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 鲁南总督姚光正送来八百里加急, 鲁地遭了蝗灾，今年也许颗粒无收。
自贡院起火, 开阳帝病情急转直下后，楚钰再没有心情去他的后宫。他对于这种发水、闹蝗虫的坏消息已经免疫，看来父皇大限将至，天子要回他原本该在的地方去了，自然要有人开路, 有人扛旗。
他大笔一挥, 开仓放粮。犹豫了几日, 终于还是宣了陆恒入宫，此刻君臣两人正面对面坐着。
楚钰一言不发，一支毛笔在他手中转来转去。
陆恒老谋深算, 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了。他能在心里猜着小皇帝找他来是为了何事, 却决不能先于皇帝开口。
等了许久, 两人手边的茶都凉了, 楚钰才开了口：“陆卿觉得朕是个好皇帝么？”
陆恒捋着颌下胡须，道：“皇上年少有为，假以时日, 必能成就一番霸业。至于好与不好, 自然由史官, 由后人去评价, 老臣评价不了。”
楚钰抬起眼皮瞧了陆恒一眼, 他虽然是陆艳芳的亲爹, 可是楚钰也想偷偷在心里骂上一句：真是一只老狐狸。
“朕找陆卿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件事。不知朕此时发下一道圣旨，合适与否。”尚未蘸墨的毛笔就像折扇一样，在他右手中不停打着转，“朕登基后，先是贡院起火，南面又闹了水灾、蝗灾，依陆卿所见，可是朕不够‘仁’？”
陆恒道：“天灾人祸，任是谁坐在皇上那个位置上，只怕也避免不了。皇上的每道圣旨都体现了‘仁’字，您又何必怀疑自己。”
楚钰苦笑着：“自□□皇帝至父皇，新帝登基，天下必会大赦。可是朕想着那些十恶不赦人之人要改为流放，那些本该斩首之人要终生活在各地府衙牢房。我大楚律法之威严仅因新帝登基，便要降上一降，心中实在不愿。本想着将大赦天下改为明年初春加开恩科，可是父皇病体沉重，天又有异象，朕未赦天下，是不是做错了？”
“皇上，自古而今，只要皇上认为是对的，那就是对的。旁人再说是错，那也是对。更何况，有微词的那些人，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怕除了他们自己，旁人也不会清楚。”陆恒站起身来，跪在开阳帝面前，“我大楚自□□开国，已过了几十年，老臣以为，加开恩科于国而言是好事。”
楚钰略作思忖，道：“陆卿请起。”
陆恒站起身来，在楚钰的示意下，重又坐到楚钰下手边：“只是南方多地遇水灾，鲁南又遇蝗灾，明年我大楚只怕要比眼下更难过。”任他是两朝元老，经过见过不少事，这么多烂事同时发生，也实在够挠头的。
楚钰眼睑一垂：“明年的事，倒是不必过早担心，到了明年自然就有解法。”楚钰本还想再与陆恒商量徐之纶的事，夏春匆匆走了进来，只在楚钰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楚钰便起身而去。陆恒起身恭送楚钰，眉心皱了起来。他敏感地觉察到，开阳帝只怕真的不好了。
凤阙宫寝殿门前，开阳帝的妃子们，现而今的太妃们跪了满地，最前面一排，由长及幼，跪着开阳帝的儿子们。
楚钰守在床边，忍住了眼中的泪。
开阳帝笑道：“很好。作为皇帝，要冷一些，不止是面冷，心该冷的时候也要冷。”
“父皇。”楚钰死死咬着嘴唇，“能再留一留么？儿臣还有事要向父皇讨教，儿臣做皇帝，还不成啊。”
开阳帝轻轻拍了拍楚钰的脸颊：“你监国时做得已很好，父皇看好你。”他朝楚钰伸出大拇指，那是楚钰幼年时，写字写得好了，非要开阳帝做的动作。
楚钰握住开阳帝的手，垂下头去，眼泪还是止不住落了下来：“儿臣没出息，实在忍不住。”
“照顾好你皇祖母，不要让她知道，她年纪大了。”开阳帝侧过头去看着杜雪忆，笑道，“雪忆，来。”
楚钰让了位置，杜雪忆坐到开阳帝身边，握住他的手。
开阳帝道：“真想再和你去一次草场，再为你奏一曲古曲，看着你在朕眼前翩然起舞。”
“钰儿。”杜雪忆哽咽着，“去抱了你的古琴过来。”
杜雪忆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头发也散了下来。楚钰扶着开阳帝坐在琴桌后面，犹豫着道：“父皇，不如让儿臣来？”
开阳帝摇着头，左手按住琴弦，右手轻轻拨动起来。
悠扬的琴声传出了凤阙宫，随着风声传遍了楚宫中的每个角落。杜雪忆的一颦一笑仿佛都刻进了开阳帝的眼中。
一曲终了，开阳帝一口血喷到古琴身上。楚钰和杜雪忆都抢上前去，开阳帝躺在楚钰怀里，握住杜雪忆的手：“钰儿和大楚就交给你一个人了。朕相信，你能……你能……”
丧龙钟整整敲了二十七下，二十七声绵长的钟响是一种送别，大楚的一代英主开阳帝崩逝。
楚钰将开阳帝抱回到床上，跪在床前，重重叩首，许久没有起身。杜雪忆死死咬着口唇，直至嘴里有了咸腥的味道，这才跪到地上，行了大礼。而后吩咐夏竹：“将八公主抱来，送她父皇。”
楚钰的身子轻颤着，头深深埋在两臂间，早已有泪水流了下来。
杜雪忆脱下素纱衣，走到开阳帝身边，从衣袖中掏出手帕，给他擦着嘴角边的血：“你放心吧，该做的我都会做好。钰儿会长大，会变成你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有泪水落在开阳帝苍白的脸上，杜雪忆最后一次将脸贴在开阳帝胸膛，原本像打鼓一样的心跳消失了，她知道，他胸口的温度也会渐渐消失。
楚钰直起身子时，眼中已没了泪。他走上前去，将杜雪忆搀了起来：“母后，父皇去了，还有我。”
杜雪忆轻轻点了下头。
楚晗被夏竹抱进寝宫，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杜雪忆接过楚晗，让小小的孩子看着躺在床上的开阳帝：“晗儿，你要记住父皇的模样。”
“父皇。”楚晗皱了眉，伸出两只小胳膊，又收了回来。小小的人儿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趴到杜雪忆肩头，不再看着躺在床上的父皇，却又忍不住要回头，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
自贡院起火, 开阳帝病情急转直下后，楚钰再没有心情去他的后宫。他对于这种发水、闹蝗虫的坏消息已经免疫，看来父皇大限将至，天子要回他原本该在的地方去了，自然要有人开路, 有人扛旗。
他大笔一挥, 开仓放粮。犹豫了几日, 终于还是宣了陆恒入宫，此刻君臣两人正面对面坐着。
楚钰一言不发，一支毛笔在他手中转来转去。
陆恒老谋深算, 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了。他能在心里猜着小皇帝找他来是为了何事, 却决不能先于皇帝开口。
等了许久, 两人手边的茶都凉了, 楚钰才开了口：“陆卿觉得朕是个好皇帝么？”
陆恒捋着颌下胡须，道：“皇上年少有为，假以时日, 必能成就一番霸业。至于好与不好, 自然由史官, 由后人去评价, 老臣评价不了。”
楚钰抬起眼皮瞧了陆恒一眼, 他虽然是陆艳芳的亲爹, 可是楚钰也想偷偷在心里骂上一句：真是一只老狐狸。
“朕找陆卿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件事。不知朕此时发下一道圣旨，合适与否。”尚未蘸墨的毛笔就像折扇一样，在他右手中不停打着转，“朕登基后，先是贡院起火，南面又闹了水灾、蝗灾，依陆卿所见，可是朕不够‘仁’？”
陆恒道：“天灾人祸，任是谁坐在皇上那个位置上，只怕也避免不了。皇上的每道圣旨都体现了‘仁’字，您又何必怀疑自己。”
楚钰苦笑着：“自□□皇帝至父皇，新帝登基，天下必会大赦。可是朕想着那些十恶不赦人之人要改为流放，那些本该斩首之人要终生活在各地府衙牢房。我大楚律法之威严仅因新帝登基，便要降上一降，心中实在不愿。本想着将大赦天下改为明年初春加开恩科，可是父皇病体沉重，天又有异象，朕未赦天下，是不是做错了？”
“皇上，自古而今，只要皇上认为是对的，那就是对的。旁人再说是错，那也是对。更何况，有微词的那些人，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怕除了他们自己，旁人也不会清楚。”陆恒站起身来，跪在开阳帝面前，“我大楚自□□开国，已过了几十年，老臣以为，加开恩科于国而言是好事。”
楚钰略作思忖，道：“陆卿请起。”
陆恒站起身来，在楚钰的示意下，重又坐到楚钰下手边：“只是南方多地遇水灾，鲁南又遇蝗灾，明年我大楚只怕要比眼下更难过。”任他是两朝元老，经过见过不少事，这么多烂事同时发生，也实在够挠头的。
楚钰眼睑一垂：“明年的事，倒是不必过早担心，到了明年自然就有解法。”楚钰本还想再与陆恒商量徐之纶的事，夏春匆匆走了进来，只在楚钰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楚钰便起身而去。陆恒起身恭送楚钰，眉心皱了起来。他敏感地觉察到，开阳帝只怕真的不好了。
凤阙宫寝殿门前，开阳帝的妃子们，现而今的太妃们跪了满地，最前面一排，由长及幼，跪着开阳帝的儿子们。
楚钰守在床边，忍住了眼中的泪。
开阳帝笑道：“很好。作为皇帝，要冷一些，不止是面冷，心该冷的时候也要冷。”
“父皇。”楚钰死死咬着嘴唇，“能再留一留么？儿臣还有事要向父皇讨教，儿臣做皇帝，还不成啊。”
开阳帝轻轻拍了拍楚钰的脸颊：“你监国时做得已很好，父皇看好你。”他朝楚钰伸出大拇指，那是楚钰幼年时，写字写得好了，非要开阳帝做的动作。
楚钰握住开阳帝的手，垂下头去，眼泪还是止不住落了下来：“儿臣没出息，实在忍不住。”
“照顾好你皇祖母，不要让她知道，她年纪大了。”开阳帝侧过头去看着杜雪忆，笑道，“雪忆，来。”
楚钰让了位置，杜雪忆坐到开阳帝身边，握住他的手。
开阳帝道：“真想再和你去一次草场，再为你奏一曲古曲，看着你在朕眼前翩然起舞。”
“钰儿。”杜雪忆哽咽着，“去抱了你的古琴过来。”
杜雪忆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头发也散了下来。楚钰扶着开阳帝坐在琴桌后面，犹豫着道：“父皇，不如让儿臣来？”
开阳帝摇着头，左手按住琴弦，右手轻轻拨动起来。
悠扬的琴声传出了凤阙宫，随着风声传遍了楚宫中的每个角落。杜雪忆的一颦一笑仿佛都刻进了开阳帝的眼中。
一曲终了，开阳帝一口血喷到古琴身上。楚钰和杜雪忆都抢上前去，开阳帝躺在楚钰怀里，握住杜雪忆的手：“钰儿和大楚就交给你一个人了。朕相信，你能……你能……”
丧龙钟整整敲了二十七下，二十七声绵长的钟响是一种送别，大楚的一代英主开阳帝崩逝。
楚钰将开阳帝抱回到床上，跪在床前，重重叩首，许久没有起身。杜雪忆死死咬着口唇，直至嘴里有了咸腥的味道，这才跪到地上，行了大礼。而后吩咐夏竹：“将八公主抱来，送她父皇。”
楚钰的身子轻颤着，头深深埋在两臂间，早已有泪水流了下来。
杜雪忆脱下素纱衣，走到开阳帝身边，从衣袖中掏出手帕，给他擦着嘴角边的血：“你放心吧，该做的我都会做好。钰儿会长大，会变成你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有泪水落在开阳帝苍白的脸上，杜雪忆最后一次将脸贴在开阳帝胸膛，原本像打鼓一样的心跳消失了，她知道，他胸口的温度也会渐渐消失。
楚钰直起身子时，眼中已没了泪。他走上前去，将杜雪忆搀了起来：“母后，父皇去了，还有我。”
杜雪忆轻轻点了下头。
楚晗被夏竹抱进寝宫，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杜雪忆接过楚晗，让小小的孩子看着躺在床上的开阳帝：“晗儿，你要记住父皇的模样。”
“父皇。”楚晗皱了眉，伸出两只小胳膊，又收了回来。小小的人儿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趴到杜雪忆肩头，不再看着躺在床上的父皇，却又忍不住要回头，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