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人在宽大衣袍下的手指慢慢的握紧, 杀气在那一瞬间在衣袍内肆意。

    他盯着就算跪着依旧挺拔如松的九霄, 沉默半晌,开口:“当今七公主深受先太上皇的宠爱,她三岁那年未学走路之前曾摔了一跤, 太上皇心疼,举天下之力备下了两颗药丸,一颗可解百毒,一颗可愈重伤,如今那颗可解百毒的药丸就放在七公主的寝殿之内。”

    那是先太上皇举天下之力为青国最尊贵的女子备下的药丸,又怎会给他?

    更何况, 此地到青宫就算快马加鞭、日夜不眠的赶路也得半月,来不及,来不及了!

    有解,等于,无解!

    这个消息多么的让人绝望!迎头冰水将所有灼热的火焰一一熄灭!

    九霄仿佛一下子又坠入了黑不见底的深渊。

    “她等不了这么久!”

    现在的萧七,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离开。

    他都不知道他现在在这里逼问的药, 就算逼出来了,来不来得及送过去。

    更何况是该死的那么远的药……

    .

    “曾有一人中了寒霜,还活了八月之久。”

    一语天堂,一语地狱。

    九霄猛地抬头, 他觉得今日最好听的话莫过于此。

    “如何做到?”

    “青国有一神医, 名唤飒风, 他将那人的寒毒压制在心口处,直至八月后心口再也承受不住寒毒,方才毒发而亡。”

    .

    飒风?

    他听说过这人,是青国有名的神医。

    寒霜压制在心口处便能有八月之久的生路吗?

    他过来之前,萧七的寒霜已经压制在了心口。

    这么说她有八月的时间?

    他有八月的时间去想办法救她?

    .

    “当真?”

    “千真万确!”

    .

    八月……

    如今青国旱灾,蝗虫遍地,再加上眼前的这人,内外合作,半年内拿下青国,应不是难事。

    到时候,他以一身的军功跟凉王换一颗解药,凉王不会不给。

    八月。

    他有八月的时间。

    他起身,转身,急急离开,脚踏在门槛上忽地想起一事,他回头,问:“为何要对她下毒?”

    他不明白这个问题,萧七一个女子而已,他们为何要屡次三番的对她下杀手?

    若说之前是为了考验他,那现在呢?

    房中人伸手抹了一下脖间的血,答:“我们本来是引诱另一个人,不曾想萧姑娘误闯了进来,给那人做了替死鬼。”

    误闯?

    这么巧吗?

    他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不相信世上有太多的巧合,一步步小心谨慎。

    “是吗?”他嘴角微翘,笑意极凉那冰冷到了极致的笑,说的话极冷:“我凉国破青国,没你主子,照样破!”

    “所以你最好保佑我能找到那飒风,最好保佑七公主寝宫里的那颗药还在,不然,萧七若死,就算盟约结成,我也能灭了你主子满门,你看到时皇上会不会拦,拦不拦的住!”

    话音方落,九霄匆匆离去,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的抱着手脚疼得呼爹喊娘的侍卫和四溅的血迹。

    一躲在门外的人探头看着庭院的围墙,确认院中不再有人方才敢进门。

    门内,娇滴滴的美人正哆嗦着给解先生脖间的伤口上药,解先生的视线静静的停留在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进门的人问:“先生为何要告之飒风和解药之事。”

    他不是想要七公主死吗?七公主如果现在咽气,皇族追查下来,凉国间者难逃干系,这本就在他们算计之中,如今何必又多此一举?

    脖间伤药敷上,火辣辣的疼痛,解先生淡淡抬眸:“我若不说点什么,今日横尸在此的就有我一份了。”

    他信唐慢真的会下手,他那浑身张扬的杀气朝他扑来,密不透风,让他浑身都发着寒颤。

    他不想死。

    那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道:“好在那飒风四处行医、居无定所,一时难以寻找,青宫里的那颗药也是,可望不可及,好在如今已毒发,撑不了两日,不管是飒风还是解药,等到的时候,那人也已经死透了。”

    解先生摇头:“不,七公主一时半会死不了。”

    七公主四个字一出,那正在敷药的美人整个人浑身一僵,敷药的手指都僵硬在那里。

    解先生低头轻轻的瞥了一眼那美人,伸手,捏住美人的下巴。

    来人视若无睹眼前的一切,问:“先生为何这般说?”

    美人在解先生的指掌之间,害怕得眼泪簌簌而下。

    美人垂泪,尤为见怜。

    他缓缓的抹去美人的腮边泪,道:“我只说了将寒霜压制在心口,他连问都没问一句怎么压制。”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将寒霜压制在了心口。

    虽然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办法,可是他肯定,此刻七公主的寒霜必定已经压制下去,不然那煞神不会走得那般的干脆利落。

    “不过这样也好。”他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美人的粉颊,“你不觉着有趣吗,为了救心上人,结果攻打了她的国,杀了她的家人。你不觉得这样的报复,主子更喜欢吗?”

    美人在他的指下,眼神惊恐,抖得不成模样。

    来人诧异:“先生难道不怕萧七暴露自己的身份吗?那颗药对于别人来说,可对于七公主来说,那就是她的东西,只要她说出自己的身份,那煞神,又怎会再进攻青国?”

    手指从脸颊慢慢的滑落到了脖间,解先生微微一笑,手下骤然用力,只听见咯吱一声,美人的脖颈立断,双眸惊惧的瞪着,嘴角鲜血流出,随即耷拉的垂在一旁,没了声息。

    来人脸色变也未变。

    他们都心知,从他口中说出七公主三个字的时候,眼前的美人已经是个死人了,只不过是早死一刻,还是晚死一刻罢了。

    手放开,手掌下的美人,轰然掉地。

    解先生随手拿了一旁的巾帕,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道:“富贵险中求,她既然一直未说,自然有未说的缘由,我就赌她不会说。”

    唐慢是凉将,他入青国目的不纯,待在萧七身侧初时也不过是为了那一张青迹,哪敢跟萧七倾盘而出所有的一切,而七公主,这人聪明异常,只怕是唐慢接近的时候就心生了戒备,故而到如今连青迹之事都未曾提及,不然唐慢不用一边跟在她身侧还一边用凉国间者来试探、追杀。

    他们彼此本就有秘密,无法言说,萧七又怎会轻易的告之自己的身份?

    有时就是如此,越是胸中沟壑无数、喜不露声色韬略算计的人想得越多,越不易将疑惑轻易脱口而出,自然,就越容易产生误会。

    “飞鸽主子,加快与凉王的接触。”

    “先生是怕?”

    “十年前,唐慢不过十一岁,唐府最得宠的秦姨娘逼死了他娘,他一人仗剑,杀伤无数的奴仆,最后以一身的伤痕,斩杀了秦姨娘。”

    那传闻中的事,跟如今的场景有多像?

    终究是他错了。

    他错估了唐慢对七公主的情谊,错估了唐慢的能耐。

    他明明切断了沐城与黄啼的联系,他居然还能知晓七公主出了事,急急赶回,连那诛杀萧二皇子的杀局都不管不顾。

    他不过是示意了一眼他的膝盖,他连犹豫都不曾犹豫半分就掀袍跪下。

    世上人都道凉将唐慢傲慢无比,无关的人、无关的事,他连眼皮子都不撇一眼,而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双膝跪地。

    他若不跪,此事还有回寰的余地,可他跪了,一点犹豫都没。

    从他跪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结,解不开了。

    “当时唐怒本想一剑杀了他,是三皇子将他保了下来。他躺床上数月方才伤愈,之后的一年,所有欺凌过他亲娘的人,或疯或死,无一幸免。”

    这样记仇的人,就算七公主活着,就算今时今日应付过去了,他也会记得今日他们对萧七的伤害。

    总有一日,他会讨还回来。

    他错了,若早知如此,他不会那般着急的对七公主下手,他会下手下得更加悄无声息、不让人察觉。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他能做的就是,若想在事后不被他所杀,就要先杀了他。

    .

    九霄抱着萧七,坐在庭院里。

    唐儒说她现在体寒,需要热量。

    他便白日就抱着裹着重重棉被的她,在太阳底下晒;夜间就将整个房子烧成暖炉一般,他用真气一点点的暖着冰冻到僵硬的身躯。

    她依旧沉睡。

    睡了一日,又一日。

    他就怕她此睡之后再不醒来。

    他怕极了,片刻都不敢离开。

    如今春夏之交,青国因着大旱,气候不同往年,房间里和屋外的天气都炽热得很。

    他常常被烤得口干舌燥、神思昏沉。

    可没关系,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是一寸寸的暖和起来,这让他欣喜欲狂,只是每次触及胸口那处,那里依旧冰冷无比,就像是一盆盆的冰水一点点的浇灭他的喜悦。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她一日好过一日,便好。

    他派出了无数的人,去查询飒风的下落,他以千金悬赏,寻找世上最好的解药。

    解先生说的话他信,却也不全信。

    信他一次,换来萧七如今的沉睡,这样的教训太残忍了。

    现在,他要的是万全无失。

    .

    人若死了会去哪儿?

    萧七睁开眼睛,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刺入了眼眸中,带着五彩的眩光,好似佛者所说的九重天一般的耀眼。

    她眯了眯,再次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眼前的一切慢慢的清晰。

    满地斜阳,昏黄的暖阳照在屋檐上,那里,镂空的木雕栩栩如生。

    这不是她昏死过去之前的那个荒芜的院落,那个院落荒芜,墙檐破旧,雕梁上的木雕是落了漆的花雕,不是人雕。

    她记得她昏死过去的时候,寒霜已经袭上了脖颈,那透过窗棂的阳光对她来说已无用处,可现在,阳光照射在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暖意。

    还有身上……

    身上的知觉慢慢的回复,她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被拢在一床被褥中,她能感觉到被褥外,一双手怀抱着自己。

    视线微转,她看见了一张脸,那张本该是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的脸,如今整个面颊陷了进去,看来憔悴不堪,那往日干净光滑的下巴一片青色胡茬,好似很久没有被主人料理过,张扬的蔓延着。

    那本该耀如星辰的眼眸黯淡,眼窝深陷,眼底一片浓黑,他低垂着眼眸,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他似乎已经保持这个动作极久,从她沉睡到醒来,到此刻,四目相对。

    他低垂着眼眸,一直在看着她,从她沉睡到醒来,到此刻,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四目,在那一瞬间,对上。

    只是不对,他的双眸恍惚,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开口:“九霄……”

    这一声九霄轻如微风,却让那双茫然没有焦点的双眸,在那一瞬间在慢慢的变动。

    平日里常常惯无表情的嘴角慢慢的扬起,他开口,声音轻柔带着狂喜:“你终于醒了。”

    她点头,开口,声音因着长久不曾言语而带着沙哑:“我睡了多久?”

    她能感觉到这四个字一出口,那抱着她的手倏的收紧,好似要把她揉进身体一般。

    “三日。”

    三日!

    三日!

    地狱里煎熬徘徊了三日。

    九霄目光错也不错的看着怀抱中那清清浅浅笑着的女子。

    那原本就小的脸上带着重病的苍白,对着他缓缓的笑着。

    真好,她醒了。

    她还能睁着眼睛看他,能对着他微笑,能叫着他九霄……

    他真庆幸,庆幸那晚他回来了,庆幸他越了城墙,庆幸他抢了别人的马匹,庆幸他中途不曾休息,才能这般快的回来,若是再晚一点,他的姑娘就没了。

    还好,他早了那么一刻。

    九霄黑眸像是生了锈的锁芯一般一动不动,眨都舍不得眨一下的盯着她,声音低沉暗哑:“萧七,不要再病了!”

    “可好?”

    他从不曾这般的怕过,他从不曾这般的无助过,他从不曾这般的……

    煎熬过……

    他轻轻低头,下巴抵在她的额头,声音极轻极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受不了!”

    风吹树叶。

    萧七睫毛轻颤了一下,良久,她轻轻的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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