!

    可不甘能如何?

    能如何?

    这诡异的毒,经由了五脏六腑,此处无人解,青城太遥远,她只能认命!

    萧七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瑟瑟的发着抖。

    她想在此处等等,或许能等来九霄,或者,几个哥哥。

    九霄既然不在死牢中,那就有两个可能性,一他不关在死牢,关在其他的地方;二,他根本就不曾被抓,所谓被抓的消息不过是诱捕她的行为,若他不曾被抓,她信,他终有一日会回到这里找她。

    只是,世上的事啊,从来不如意的十之八九。

    如今寒霜已经上了胸腹,之前灶台里烧着的火、刚开的开水还尚能让她暖上一暖,可现在不管是多少厚的被子,多大的火,都不能给她增加哪怕一点的暖意。

    现在的萧七已经不敢将所有的希望就寄托于侥幸,寄托于运气。

    若他和哥哥们来得晚了……

    萧七挣扎着起身,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指伸向包裹。

    她的手指尖尖,指甲上已见冰冷的寒霜,再过没多久,这寒霜入了颈,上了脸,就断无活路了。

    带着寒霜的手指颤抖着打开包裹,被冻得几乎僵硬的手指艰难的触及花针,她拿了好几次都捏不起来,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如今,却这般的难……

    可再难都要做。

    监牢里的那个人,让她再一次映证了自己所想。

    有人要杀她!

    是真的想尽办法的要杀她!

    那人通了官府!

    不然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入了死牢还带着暗器!

    虽然一切都还只是猜测,可是这一枚毒针,让她对自己的猜测更加信了三分。

    若她的猜测成真……

    萧七不敢想。

    僵硬的手指终于捏起了花针,她裹着被子,拿着肚兜,艰难的一针、一针的拆去肚兜上的那个封口。

    不管她是死是活,不管九霄是否能回来,她信,她的二哥哥,她的三哥哥……她的哥哥们终有一天会找到她。

    半盏清茶的那副画一定会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他们一定在这个城里大肆寻找,他们会找到她住的客栈,知晓客栈纵火杀人事件,就会顺藤摸瓜的找到这里,二哥哥知晓她肚兜的秘密,如今,她只能将那不可对外人言的秘密缝入这肚兜中,这样才能确保就算她死了,也能将自己的怀疑传给哥哥们听。

    不能再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如今的青国千疮百孔,经不起这般的大难了!

    手握着毛笔,哆嗦的写下了自己的猜测,那字因着手指、手腕的僵硬,难看得不成样子,好在,足足花了半日的时光,她趴在床上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终于写完了自己的猜测。

    笔杆歪在床榻上,墨色沾染了床上的被子,写着歪歪扭扭字体的宣纸压在苍白寒霜的手指下,风一吹,宣纸的一角轻轻的微扬,那微扬的纸角随着风走,又慢慢的垂放在床上。

    萧七裹着被子俯趴在那里,乌黑的长发无力的垂在床榻上,几缕飘在床榻上。

    苍白的脸上似乎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良久……

    良久……

    那张苍白得跟鬼魅一般的脸上,眼眸终于动了动,萧七睁开虚弱的双眼,又用方才近半个时辰积蓄的力气将信纸折叠,又花了无数次的力气捏起那花针,慢慢的,一针一针的绣回去……

    她会在死之前将这肚兜放在别人不易注意的地方,就好像这肚兜原本就是这荒园中的一物一样。

    知道这肚兜秘密的只有哥哥们,还有九霄……

    九霄……

    她想信他……

    萧七努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将之前的肚兜藏好之后,又重新拿起了那个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杏梅肚兜,肚兜的细线再次被僵硬的手指一点一点慢慢的拆开。

    只是手上的动作比之前的更加的迟缓,好似百岁老人一般,僵硬、迟钝、不灵敏,虽花了许多的时间,可终究还是拆了出来。

    那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青迹,她哆嗦着放入了衣裳的夹缝中。

    哪怕只是一场赌博,哪怕只是一种尝试,她要让她自己的死,变得更加的有价值!

    若凉国间者再来,他们必定会搜她的尸身,希望他们会看在她已经死去的份上,相信那份青迹是真的!

    好不容易将青迹藏好,视线缓慢的触及那杏梅肚兜,她已经无力气再缝回去了,可是那开口若被人看见,关于肚兜所有的秘密就会被发现,她赌不起。

    从床榻勉力支撑起来,拿起了床头的火折子,用力一吹,可气息微弱带着冰寒之气,原本易燃的火折子竟燃不起来。

    吹!

    再吹!

    努力的吹!

    当那弱小的幽蓝火苗终于燃起,萧七虚弱得似乎下一刻就会魂归他乡,她拼尽全力将肚兜放在火折子上,看着那火苗一点点的吞噬肚兜。

    拽着肚兜的手垂放在床榻上,直到再也拿不住,燃着火的肚兜飘在了地上,继续燃烧。

    所幸老天终究还是垂怜了她一次,那火吞噬了整个肚兜,肚兜燃烧成灰,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望苍天再一次见怜,给青国个机会,让那间者得到她身上的青迹,并信以为真!

    萧七闭上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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