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是过去了好些日子。

    京城。

    家家户户脸上都带着笑颜, 话里话外都讨论着刚刚回京叙职的白将军。

    先前京城城门大开,沿途士兵一路开道,白将军骑在战马上,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缓缓朝着皇宫前行。身边还有几位副将,以及重要的几位军官。

    有的自顾自跟着将军缓缓走着, 有的便和旁边欢迎的百姓们招手。

    百姓当中, 有想要谢过白将军至今为止镇守边疆所作出的汗血贡献,有想要围观一下如今最年轻的将军, 还有的便是为了凑一个热闹。

    年轻的女子更是欢喜不已。

    哪怕是将军早有正妻,这妻子在京城中还算是极为有名, 这些个女子还是想要将自己的手绢, 采摘的鲜花朝着将军扔过去。

    手绢和鲜花扔出来,没多久就被战马踩过,可却是没有人在意的。

    这一路走了许久,一直走到宫门口, 白斐看着丞相董旭, 原本的笑意收敛起来了, 行了礼:“董大人,六年不见, 如今一看, 还是没有多少变化啊。”

    董旭笑了起来:“白将军看着却是更英武了一些。这些年边疆日子颇苦吧。”

    白斐只勾了一边的唇角:“谁说不是呢?”

    两人不过这两句话, 听着对对方都客客气气的, 可说完话, 两人一同进宫的路上,愣是再没有一句话的交流。

    白将军不开口,董丞相也不开口。

    前头引路的小太监,额头上都是冷汗,半点不敢擦拭,恭恭敬敬将两人朝着大殿引了过去。

    皇帝早在大殿里等候着人了。

    他这才见到白将军的身影,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走出来迎接:“白将军!这六年只有书信,朕可是甚想你。”

    白斐面上挂上了笑容,对着六年不曾经过的帝王行了大礼。

    这大礼行到一半,愣是被扶了起来:“哪里需要这般客气。白将军为朕立下汗马功劳,朕嘉尚都来不及,这早就拟了旨,等明天上朝念了。”

    唐元跟着皇帝一同在大殿内。

    除了他之外,朝中三品朝上的大臣,基本上都在这儿了。

    唐元细细打量着白斐。

    战场对一个人可以改变的地方太多了。他还尤记得初见白斐时的样子。这人眼内带着决绝和无法压抑的痛苦,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委屈少年。

    那少年进了皇宫一趟,见过了如今的皇太后。

    再出皇宫后,好似成长了很多。

    等再次见面时,少年渐渐消失,有着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而到了如今,那沉默寡言的青年也不见了,更多的是沉稳,和带着将士才会有的洒脱。

    看一眼这人,好似就看到了边疆烈日下、沙堆中独自立着的一把长刀。

    那刀上系着粗糙的布带,随风飘着。

    皇帝问了白斐不少的问题,白斐对着皇帝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唐元收回目光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大殿的那块地,出起了神。

    这不是他这些天第一次出神了。他在想事情,想不通,想不明白,或者说偶尔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在想什么。

    这些所有想的内容中,时常会出现的人就是江乐。

    江长乐。

    这人一颦一笑,这人上蹿下跳,这人男装女装,这人面容背影。

    他其实是知道的。

    他不娶妻是因为自己不能随意娶妻,若是有朝一日陛下不再庇护他,那他会失去自己的命,更可能失去全家人的性命。

    他不希望有一个女子同他一起遭受这样的罪孽。

    江乐不娶妻是因为,这人本来就是个女子。

    她又了解他,这才会说起诸如唐大人不娶妻,她就不娶妻的话来。

    可有的话,即使是知道的,心里还是会容易想太多。想这人是不是有其他的意思,想这人会不会是对自己有别的想法。

    不过有想法,他们两个也不能在一起。

    唐元心里头先将两个人的那种关系画上了句号。

    他带上了一份自嘲。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唐大人!”

    旁边有大臣叫了一声唐元,唐元猛然回神,这才发现全场所有人都在看他。

    唐元微微挑眉:“嗯?”

    皇帝一眼就看出唐元刚才根本就没在听他们说话,心里头想要打唐元一顿,朝着唐元笑起来:“唐爱卿,朕刚才说今日晚宴,特意安排了你和白将军邻座。”

    唐元早就知道这事情:“是。必会让白将军尽兴。”

    “别灌我酒就是了。”白斐朝着唐元笑了笑,“边疆能喝酒的日子不多,这酒量日渐下滑,想着晚上还要去见夫人,更是不敢喝了。”

    “白将军对夫人是真的好。”边上有大臣笑着打趣。

    白斐家中没有小妾,只有一名女眷,还有两名孩子。没有人不羡慕这将军夫人的。

    而白斐听了这话,却是含笑表示:“能娶得夫人,是白某的福气才是。”

    先前还在说正事,这会儿话题都已转到了私事上。

    唐元这回不再走神,提起精神来应付起现在这局面。

    一群人说起来晚宴。

    白将军在进宫之前就换好了衣物,当然也是知道这晚上会直接参加晚宴的。男子随性一点总是无所谓的。一群人再说了一段时间,便有人来通报晚宴可以入座。

    于是皇帝走在最前头,边上一边丞相,一边将军,身后不远跟着唐元,一道朝着另一个大殿走去。

    白将军和唐元确实是邻座。

    白斐也是许久不曾见过唐元了。他如今得了空,总算被皇帝暂时放过后,心中暗暗松口气,朝着唐元拱手:“唐大人如今也是大变了模样。”

    唐元哼笑一声:“白将军这话可是在嘲笑唐某的头发?”

    白斐早就知道唐元说话不客气,当即爽朗一笑:“唐大人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怎么会嘲笑呢?我可天天都想把这一头头发给削了,最好是一根不留。”

    被削光过头发的唐元:“……”

    白斐问起了唐元:“唐大人刚才在想什么?我看陛下叫你你都不应,他脸上笑都挂不住了。”

    唐元:“慎言。”

    皇帝脸上笑挂不住,知道也不能说破。唐元面无表情垂下眼,心想自己回头恐怕又是要惨烈了,这几天回来就被皇帝塞了好几个女子画像,下回怕是要直接上一本画像来给他了。

    白斐又是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小酒杯对着唐元示意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却是说了一声:“无趣。”

    唐元瞥了一眼白斐:“白将军会是晚宴上最让人觉得有趣的。”

    这晚宴是专程给白斐办的,所有人都会围着他打转。

    白斐咋舌,享受了一把唐元每说一句话都杀伤力颇大的感觉,算是明白为何唐元对上朝中上下,嘴上都不曾落于下风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果不其然,很快皇帝和大臣们都纷纷盯上了他们这群武官,又是敬酒,又是欢庆,又是说各种喜庆话,好似如过年一般。

    白斐一边笑,一边应付着他们,偶尔还要装一把谦逊。

    唐元在一旁默默喝酒,时不时见白斐酒缺了,就让人赶紧送上来新的。他可没有帮着一群人折腾白将军,醉酒的滋味不好受,今晚白将军再怎么不想喝酒,也逃不过这一劫。

    晚宴还有女子舞曲,还有男子打拳,热闹得很。

    唐元分明处在热闹中,却是清冷得很。后来偶尔有大臣想要和唐元搭个腔,拿起酒杯向他敬酒,也被他无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应付了过去。

    他这边表现成这样,却是常态。

    所有的大臣都颇为习惯,唐元不这样才叫让他们觉得不习惯。

    唯独居于首位的皇帝,几次私下里打量了唐元后,眉毛轻挑,意外轻笑了一声。

    旁边皇后耳朵敏锐,听到了这声轻笑,略带疑惑看向皇帝。见皇帝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便有没有询问。

    皇后到底是女眷,晚宴参加一段时间后便退下了。

    大宴中便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在场。

    一群人随性又聊了许久,聊各地民生,聊边疆战事。白斐在边疆过了许久的日子,还挑选了几个有趣的事情和众人想了,惹得一群人笑得不行。

    等酒过三巡,有大臣都微醉了,皇帝也觉得乏了一点,便总算是结束了这一场晚宴。

    皇帝先离开,剩下的人再依次退了。

    唐元正准备离开,有小太监凑到了唐元身边,低声对他说道:“唐大人,陛下有请。”

    唐元动作一顿:“知道了。”

    边上白将军喝多了酒,脸颊通红,双眼带着一丝水光,好笑看向了那小太监:“陛下有请?”

    小太监哪里想到白将军会忽然这么问他一声,当下头皮一麻,忙低头回了话:“见过白将军。陛下只是还有两句话想与唐大人说。”

    白将军呵笑一声,也不问了。他先走一步,路过唐元的时候,又是笑了一声。

    唐元不作声,待在原地。

    董丞相也注意到了唐元身边候着的小太监,眼内略加思索,却也是没问,抬脚走了。他这么一走,又是和白将军朝外同行。

    两人都互相没有对视。

    董丞相开口:“陛下对唐大人总是特别偏爱,这晚宴结束后还要说两句。”

    白将军:“慎言。”

    董丞相噎住,总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得耳熟。

    白将军当下笑开:“这是刚才唐大人送给我的话,送给董丞相意外也不错。”

    董丞相呵呵笑起来:“白将军这话真是有趣。”

    白将军又补了一句:“这话是我刚才送唐大人说的话。”

    董丞相:“……”

    这能够噎到董丞相,白将军心情大好,脚步加快,大声哈哈大笑,朝着宫门外走去。

    宫门外有小官员正在等董丞相。

    他一见到董丞相脸上表情不愉,心中咯噔一下:“董大人,白将军刚走。”

    董丞相冷着脸:“我知道。”

    “大人,白将军如今有功,又难得回来一趟,陛下心里头高兴,您要是对他说点居养院的事情……”小官员小心翼翼说着话,“陛下保不准还能询问两句进度,户部那儿也不会卡着……”

    董丞相冷冷扫了他一眼:“我还需要你教我?”

    他坐上了备着的马车,等到了车上,他才缓缓开口:“白将军待一日,陛下高兴,待一个月,陛下高不高兴,就说不准了。白老将军和皇太后是旧识,这道坎,陛下迈不过去。”

    小官员听了,心头一震。他小心谨慎,不再开口说话了。

    上了年纪的老臣,或者说消息知道多一些的臣子都知道这一件事。

    当年白老将军和皇太后是旧识,可惜皇太后最后被工部尚书送进宫中参加了选秀。

    那都是陈年旧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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