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

    监察官在周边拿着笔墨, 一边打量着所有来上朝的官员们, 一边记录着殿前失仪的几位。他们一个个面色肃然,严苛得一如往常。

    群臣进宫殿。

    大臣们按照品级站好了位置,颜色分明, 腰间的鱼袋也是分明。

    没有什么差异的开场,没有差异的皇帝坐上椅座。

    近日的话题还是讨不着好的。

    官家的心情大多都是差的。

    大臣们心里头都清楚,表现得大多都比往日更加安分一些。

    “奏本。”皇帝开口。

    早朝当即便开始了。

    先是奏一些无伤大雅的本子,其后再是越来越重要的,可能会引起争议的本子。

    大抵是上一回有人觉得说江乐还挺好的,大不了就是辞职躲避下如今朝中这浑水, 又可能是官家私下里寻了某位官员上阵,今日果不其然又有人开始扯这个了。

    “臣有本要奏。”一位大臣上前一步,开口就是,“关乎这自永州来的江乐。”

    他口若悬河说了不少话,姿态很是恭敬, 一副相当为众生考虑的姿态:“臣以为,江乐此人确实才情出众,出发点极好, 可这书中所言并不是条条有理,更有一些话论尚未轻易得到印证。若是自此被奉为圭臬,于百姓无益。”

    这回倒是不从神鬼之说来切入了。

    皇帝听着觉得确实还有些道理:“爱卿说得有理,那就等爱卿寻得了论证再来参她一本。”

    刑部尚书正琢磨着要不要出来帮江乐说两句话, 脚步略有试探。

    丞相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听着话。

    大理寺寺卿如今面上不算是好, 也看不出一点不好, 但能让人察觉出他对这位大臣有点不屑。他都找不出论证错误的地方,还轮得到这人……

    皇帝扫视了一下群臣,唇角轻微勾了一下,随即又变得面无表情:“既然说到这江乐,近日朕得知了一个消息。”

    凡是了解一些江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江乐,是青州周家周弘宥的义妹。”皇帝说完这话,心中竟有点怅惘,觉得此刻大殿里缺少一杯茶和一点瓜果。

    果然如他所料。

    大殿里群臣听完这话,齐齐静默思考了一遍皇帝说了什么。

    青州周家,周弘宥……

    那不就是几年前,等等……

    义妹?

    嗯?

    反应过来的群臣,一半心中愕然,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一半面上有所显露,开始和周边的大臣面面相觑,将视线聚焦在和江乐有所接触的臣子身上。

    就连刚才参本的大臣也傻了眼,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头脑灵活先一步开始为皇帝找借口:“陛下,这江乐若真是女子,也非寻常女子可以媲美。其书即便是有些如今难以辨别真假的地方,可到底是难能可贵的。”

    这人完全没去质疑江乐到底是男是女的问题。

    皇帝都说了,他去质疑皇帝,那岂不是欠打么?

    又有人开口:“陛下,臣以为若江乐确实是女子,这姜子建不可能不清楚。他和周弘宥本就交好,定然是看重了江乐的才能,这才让人女扮男装。”

    皇帝可是给那书写过序的,他们就算想要贬低江乐,贬低那书,也绝对要说那书有一定的价值,江乐有一定的价值。

    这话里甚至还拉了姜子建下水,心肠可绝对不算是个好的。

    “若是个女子,为人不知轻重倒是也情有可原。”这便是又一波人的看法。

    接下去,很快就有人忍不住觉得女子不该如此高调了。

    “听闻这江乐还夜夜上花楼?这哪里是女子该干出来的事情!”

    朝廷之上很少有这般热闹的时候,还是让皇帝心情愉悦得热闹。

    有颜色的太监这时也不敢拦着下面群臣,直到皇帝给了他一个眼神,他才出声遏止了。

    “江乐住在唐卿府上。唐卿怎么不说话?”皇帝漫不经心,将话题扔给了唐元。

    朝堂之上众人其实心里头早就想把唐元拖下水了,可到底是平日被唐元怼惯了,一时间都没人敢当出头鸟,怕回头没拉下水,自己反而倒了大霉。

    皇帝这开口,不少人都看起了好戏。

    唐元出列行礼,出口第一句话先认了:“江乐确是女子,是青州周家周弘宥的义妹。”

    群臣更加哗然,唐元竟然还是知情的。

    莫非是唐元告诉皇帝的?

    “她也确实是永州的江决曹,还花了近三年时间写下了《验尸纲目》。”唐元完全不否认她的功绩。该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

    “她自周弘宥离世后,带着徒弟来到永州。无论是当决曹,还是当普通的平民百姓,一心便是为了探寻真相,为了能够让她遇见的事情,可以少一点的冤案。”

    群臣认真听着,心中还是嘀咕:可那也是个女子!

    “她不过是一身男装,众人就觉得她是个男子。臣一身女装,怕是有不少人也能以为臣是女子。”唐元开始张嘴说胡话了。

    皇帝刚开始听着还正常,听到这里差点憋不住笑出声。他还要板着脸呵斥一声:“唐卿。”

    唐元顿了顿:“臣以为她无意欺瞒陛下自身身份,否则不会朝中多人想要引荐,她依旧埋头著书。这天底下,一个女子身份,会挡去多少的出路?她年少有才,世间少有。此刻若执着于她是男是女,还不如去执着她的书中,到底写得是对是错。”

    无论唐元怎么说,臣子中总会有人心有嘀咕的。

    很快就有一位大臣开口:“唐大人与这江乐同吃同住两年有余,自然是帮她说话的。这男子和女子总住在一起……”

    唐元瞥了那位大臣一眼。

    带着不屑,带着嘲讽,带着自上而下的蔑视。

    他朝着皇帝行了一个大礼:“臣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护着她,臣是因为她是江长乐而护着她。臣一生荒唐,却不能忍此等才情,仅为男女之别而锁在后院之中。”

    “爱卿说得是有理。”皇帝应了一声,心里头很是同意,可他不能真的同意,“可江乐一个女子在你府上到底是不妥当。这书中对错要细究,这人是男是女又怎有不细究之理?她在三本庵中不也破了一案两形人么?”

    唐元开口正想要求诏书,却没想到这看戏不嫌事大的皇帝先一步说话:“你们都同吃同住,那成个亲,对江乐的名声就不耽搁了。总归就是缺个名分的事情。江乐如今就一闲散良民,朕还能拿她怎么着?天子和女子计较,说出去像话?”

    他大度,天子怎么能和女子计较?

    嗯,不计较……

    不计较……

    计较??

    群臣一脸呆滞,被这个发展给镇住了。

    对当朝的男子,他们可以让他辞官。

    对女子……好像……也就是成亲可以解决了?

    然后和唐元成亲?

    群臣看看唐元,又偷瞄瞄皇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同情江乐还是该同情唐元了。

    一个大姑娘,一个脾气大。

    这成亲可有意思了。

    至于唐元,一口老血在喉咙口噎住,一时间连谢主隆恩都不想说了。今天官家心情好,想要当个角,他还能怎么办?

    罢了,不管谁先开口,诏书能到手就行。

    此刻有官员见唐元已下水,还惹了一事情出来,当即出来扔两块石头:“陛下,这姜子建或许还不一定知道江乐是男是女,可唐大人确实是知道的。他知道却不说,惹得一女子所著书籍被学子争相购买,这着实有些失体统吧?”

    “哦?”皇帝仅此一声。

    群臣完全按照他们的揣测走,这真是有趣味极了。

    皇帝饶有兴致,等着第二个上来。

    “唐大人知道江乐是个女子,还带入家中。这才是有失体统的事情。”礼部尚书都看不下去了。

    又是一阵争执,争到后来一群人都纯粹是为了争执而争执了。

    “陛下!”唐元大声开口了。

    群臣安分下来看向唐元。

    身为风口浪尖的他,高声,一字一句说着:“臣在此事上,确有不妥。既然陛下要赐婚给臣,臣想着干脆解冠回去成亲,也算了了不少大人的愿!”

    群臣愕然。

    辞官不是玩笑话。

    尤其是在这个朝廷之上,说出口的话,那是不能轻易收回来的。

    不少人说出的话,看着荒诞不经,实质上都有着意思。

    唐元身为皇帝面前的红人,从未被任何本参到说出辞官二字。真正知道皇帝意思的人,不想轻易开罪皇帝的人,都知道要给唐元点台阶下。

    二品以上的官员,从未有人对唐元说过什么该不该,对不对的话。

    而如今唐元却说要辞官。

    “唐爱卿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可是不满朕的赐婚?”皇帝面不改色问唐元,一点看不出喜怒。

    群臣心中瘆瘆。

    “臣对于能娶上爱妻,心中甚是欢喜。可即便如此,旁人还要对她说三到四,甚至还是因为臣,牵扯到无关事端上。不妥。

    “臣一个细想,又唯恐今后臣身为朝廷命官,他人会说女子要如何如何才可以得到此重看。如此书被追捧而不是被打压,只因其夫君是堂堂朝廷命官,岂不可笑?”

    众人一琢磨,好像是这么一个道理。

    唐元极为正色:“臣为了一位女子辞官,多惊世骇俗?可只有惊世骇俗,这才能告诉这天下人。人之所以为书,是因为书。人可以为著书之人的品格而犹疑,却不是为著书之人是男是女,其家中又有何人而犹疑。”

    这话冠冕堂皇,当真惊世骇俗。

    朝廷之上一阵沉默后,唐元笑开:“臣对此赐婚,心中甚是欢喜。臣,谢主隆恩。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官。”

章节目录

放开那具尸体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奶酪西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奶酪西瓜并收藏放开那具尸体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