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青国。

    凉大破青国都城, 青王、青后、几个皇子并唯一的公主身死,只剩下了一个小不点八皇子,于青国而言是满盘皆输, 于凉国而言是大获全胜,于百姓而言是劫后逃生,因为凉国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向!

    听说那凉国大将唐慢初见七公主一眼,便被七公主的美貌俘获,七公主自烧自身死在月禅殿之后,那大将便已成了废人一个, 由此可见七公主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呼果真是名不虚传!

    凉国但凡有骨气的人,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做着无声的抗议,毕竟在两任青王的影响下,青国百姓异常齐心协力的重文轻武, 导致国破了,也无太多的武人能施展自己的武学去刺杀个敌军什么的,只能勉强扬扬那用处不大的文人志气, 比方说在那个曾经流传着很多故事、有无数个皇子的血染在上面的大街上,以死抗议一下凉国贼狼的狼子野心,奈何大街上的青石板血迹湿了湿,换来的却是凉国贼狼的一句嗤笑:“呵!”然后打马从义士脑浆外溢的尸身上走过, 这声呵如晴天霹雳一样的砸在其他还想以死来抗议凉国贼狼的青国才子头顶上, 劈醒了他们, 这世上果真有这般不讲道理、不怕天理循环的野蛮之人,那该在凉国入侵青国时便清醒的脑袋终于后知后觉的在那声呵中清醒了过来,结束了原本会持续很久的轮番送死的行为,有志气的青国才子纷纷闭门谢客,隔绝与凉国贼狼的接触。

    但凡一个国家里人多了,自然就有百种人,有骨气硬到能去撞脑袋的,自然也有不用打就低着脑袋舔着脸送上门去让人糟践的!

    自从听说了城墙凉国大将与青国七公主那一瞥勾了魂、夺了魄的故事之后,青国富商南宁阳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南家有女名相思,甚是绝色,是整个青国皆知的美人,在传闻中只稍稍逊于第一美人七公主和七公主的婢女纂香,这是据说!

    而在南宁阳的心目中,他的女儿才是实打实的貌美,最多只逊于七公主的婢女纂香,因为他曾经无意间与一便衣的男女擦肩而过,他听见那男子小心翼翼的讨好着那女子,口口声声“小七”、“小七”,那个男子他曾在大街上隔着无数的人群见过,他骑马经过,人人退让,大家都称他为四皇子!能被四皇子那般小心翼翼讨好的女子,举国上下只有一人,那人的样貌,比自己的女儿是远远不如。

    凉国大将能在城墙头一眼就看中七公主,可见凉国那蛮夷之地没有什么像样的美人,才会这般目光短浅的中了魔怔一般,若是那眼界浅薄的将军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南宁阳觉着,青凉两国的金元宝都排齐了队,跟他挥起了手帕!

    南宁阳是个商人,可却是个聪明的商人,他没有立马上赶子的将自己的女儿如同妓女一般的献上去,那不值钱!自己看重给带走的,才值钱!

    于是,南宁阳寻了个上佳的借口请将军赴宴,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借口,居然吸引了据说颓废不已、万事不理的将军,这一度成为了想要看南宁阳笑话,跟南宁阳一样想低着脑袋舔着脸送上门去让人糟践却找不到门路的人最好奇的一桩事。

    青国的酒宴与别国的酒宴有所不同,青国的比较文雅,不似别国设在殿上,金碧辉煌的金银衬着,那叫庸俗,不是青国雅人的格调。

    青国人的酒宴在天地间,引清风徐来,在杨柳之间,曲水流觞中,觥筹交错,那才是文人的格调。

    南宁阳第一次设宴,为了震住那眼界不怎么开阔的将军,特特意将这格调提了提,大片大片的白色帷幔悬挂在绿柳之间,清风徐来,千枝垂柳下帷幔若有似无的飘动,上好的青瓷酒壶放入流水间,一只柳似随意的摆放在放着酒壶的盆上,随着流缓的曲水慢慢的从上流不间断的流经每一个客人的身旁,端上来的菜肴也是浅墨入画,雅致之际,但最让人感叹道的却是整个宴席虽在夜间,可却没有一丝的烛火,映亮满堂的是那放在桌上、挂于树间的明月珠,淡淡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这样美好的情景,最适合吟诗作画、最适合男女金玉良缘的一相逢。

    萧七一身血污的站在柳树下,那风吹帷幔起穿过她的魂魄,她定定的站在那处。

    她不知道浮蜃是什么来路,她也没兴趣去知晓,可显然,胸前这珠子确实是个好东西,不仅让她在十八层地狱中清醒过来,扛过了剩下的最后两层最为恐怖的地狱,而且,再次出现在人间,她不再似刚死那般随风飘荡,脚能触在地面上,些许微风已经不能将她吹走。

    所以,今日,她从阴司回到人间,便飘着逛了逛她死后的青国,月禅殿已经是一片灰烬,父王母后和几个哥哥的尸身不知去了何处,青国处处还残存着大火灼烧和暗红的血迹,青国的那条大街上还横着撞墙而死的淌着脑浆的义士,凉国贼狼一个个打着马从上面走过。

    每飘过一个地方,她就驻足良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就这样子像个孤魂野鬼一般的飘着飘着,浮蜃就那样无声的跟在她的身后,飘着飘着,跟着跟着,她听见了哭泣声中夹杂而来的器乐声、谈笑声,然后她飘到了这里,看见了满夜的星空下,烛光点点,古琴声声,在座的人高谈阔笑,好似这里从不曾有人国破家亡一般。

    她还看见了那坐在高位上的男子,穿着青国贵族男子最喜穿的衣料,黑色的衣裳上绣着银色的丝线,淡雅的竹影若影若现,他躺在靠榻上,修长的手执着上好的玉杯,那张扬无比的眼眸低垂,自顾自的饮着杯中之酒,面对满堂的恭维声,浑身散发着闲人莫近的淡漠气息,连眼皮都懒得抬上一抬。

    那手、那衣、那低垂的睫毛,那凑近酒杯的薄唇,甚至那对于看不上眼的人从来都是不看的张狂神色,是那般的熟悉,熟悉到哪怕化成灰都认得!

    这一瞥,距离她葬身火海,月余,距离上上次离别,不过数月。

    数月前的耳鬓厮磨,数个月的日日思念都在那场杀戮中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在十八层地狱里死去活来那么多遭,她父母兄长因他魂飞魄散。

    而他在她的国里,杀着她国的人之后,悠闲的吃着她国的美酒,听着她国的曲,穿着她国的衣,赏着她国的美人。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全身的恨顺着全身的血一起袭上了心头,萧七看着九霄的眼犹如万把带钩掺毒的利箭,一根根直刺过去!若能将他射得遍体鳞伤该有多好!若能将他千刀万剐该有多好!若能将他挫骨扬灰该有多好!

    .

    正垂眸独酌、看不出神色的九霄,却在这一刻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曲水,穿过酒壶,穿过器乐,直直的射向了那飘扬的帷幔,射入萧七的眸中。

    这一抬眸,她才看清楚他的眼眸,那是幽深如枯潭一般的眸子,无波无澜,一片死寂。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冰雕,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没有生气。

    萧七从未见过九霄这般冰冷幽寞的神色,或许,她从来就不曾见过真正的九霄,那个嗜杀如命的凉国战神唐离!那个孤冷清傲的凉国战神唐离。

    月下、柳间。

    曲江、池畔。

    欢声笑语、绵绵琴音一下子全都消失无踪,

    无数个昼夜在那对视间一下子穿梭而过。

    玉杯无声的掉落,杯中琼浆蜿蜒而出,在幽夜里散发着惑人的酒香,琴音如莺语,声声诉着相思。

    那如枯潭一般毫无波澜的眸子开始慢慢的波动,里面似乎慢慢的流淌出些许让人无法言说的波澜。

    黑衣的男子起了身,众人的欢笑在那一刻如被下了哑药一般齐齐静了音,又在数秒之后恢复如初。

    他起身,朝着她一步步的走来。

    他一步步的走近,离她那么近,那么近,明月珠照射在他的眉眼上,寸寸清晰,清晰可见那眸中的震惊和疯狂。

    是何处的银铃声脆,在他停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银铃声也停留在了她的耳边。

    她的身后,一个女子穿魂而过,两人眉眼交叠,而后分开,她站立在她的跟前,绣花长裙穿在她的魂魄中,拖延垂在地面上,交叠在她在十八层地狱里沾染了无数血污的白裙上,纤细窈窕的身姿优雅的朝着跟前的人曲了一膝:“相思来迟,敬请见谅!”

    相思,南相思,是青国有名的美人,四皇兄说那是真正的美人,说这话的时候,四皇兄还刻刻意的瞅了自己一眼,那眼意味明得很,南相思不似自己这般是个假的美人。

    她清晰的看到了他眸子里映着的那张脸,般般入画,皎若明月,眉眼中含着三分羞、三分娇。那般的美,那般的陌生!

    果然,这南相思确实如四皇兄所言是个上佳的美人!

    .

    萧七失声笑了一下自己,方才她还以为他看的是自己,全然忘记了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无形的魂魄,还是被他亲手逼死的魂魄,怎么会那么天真的以为他看的是自己呢?

    如今的他站立在南相思的面前,一错不错的凝视着南相思,眸子里惊喜似狂风巨浪,一浪卷着一浪,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好似世间万事万物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眼前的她。

    这般的眼眸,她曾见过,过去的那些日子,他也曾这般的看着她,执着她的手,叫着她七儿,他说他会娶她,他说他会护着她,然后让她不顾一切的沉浸进去,然后尸骨无存!

    如今,她尸骨还未寒,他就以看着她的眼神,看着另外一个女人。

    果然,男子的誓言啊,不过是一通狗屁!

    她向前半步,魂魄穿过相思,眉目再次交叠,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九霄,颤声问:“九霄,你可曾爱过我。”

    这话一问出,便觉得荒唐可笑。

    她咯咯咯咯咯笑起,低垂的黑发随着那笑声在风中飞扬而起。

    九霄,我们不死不休!

    九霄伸出了手,她后退了一步,哪怕是魂魄,哪怕明知他不可能触碰到自己,她也不愿,再与他接触!

    她后退,转身,朝着夜空中飘去,经过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浮蜃身侧,擦肩而过,飘去,不想再看这薄幸人之脸,

    所以她不曾听见九霄的那句话:是你吗?

    不曾看见他突变的眼眸:“不是你?还是你走了?”

    也不曾看见浮蜃嘴角浮起的那诡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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