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汐被秋蝉哭得心里发酸。安慰了好一阵才让她止了哭, 顺带把墨风给记恨上了。
她只亲手打过两个人巴掌，萧铭和他。听到他那句话, 当真是气得狠了。
出身, 她无法选，而秋蝉是被这个世道所累，好好的良家出身落入醉梦楼。她们在与世间的不公抗争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卫道士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向她们投来鄙夷的目光, 送来挖心的话语。好似不论她们有多洁身自好, 付出多少艰辛和努力从泥沼中爬出来, 最终都只能用最肮脏的词汇来描述她们, 还要将她们驱逐到沟渠之中去。
止了哭的秋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了泥砖，将平日里与墨母闲聊的墙上那个洞给堵住。
“我再也不要理他们了，不要和他们说话了。便是对那夫人也不理了！想让我们给她儿子当媳妇,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了！”
她早就知道了墨母的心思，只是对方没有挑明说，她也就假装不知道了。
原本，自己也有几分打算, 若是真遇到不嫌弃自己经历, 不嫌弃自己容貌有损的，五年之后或许是个归处。如今, 心里凉凉的, 没了什么打算的想法。
楚汐看着她的举止, 诧异了一下, 随后了然。拉着她的手，轻轻地道：“不要太在意无关紧要的人的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真切地体味到个中的苦楚。”
……*……
墨母为儿子忧心了几天，问不出事情，又见儿子恢复如常了，便将事情放一边，想去找自己的小伙伴聊天，这才发现，连通两个院子的小洞没有了。
走到门口，对着买菜回来的秋蝉打招呼，却见对方和没看到自己一般，打开门便进去了。
墨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去找自己的儿子。
墨风的眼睛闪了闪，“她们不理你，必是有她们的缘由，想来是不喜欢和我们打交道的，娘，你就不要总是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墨母总觉得不对劲，可看到一向笑呵呵的儿子脸有些臭，又似乎觉得他的话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多说了。
秋日转凉，儿子又胖了一圈，以前的衣服又不能穿了，她得赶紧给儿子做几套新衣服出来，便也没有时间再去寻秋蝉说话。
两家自那以后，即便开了门相互之间遇上了，也不说话，就好似是相互之间当对方不存在一般。那天的事，所有的人都识趣地不再提及。墨母心里装着事便没有在意，墨风的面上又挂上了以往的佛陀般的笑容。仿佛那琴音不存在了一般。
只要她们与他母亲保持好距离，给这两个姑娘一个容身之处还是可以的。
倒是楚汐和秋蝉外出的时候，带回了第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她叫霜霜。因为战乱与父母失散，一路乞讨到了这里。十来岁，却因为缺衣少食，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秋蝉给她洗干净带到楚汐面前，“姑娘，我们真的能留下她吗？”
楚汐点头，“留下吧。但也只有五年。五年之后，她便离开，再与我们无关。”
又是五年？
上一次，秋蝉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为什么也是五年。”
楚汐的目光从孩子的身上转到秋蝉身上，说出来的话，冰冷而现实，“因为我只需要一个人照顾我便足够了。我赚银钱并不容易，也没有义务养不相干的人。若是五年的时间还不能成长得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我也不留无用之人。”
秋蝉心头猛地一跳，“可是你说如果我愿意离开，若是我愿意留下呢？”
这一段时间的生活，让她完全相信了楚汐并没有再回醉梦楼的想法，也不会把她若是带回来的孩子送往醉梦楼，与其去过颠簸的生活，她更愿意一辈子留在这里。
楚汐微微扬唇，“秋蝉，你不一样。但你也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的，你会有自己的人生，遇上自己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顿了一顿，缓了语气，“话说回来，若是带回来的人不放出去，宅子就这么点大，能帮到的人总是有限的。你若是心疼我，便观察仔细带回来的人的品性，将他们教好，不至于在你有了自己的去处以后我无人可用。”
秋蝉后知后觉地想明白楚汐要做什么，喉头一梗，“姑娘，你是打算死守在这宅子里当活菩萨吗？”
楚汐笑出声来，“我没那么伟大，揉了揉霜霜的头。我是要找你们要报酬的。这五年，你们也要和我签定卖身契，你们在外赚回的银钱也归我所有。即便以后你们离开了，这里还是你们的出处。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必须相助！”
见两人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对外，便称我为姐姐便好，随我姓阮。”
她的目光转了转，“嗯，年龄小的时候，就做男孩子打扮吧。以免被鸨妈看中了管我要人。她要是开了那个口，我也是很为难的。”
秋蝉听进了楚汐的话，连连点头。霜霜也听了进去，却还不太明白。
似懂非懂的霜霜觉得楚汐要养活她是件很不容易的事，第二天便开始往外跑，说要寻活计做。
楚汐与秋蝉相视一笑，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也没有阻拦。
不过，她们更没想到的是，霜霜会找到墨风。
墨风如佛陀一般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要到我这里来做工？你这么小，为什么要出来做工？谁告诉你来找我的？”
霜霜认真地想了想，“姐姐养我们很不容易，赚钱很辛苦，我想赚些银钱补贴家用。没有谁让我来找你。我只是看你这里就一个人，觉得你这里是需要帮手的。最要紧的是离家里近。”
“你识字？”
“不识字”见墨风摇了头，马上改口道：“识字。”
墨风将手中的书放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书名问她，“这两个字念什么。”
霜霜涨红了脸，“今天不识字，明天就识了。”
墨风觉得有趣，将书收回，“你若是三天之内能识出一百个字，我就让你来当伙计，如何？”
三天内识出一百个字，这怎么可能做到？！
霜霜咬着唇红了眼眶，可墨风看起来好说话，做出的决定却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她又跑了几处地方。
她除了和猫狗抢食之外什么也不会，没力气，做不了体力活，便是酒楼里跑腿的伙计都嫌她个头太小，力气不够。最终只得耷拉着脑袋回到家中，对楚汐和秋蝉说了她这一天的遭遇。说着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我没用，谁也不收我。”
秋蝉闻言笑得前俯后仰，觉得带回来的这个丫头实在可爱。
楚汐弹了一天的琴，肩膀胳膊和手都是酸的，手指也是疼的，拍胳膊和肩的动作顿住，忍俊不禁。
“霜霜，把杯子里的东西倒出去。”
霜霜“哦”了一声，抽嗒着鼻子乖巧地拿起杯子，疑惑了一下，“杯子里没东西啊，要倒什么？”
秋蝉笑着点了点她的头，“对啊，你这里也没东西啊，你拿什么倒出去？别人为什么要请你？”
霜霜刷地红了脸。
楚汐笑着道：“你现在正是学东西的时候，学才是主要。谁家都不需要什么都不会的人。那个让你三天内识足百字的人便也是想和你说这个道理。学以致用，先要学了，才有东西能拿出来用，也才有人敢用你。”
“那……那我能在三天内学会一百个字吗？”她期待地看着楚汐，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楚汐舒展了一下肩膀，“你尽全力去试试。我能做到，你能不能，只有你做过才知道。”
霜霜握了握拳，“那我也一定可以！”
楚汐笑着看她，觉得因为和墨宝书斋闹翻而被放到角落里的赚钱的法子可以拿出来用了。
是夜秉烛疾书。
秋蝉在一旁为她挑灯，“姑娘还有些积蓄，每日从醉梦楼里也会得几百两银钱，我们平日里是用不了这么多的，即便加上霜霜，也够了。何必这般辛苦。”
楚汐揉了揉酸胀的肩，将这一页的墨渍轻轻吹干，“天下何止一个霜霜？你外出看到该带回来的人，便带回来罢，我们这里还能再住些人。”
秋蝉知道楚汐心意已定，没有再说什么劝阻的话，倒是感慨了一番菩萨心肠，霜霜也用雪亮亮的眼睛看向她。
楚汐不为所动。
这一次，她不急着那么快将心愿了结了。远离何天佑和脱离风~尘之地都已经做到。良人之事急不得。倒不始趁着这个机会，多攒些积分，好早些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并不如秋蝉所以为的那般菩萨心肠，只是她要最大的回报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
另一边，墨母将儿子的新衣衫都做好了。又开始寻能与她说话的秋蝉来了。
没有了洞，她便往墙头上爬。可是隔壁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叫了几声，也无人应，只得作罢。
转到前面的书肆里，听得两人细细说话，才知道自己儿子和隔壁的姑娘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心中生恼，想要和墨风去理论一番。手按在门上又收了回去，黯然回了后院。心中暗想：莫不是因为我有要在那里面挑儿媳妇的念头，滚滚才去为难人家姑娘家？做不成亲家倒没什么，若是害得人家姑娘家没了去处就不好了。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便绝口不提这件事，只是自己生闷气。
这回，两人调了个个儿。
墨风担心墨母，问她出了何事，墨母默然不语，就好似先前墨母问墨风时那般。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楚汐夜里教霜霜，秋蝉白日里教，到了第四天早上的时候，霜霜便抱着自己认字的书册到了墨风那里。
墨风脸上的肉跳了跳，不敢相信，“当真做到了？”
霜霜笑得开怀，“我也以为我做不到的，但姐姐说她能做到，让我试一试。”
墨风点头，心中对霜霜的姐姐生出了些许敬意，同时，他放出来的话，也不会不认，“那从明日起，你便在书肆里帮忙吧。一个月给你十个铜钱。午饭就在这里与我一起用。”
霜霜露出了两排牙，“在你这里帮忙，我能看书吗？”
墨风脸上的肥肉轻颤，“我这里是书肆，书都是拿来卖的。”
“那就是不能咯。”霜霜从怀里掏出另一本书来，“我姐姐说了，如果在这里不能看书，还不如回家多看书，若是你这里能寄卖她的书，倒是可以合作。”
墨风没有马上接书，眉头挑了挑，问道：“你姐姐抄的书？”
“姐姐自己写的书。抄书的事情，我们做就可以了。姐姐很忙的！”
“若是我拒绝呢？”墨风觉得好笑，这孩子对其姐姐这般维护，想来姐弟的感情是相当好的。
霜霜想了想，答道：“姐姐说了，若是不行，就让我换别的书肆问。有眼界的书肆老板，必然会愿意和她合作的。”
墨风越发觉得有趣了，这才将书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话本子？”他这里，是很少有话本子一类的书的，不过，他对这小姑娘的姐姐生出了兴趣，“你姐姐打算卖多少钱一本？”
“二两。”
胖佛陀面上的笑僵住，这个女子的味口还真大。
霜霜想起楚汐交待的话，继续道：“姐姐说了，这书用的纸是太史连纸，细腻绵软，成本不低。她亲手写的卖二两，可她平日里要做许多事情，大抵是没有时间亲手写上几本的，主要便靠家中其他人来抄。若是家中其他人手抄的，便卖一两，若是现在的我抄的，便是十个铜板也没人会买，还要倒贴纸墨钱。我先学字练字，等我能抄了，也是一两一本。因着是在你这寄卖，还要分些银钱给你。二八分成，你二我们八。也就是……”
她将楚汐的话全部说完之后，见胖佛陀已经神色呆滞，觉得可能没戏，撇了撇嘴，便打算将书抱走去寻下一家。
墨风将手臂一收，“急什么，我没说不答应。”
目光往作者署名处看了一眼，默默地将“楚汐”二字记入了脑中，又问道：“你姐姐，还交待了什么？”
霜霜认真地想了想，猛地拍头，“对了，她还说了，这只是第一个故事，后面还会有许多的故事。”
墨风又翻了几页，“你姐姐这么会赚银钱，怎么会让你这么小就出来寻事情做？”
“不是她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姐姐要养的人会有很多，不止我一个……”她顿住，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些，“这事成还是不成？不给答复，便将书还给我！”
到了手里的书怎么会再还给他？
墨风笑得温和，“你回去和你姐姐说，先把这一本放我这里试卖如何？若是一个月之内能卖出去，往后你们的书都可以放我这里来寄卖。还有这分成，二八分成太少了些，四六如何？我记得你说过你家离这不远，书先放我这里，你速去问过你姐姐再回来告知于我。”
霜霜想了想，就在隔壁，很快就能打个来回，便答应了。
这个时间，楚汐正在前院授琴，她不敢从前院进去打扰，便绕到后院进去。把墨风的话和秋蝉说了一遍。秋蝉便去前院向楚汐讨了主意。
霜霜跑回墨宝书斋，气喘吁吁地道：“我姐姐说了，你太瞧不起人了。只要一天就能卖掉！”
“若是不能该如何？”墨风的手摩挲在书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在等待的时候已经将这本书大致翻了一遍，她的字体柔婉中透着凌厉，锋芒露得恰到好处，这里面的故事也让他觉得兴味……如今，对她越来越有兴趣了。只是不知这个用心教养着弟弟的姑娘，年芳几何，是否已有婚配。
还未来得及将莫明其妙冒出来的想法收回人，便听到了霜霜的回答。
“若是不能，便按你说的，四六分。若是能，便改成一九分。你一，我们九！”
墨风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果然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不过，只要他将这本书藏一天，卖不出去她能奈何？
“姐姐还说了，你若是答应，便从现在开始记时，我在这里守着做个见证，掌柜的可以把书放到书架上去了。”
墨风面上神色一僵，而后笑得更加兴味了。
是个又聪明又自信的女子。不过这自信似乎有些过了，一过，便是自大。
看着霜霜随意摆了个位置，暗笑着摇头。即便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都难有人问津，更何况是随意摆放的位置呢？他且等着四六的分成吧。
却没想到，到了午时初的时候，进来一个女子拿起那本书看了看，便直接买走了。
墨风心中诧异，在霜霜拿着银子开开心心地准备走的时候，心念一动，“你姓什么？”
霜霜想也没想，便答道：“阮。”
果然书上的署名不是真名！
再想问第二个问题，人已经跑出去了。
几步追出去，看到霜霜从隔壁的门前跑过，没有半分停留，不由得一笑。
都姓阮，却是一个天上一个泥沼。
他心中感慨还是晚了一步，没有问到更多。不过，他也不急，既是想要和他做生意的，明天还得来。
只是这一等，便一个多月没见霜霜的身影。倒是越来越多的人来问楚汐写的那本书。
墨风心中痒痒，也有些想念书上的字。
后来问书的人渐渐少了，他却无法放下。不由得思量是不是写书的姑娘家中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
于是每天看手中书的时间少了，看大门外的时间多了。
终于有一天见到霜霜抱着一叠太史连纸从他家门口经过，拦住她问道：“说好要再拿书来的，怎么这么多天不见你？”
霜霜的目光闪了闪，“家中事情太多，姐姐没有写新书。”
墨风面上带着笑，眯起的眼却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害怕来，“她没有写新书，你们也没有抄新书不成？”
他这里也卖纸张，他们竟是绕开他这里去了别家买。不弄清楚这个中缘由，他心中不舒坦。难道那姑娘对一九分还不满意？
太贪心的姑娘可不好。
霜霜见自己不说便不能离开，急得要哭了，只得道：“原本姐姐都写好了契约书，听到说是拿到墨宝书斋来卖，姐姐便不同意了。说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自诩自己站在道义的一边，不问青红皂白对旁人横加指责，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佛陀，实际是个一身铜臭的奸商！好似饱读诗书，其实都是读进去的一堆草纸！就算放别人店中二八分成，也不往你这里再卖一本书！”
她只亲手打过两个人巴掌，萧铭和他。听到他那句话, 当真是气得狠了。
出身, 她无法选，而秋蝉是被这个世道所累，好好的良家出身落入醉梦楼。她们在与世间的不公抗争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卫道士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向她们投来鄙夷的目光, 送来挖心的话语。好似不论她们有多洁身自好, 付出多少艰辛和努力从泥沼中爬出来, 最终都只能用最肮脏的词汇来描述她们, 还要将她们驱逐到沟渠之中去。
止了哭的秋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了泥砖，将平日里与墨母闲聊的墙上那个洞给堵住。
“我再也不要理他们了，不要和他们说话了。便是对那夫人也不理了！想让我们给她儿子当媳妇,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了！”
她早就知道了墨母的心思，只是对方没有挑明说，她也就假装不知道了。
原本，自己也有几分打算, 若是真遇到不嫌弃自己经历, 不嫌弃自己容貌有损的，五年之后或许是个归处。如今, 心里凉凉的, 没了什么打算的想法。
楚汐看着她的举止, 诧异了一下, 随后了然。拉着她的手，轻轻地道：“不要太在意无关紧要的人的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真切地体味到个中的苦楚。”
……*……
墨母为儿子忧心了几天，问不出事情，又见儿子恢复如常了，便将事情放一边，想去找自己的小伙伴聊天，这才发现，连通两个院子的小洞没有了。
走到门口，对着买菜回来的秋蝉打招呼，却见对方和没看到自己一般，打开门便进去了。
墨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去找自己的儿子。
墨风的眼睛闪了闪，“她们不理你，必是有她们的缘由，想来是不喜欢和我们打交道的，娘，你就不要总是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墨母总觉得不对劲，可看到一向笑呵呵的儿子脸有些臭，又似乎觉得他的话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多说了。
秋日转凉，儿子又胖了一圈，以前的衣服又不能穿了，她得赶紧给儿子做几套新衣服出来，便也没有时间再去寻秋蝉说话。
两家自那以后，即便开了门相互之间遇上了，也不说话，就好似是相互之间当对方不存在一般。那天的事，所有的人都识趣地不再提及。墨母心里装着事便没有在意，墨风的面上又挂上了以往的佛陀般的笑容。仿佛那琴音不存在了一般。
只要她们与他母亲保持好距离，给这两个姑娘一个容身之处还是可以的。
倒是楚汐和秋蝉外出的时候，带回了第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她叫霜霜。因为战乱与父母失散，一路乞讨到了这里。十来岁，却因为缺衣少食，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秋蝉给她洗干净带到楚汐面前，“姑娘，我们真的能留下她吗？”
楚汐点头，“留下吧。但也只有五年。五年之后，她便离开，再与我们无关。”
又是五年？
上一次，秋蝉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为什么也是五年。”
楚汐的目光从孩子的身上转到秋蝉身上，说出来的话，冰冷而现实，“因为我只需要一个人照顾我便足够了。我赚银钱并不容易，也没有义务养不相干的人。若是五年的时间还不能成长得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我也不留无用之人。”
秋蝉心头猛地一跳，“可是你说如果我愿意离开，若是我愿意留下呢？”
这一段时间的生活，让她完全相信了楚汐并没有再回醉梦楼的想法，也不会把她若是带回来的孩子送往醉梦楼，与其去过颠簸的生活，她更愿意一辈子留在这里。
楚汐微微扬唇，“秋蝉，你不一样。但你也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的，你会有自己的人生，遇上自己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顿了一顿，缓了语气，“话说回来，若是带回来的人不放出去，宅子就这么点大，能帮到的人总是有限的。你若是心疼我，便观察仔细带回来的人的品性，将他们教好，不至于在你有了自己的去处以后我无人可用。”
秋蝉后知后觉地想明白楚汐要做什么，喉头一梗，“姑娘，你是打算死守在这宅子里当活菩萨吗？”
楚汐笑出声来，“我没那么伟大，揉了揉霜霜的头。我是要找你们要报酬的。这五年，你们也要和我签定卖身契，你们在外赚回的银钱也归我所有。即便以后你们离开了，这里还是你们的出处。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必须相助！”
见两人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对外，便称我为姐姐便好，随我姓阮。”
她的目光转了转，“嗯，年龄小的时候，就做男孩子打扮吧。以免被鸨妈看中了管我要人。她要是开了那个口，我也是很为难的。”
秋蝉听进了楚汐的话，连连点头。霜霜也听了进去，却还不太明白。
似懂非懂的霜霜觉得楚汐要养活她是件很不容易的事，第二天便开始往外跑，说要寻活计做。
楚汐与秋蝉相视一笑，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也没有阻拦。
不过，她们更没想到的是，霜霜会找到墨风。
墨风如佛陀一般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要到我这里来做工？你这么小，为什么要出来做工？谁告诉你来找我的？”
霜霜认真地想了想，“姐姐养我们很不容易，赚钱很辛苦，我想赚些银钱补贴家用。没有谁让我来找你。我只是看你这里就一个人，觉得你这里是需要帮手的。最要紧的是离家里近。”
“你识字？”
“不识字”见墨风摇了头，马上改口道：“识字。”
墨风将手中的书放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书名问她，“这两个字念什么。”
霜霜涨红了脸，“今天不识字，明天就识了。”
墨风觉得有趣，将书收回，“你若是三天之内能识出一百个字，我就让你来当伙计，如何？”
三天内识出一百个字，这怎么可能做到？！
霜霜咬着唇红了眼眶，可墨风看起来好说话，做出的决定却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她又跑了几处地方。
她除了和猫狗抢食之外什么也不会，没力气，做不了体力活，便是酒楼里跑腿的伙计都嫌她个头太小，力气不够。最终只得耷拉着脑袋回到家中，对楚汐和秋蝉说了她这一天的遭遇。说着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我没用，谁也不收我。”
秋蝉闻言笑得前俯后仰，觉得带回来的这个丫头实在可爱。
楚汐弹了一天的琴，肩膀胳膊和手都是酸的，手指也是疼的，拍胳膊和肩的动作顿住，忍俊不禁。
“霜霜，把杯子里的东西倒出去。”
霜霜“哦”了一声，抽嗒着鼻子乖巧地拿起杯子，疑惑了一下，“杯子里没东西啊，要倒什么？”
秋蝉笑着点了点她的头，“对啊，你这里也没东西啊，你拿什么倒出去？别人为什么要请你？”
霜霜刷地红了脸。
楚汐笑着道：“你现在正是学东西的时候，学才是主要。谁家都不需要什么都不会的人。那个让你三天内识足百字的人便也是想和你说这个道理。学以致用，先要学了，才有东西能拿出来用，也才有人敢用你。”
“那……那我能在三天内学会一百个字吗？”她期待地看着楚汐，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楚汐舒展了一下肩膀，“你尽全力去试试。我能做到，你能不能，只有你做过才知道。”
霜霜握了握拳，“那我也一定可以！”
楚汐笑着看她，觉得因为和墨宝书斋闹翻而被放到角落里的赚钱的法子可以拿出来用了。
是夜秉烛疾书。
秋蝉在一旁为她挑灯，“姑娘还有些积蓄，每日从醉梦楼里也会得几百两银钱，我们平日里是用不了这么多的，即便加上霜霜，也够了。何必这般辛苦。”
楚汐揉了揉酸胀的肩，将这一页的墨渍轻轻吹干，“天下何止一个霜霜？你外出看到该带回来的人，便带回来罢，我们这里还能再住些人。”
秋蝉知道楚汐心意已定，没有再说什么劝阻的话，倒是感慨了一番菩萨心肠，霜霜也用雪亮亮的眼睛看向她。
楚汐不为所动。
这一次，她不急着那么快将心愿了结了。远离何天佑和脱离风~尘之地都已经做到。良人之事急不得。倒不始趁着这个机会，多攒些积分，好早些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并不如秋蝉所以为的那般菩萨心肠，只是她要最大的回报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
另一边，墨母将儿子的新衣衫都做好了。又开始寻能与她说话的秋蝉来了。
没有了洞，她便往墙头上爬。可是隔壁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叫了几声，也无人应，只得作罢。
转到前面的书肆里，听得两人细细说话，才知道自己儿子和隔壁的姑娘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心中生恼，想要和墨风去理论一番。手按在门上又收了回去，黯然回了后院。心中暗想：莫不是因为我有要在那里面挑儿媳妇的念头，滚滚才去为难人家姑娘家？做不成亲家倒没什么，若是害得人家姑娘家没了去处就不好了。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便绝口不提这件事，只是自己生闷气。
这回，两人调了个个儿。
墨风担心墨母，问她出了何事，墨母默然不语，就好似先前墨母问墨风时那般。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楚汐夜里教霜霜，秋蝉白日里教，到了第四天早上的时候，霜霜便抱着自己认字的书册到了墨风那里。
墨风脸上的肉跳了跳，不敢相信，“当真做到了？”
霜霜笑得开怀，“我也以为我做不到的，但姐姐说她能做到，让我试一试。”
墨风点头，心中对霜霜的姐姐生出了些许敬意，同时，他放出来的话，也不会不认，“那从明日起，你便在书肆里帮忙吧。一个月给你十个铜钱。午饭就在这里与我一起用。”
霜霜露出了两排牙，“在你这里帮忙，我能看书吗？”
墨风脸上的肥肉轻颤，“我这里是书肆，书都是拿来卖的。”
“那就是不能咯。”霜霜从怀里掏出另一本书来，“我姐姐说了，如果在这里不能看书，还不如回家多看书，若是你这里能寄卖她的书，倒是可以合作。”
墨风没有马上接书，眉头挑了挑，问道：“你姐姐抄的书？”
“姐姐自己写的书。抄书的事情，我们做就可以了。姐姐很忙的！”
“若是我拒绝呢？”墨风觉得好笑，这孩子对其姐姐这般维护，想来姐弟的感情是相当好的。
霜霜想了想，答道：“姐姐说了，若是不行，就让我换别的书肆问。有眼界的书肆老板，必然会愿意和她合作的。”
墨风越发觉得有趣了，这才将书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话本子？”他这里，是很少有话本子一类的书的，不过，他对这小姑娘的姐姐生出了兴趣，“你姐姐打算卖多少钱一本？”
“二两。”
胖佛陀面上的笑僵住，这个女子的味口还真大。
霜霜想起楚汐交待的话，继续道：“姐姐说了，这书用的纸是太史连纸，细腻绵软，成本不低。她亲手写的卖二两，可她平日里要做许多事情，大抵是没有时间亲手写上几本的，主要便靠家中其他人来抄。若是家中其他人手抄的，便卖一两，若是现在的我抄的，便是十个铜板也没人会买，还要倒贴纸墨钱。我先学字练字，等我能抄了，也是一两一本。因着是在你这寄卖，还要分些银钱给你。二八分成，你二我们八。也就是……”
她将楚汐的话全部说完之后，见胖佛陀已经神色呆滞，觉得可能没戏，撇了撇嘴，便打算将书抱走去寻下一家。
墨风将手臂一收，“急什么，我没说不答应。”
目光往作者署名处看了一眼，默默地将“楚汐”二字记入了脑中，又问道：“你姐姐，还交待了什么？”
霜霜认真地想了想，猛地拍头，“对了，她还说了，这只是第一个故事，后面还会有许多的故事。”
墨风又翻了几页，“你姐姐这么会赚银钱，怎么会让你这么小就出来寻事情做？”
“不是她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姐姐要养的人会有很多，不止我一个……”她顿住，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些，“这事成还是不成？不给答复，便将书还给我！”
到了手里的书怎么会再还给他？
墨风笑得温和，“你回去和你姐姐说，先把这一本放我这里试卖如何？若是一个月之内能卖出去，往后你们的书都可以放我这里来寄卖。还有这分成，二八分成太少了些，四六如何？我记得你说过你家离这不远，书先放我这里，你速去问过你姐姐再回来告知于我。”
霜霜想了想，就在隔壁，很快就能打个来回，便答应了。
这个时间，楚汐正在前院授琴，她不敢从前院进去打扰，便绕到后院进去。把墨风的话和秋蝉说了一遍。秋蝉便去前院向楚汐讨了主意。
霜霜跑回墨宝书斋，气喘吁吁地道：“我姐姐说了，你太瞧不起人了。只要一天就能卖掉！”
“若是不能该如何？”墨风的手摩挲在书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在等待的时候已经将这本书大致翻了一遍，她的字体柔婉中透着凌厉，锋芒露得恰到好处，这里面的故事也让他觉得兴味……如今，对她越来越有兴趣了。只是不知这个用心教养着弟弟的姑娘，年芳几何，是否已有婚配。
还未来得及将莫明其妙冒出来的想法收回人，便听到了霜霜的回答。
“若是不能，便按你说的，四六分。若是能，便改成一九分。你一，我们九！”
墨风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果然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不过，只要他将这本书藏一天，卖不出去她能奈何？
“姐姐还说了，你若是答应，便从现在开始记时，我在这里守着做个见证，掌柜的可以把书放到书架上去了。”
墨风面上神色一僵，而后笑得更加兴味了。
是个又聪明又自信的女子。不过这自信似乎有些过了，一过，便是自大。
看着霜霜随意摆了个位置，暗笑着摇头。即便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都难有人问津，更何况是随意摆放的位置呢？他且等着四六的分成吧。
却没想到，到了午时初的时候，进来一个女子拿起那本书看了看，便直接买走了。
墨风心中诧异，在霜霜拿着银子开开心心地准备走的时候，心念一动，“你姓什么？”
霜霜想也没想，便答道：“阮。”
果然书上的署名不是真名！
再想问第二个问题，人已经跑出去了。
几步追出去，看到霜霜从隔壁的门前跑过，没有半分停留，不由得一笑。
都姓阮，却是一个天上一个泥沼。
他心中感慨还是晚了一步，没有问到更多。不过，他也不急，既是想要和他做生意的，明天还得来。
只是这一等，便一个多月没见霜霜的身影。倒是越来越多的人来问楚汐写的那本书。
墨风心中痒痒，也有些想念书上的字。
后来问书的人渐渐少了，他却无法放下。不由得思量是不是写书的姑娘家中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
于是每天看手中书的时间少了，看大门外的时间多了。
终于有一天见到霜霜抱着一叠太史连纸从他家门口经过，拦住她问道：“说好要再拿书来的，怎么这么多天不见你？”
霜霜的目光闪了闪，“家中事情太多，姐姐没有写新书。”
墨风面上带着笑，眯起的眼却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害怕来，“她没有写新书，你们也没有抄新书不成？”
他这里也卖纸张，他们竟是绕开他这里去了别家买。不弄清楚这个中缘由，他心中不舒坦。难道那姑娘对一九分还不满意？
太贪心的姑娘可不好。
霜霜见自己不说便不能离开，急得要哭了，只得道：“原本姐姐都写好了契约书，听到说是拿到墨宝书斋来卖，姐姐便不同意了。说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自诩自己站在道义的一边，不问青红皂白对旁人横加指责，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佛陀，实际是个一身铜臭的奸商！好似饱读诗书，其实都是读进去的一堆草纸！就算放别人店中二八分成，也不往你这里再卖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