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声刚响起, 太还没大亮。

    没多久,京城几个方向放出了响炮, 昭示新一天的开始。官员上朝了,皇帝起身了。

    来叫江乐的差吏搓着手, 赶到了小院的门口。

    当他走到小院不远处,脚步便顿了一下,带着些微愣怔看着院子门口倚靠着的抱剑青年:“这位……咦,嗜血?”

    剑比人要好认的多。

    唐元听到了喊声,对着来人露出了一个憨厚傻乎乎的笑容:“嘿嘿。”

    差吏精神恍惚,对自己的眼神产生了质疑:“……嗯?”

    唐元却没有理睬这个差吏了, 他往后推开了门,大咧咧冲向屋内,对着院子里的屋门哐嘡哐嘡一阵拍, 拍得里头江乐大吼:“再拍也没钱。”

    跟上来的差吏:“……”

    一大清早的,江乐哪怕是爬起来了还是属于困顿状态,除了刚开始吼的那句话外, 半点不想要开口。她快速洗漱了, 朝着差吏颔首示意带路。

    差吏忙将人往大理寺那头带。

    路上碰上了卖包子的,江乐看着那热腾腾的包子, 顺手就买了几个, 几个人分了分在路上算是用了。京城的包子价格和永州不一样,要贵上两文。

    啃着包子, 江乐没有看身后的唐元, 脑子里却是想到了她第一次见唐元那傻子狼狈的模样。

    唐元跟在江乐身后, 拿着个包子傻乎乎啃着,一脸欢欣雀跃。

    差吏憋了好一会儿,这时也是忍不住询问江乐:“江决曹,您这位跟着的可是提刑使唐大人?”

    旁边周珍小心脏咯噔一下,望向了自己师傅。

    江乐瞥了眼差吏一眼,将自己的包子吃完后,拍了拍自己的手:“这是我家侍卫圆子,武艺不错,就是个傻子。”

    差吏脸上表情奇奇怪怪:“可是……这剑……”

    江乐恍然:“啊,这个啊,永州姜大人送的,听说是特意仿了一把名剑的。我是不懂这些,你认识那把剑?”

    差吏信得勉强,禁不住看了唐元好几眼:“剑是见过画,叫嗜血。京城的差吏谁能不知道这把剑呢。说真,我也没见过唐大人……”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过也是,唐大人总不至于把头发剃成这样,他可讲究了。”

    江乐总算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有多讲究?”

    差吏放低了声音:“我也就听说呗,平日里衣服是一定要熏香的,布要手艺好的染坊出来的,再专门找裁缝定做。鞋子一定是流行的胡鞋,还要找固定的绣娘。头发是一定要专人打理的,胡须也讲究要么不蓄要么有个形态。”

    江乐听了咋舌:“这么讲究,一定很有钱。”

    差吏失笑:“哪能啊,听说每个月的月钱都花完,全用在这些上头了。也就是官家给他的赏赐多,平日要避嫌他也从不送礼收礼的,这孤家寡人的日子才过得还不错。”

    周珍在旁边听着:“……这怎么和师傅一个样,根本存不住钱。”

    江乐哽噎:“……你这个人呢,就是话太多。”

    差吏在那儿笑。

    江乐还要给自己和唐元找理由:“保不准人家有别的小生意,你们都不知道的那种,说出去吓死你们。”

    差吏拍拍胸脯:“那我可等着某天被吓死。”

    周珍跟着拍拍胸脯:“那我可真的想要哪天被吓死。”

    江乐哼笑一声,不经意往唐元那儿扫了一眼。那人还是完全的一副傻子憨笑样,好似刚才他们说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这人现在的穿着……

    确实很讲究。

    精细着生活,反正钱留着也没用,这命是皇家的,随时都可能被收回去。大约是这么想的吧。

    江乐随意揣测着,继续跟着赶路,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位置稍偏,面积却不小。

    入门口有台阶,走进后往里看去,豁然开朗,并没有阴霾感。内院里除了铺设的予人行走的道外,还有分隔而成的高大植株,和江乐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走到大理寺了,天也稍微亮堂起来,整个大理寺在清晨微光下,意外很有美感。

    大理寺的牌匾,字锐利得很,这一个牌匾愣是提高了整个大理寺的威严。

    江乐仰着头看着牌匾,哪怕再没有文字审美,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好字。”

    差吏在旁朝她解释:“这是史大人曾经留下的笔墨,后来就被挂上了。”

    江乐点头,朝着差吏开口:“劳烦继续带路。”

    差吏忙应下,将他们三人往里头带。

    大理寺断案流程和衙门是一样的,只是比衙门更为讲究一点。

    江乐走进门,便被差吏交给了一位大理寺正。差吏还顺手将周珍和侍卫唐元带走了。这两人论身份,论今日的状况,还不能出现在前头。

    这会儿江乐倒是庆幸唐元在场,否则周珍一人被带走,她还真放不下心。

    而带着江乐的这位大理寺正有些年纪,算是在场人中看着最和善的。

    他耐心很足,怕江乐不懂,便和江乐讲了一遍大理寺讲究的规矩:“江决曹今日不用都在,只要在陈述毒物时在场即可。遇重大案子,在大理寺断案,必然要刑部详细复核,其后经门下省、中书省、官家,若还有疑义,便要交给两制、大臣、台谏决定。”

    江乐没有明着官职,审案过程中能露个脸都是赚了,露完脸回头在京城候着等答复就行。

    她虚心听着又问了一声:“是,那先前永州呈上来的案子?”

    这位大人含笑看着江乐:“那案子已有定夺,官家已有评议,隔日便会送到永州。”

    隔日是个虚的说法,不过江乐也明白这事已经敲定:“敢问评议最终……”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这大人也不含糊:“永州头骨一案,女子受轻薄为了名节,怎可不反抗?男子见妻受辱,怎可不动手?只是这陈岗到底死了,死后还受了不少罪。死罪可免,杖刑不可免。这案子江决曹有大功啊。”

    杖刑倒是还好,人命还在,不过是今后要好生调养才行。

    这比江乐想象中好很多。她笑着拱手:“这明明是官家其政严明,诸位大人秉公任直,哪有我什么大功。”

    互吹总是能让双方都开怀,一句话下去,这位大人对江乐更加友善了些,又细碎和她讲了一点事,甚至和她说了两句这案子的事:“谋害朝廷命官是大案,如若不是深仇大恨,断然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情。”

    江乐想着潮州案,附议:“大人说的是。”

    后来这位大人又说了不少话,江乐有的听入耳了,有的直接当没听入耳,反正回复都是通用一句:“大人说的是。”

    好在很快大理寺卿要开始断案,江乐被放过,带入了大理寺里头。

    格目早就送了上去,相关人员也早送了过去。

    能到大理寺这个格局,光是这名头都能吓着不少人。朱氏两个儿子这么在大理寺走了一圈,未来若是考科举,官路总是不太好走。

    江乐在小角落里走神。

    大理寺问话总是简单直接切入要害,在陈述情况阶段,江乐便被叫了上去。

    上头坐着好几位官员。

    一位大理寺卿,一位刑部侍郎,一位提刑司提刑使。

    江乐朝着他们行了礼。

    有人将坛子作为证物先一步呈了上来,谨慎取了少量放在盘中,展现给在场众人看。

    江乐简单描述了一下发现的坛子里毒物的危害性:“这世上有一物叫细菌,在一些古籍中早有隐晦记载。《诸病源候论》中所说,‘自死者多因疫气所毙,其肉则有毒’,而《外台秘要》中更是说了一些平日可食用的东西,有特征改变时不可食用的。这就是因为此类类似物,肉眼不可见,人却食之会中毒。”

    她科普着并引申着:“《千金要方》中就有一些中毒后的反应,不过讲解颇为笼统。中毒有各式各样的反应,如同草药中毒一般。而此种毒物,则是作用在了这里。”

    江乐指了指自己的大脑。

    “这种毒物毒性极强,见效快,最快一两个时辰就有反应。脑内中毒,死者便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连吸气呼气都无法控制,最后形成格目上所产生的死状。”

    堪堪几段话,江乐便展现出来了她在验尸上造诣程度。

    为了怕人不理解,她愣是选用了已出现的文献,而没有用太多复杂的言语来解释。

    “这毒物需要专门培养,才能有如此毒性。”江乐指了坛子,“谁养了这些,谁就是凶手,或者凶手的帮凶。”

    上头的大理寺卿微微颔首。

    等江乐下去后,上面三人才低声交换了意见,隐隐只有一句并不隐晦的感叹传到了周边:“后生可畏啊。”

    江乐回到角落待着,旁边就有差吏过来小声询问:“大人可还要听着?”

    “听。”江乐注视着前头,“可行么?”

    差吏朝着别人做了个手势,得了应答后回复江乐:“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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