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陆艳芳是因为有陆川这个三哥的教导, 才对舞刀弄棒、策马沙场起了兴趣,那李芸就是浑身上下的血管中都流淌着好武的血液。她祖父李光宇年逾六十,还在沙场上斩杀敌军, 她父亲虽然不似陆川一般自幼便与楚钰相熟, 在军中却也很有威望。可惜的是, 武将身上少了文官的儒雅,直接导致李芸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豪气, 少了些女儿该有的温柔。

    楚钰的膝盖已疼了半天, 此刻坐在永福宫的贵妃榻上, 右手不知不觉伸出去轻轻揉着。

    李芸接过贴身宫女承影递上来的茶盘, 放到紫檀木几上,秀眉一挑,道:“皇上该不会是患了腿疾?”

    “放肆。”楚钰瞟了李芸一眼,拿出了为人君主的架势,“朕的身子如何, 自有太医们去评判,几时轮到你这个后妃说三道四?”

    李芸竟不似别的妃子一般,跪在楚钰面前,求他宽宥, 反倒坐到楚钰身边, 轻轻给他揉着膝盖:“臣妾的祖父和父亲常年征战沙场, 腿上也落了些毛病, 难以根治, 臣妾几岁时便学了这本事, 在家里时,常给祖父和父亲揉捏。”

    夏春在楚钰的示意下,带着一众宫女退了下去。

    楚钰道:“你手法娴熟,朕倒是颇为受用。”

    李芸扬起脸笑了笑,复又低下头去,轻轻给楚钰揉着:“皇上今年才十六岁,竟落下了这个病症,只怕难去了。”

    “有什么可怕的。”楚钰浑不在意,“这毛病虽疼起来难受,却也并非什么大病,只在阴雨天、湿冷地复发,晴天便好,就是跟朕一生,也没什么所谓。”楚钰任由李芸给他揉腿,他自己却拿起摊在茶几上的一本书瞧着,“不愧是李将军的孙女儿,日常竟也看些兵书。”

    “打发无聊的日子罢了。”李芸言语中颇有一些无奈,“臣妾不擅长女红,琴棋书画不要说精通,实在是不太会,只会舞蹈弄棒,惹皇上嫌弃。”

    楚钰听着有趣儿,笑道:“若是朕后宫中的妃子都只会琴棋书画,朕也会郁闷啊。今儿去这个宫里下棋,明儿去那个宫里作画,无聊。”

    李芸眼睑一垂,收回了自己的手:“皇上还年轻,养一养或许能好。即便不能根除,少发作几次,也是好事。”

    楚钰握住李芸的手,问道:“你说朕怎么养才好?”

    李芸不闪不避,直言道:“皇上可以命御绣坊做一条铺了艾绒的褥子,再从太医院拿些花椒,每晚泡脚。”

    “所谓赤脚医生,指的大概就是贤妃这个样儿的。你既不诊脉,也不瞧舌相,随随便便就下了治疗的方子?”楚钰有意逗她,眼角都带着笑意。

    李芸道:“不过是一张褥子而已,皇上若因此上了火,找太医开几服药便是。”

    楚钰心里暗道,真是个直肠子啊,只怕一点儿软话都不肯说,或是人家根本就不屑说。“朕若是因为你这两句话就病了,你不该请罪么?”

    “那臣妾敢问皇上,如何判定一个人有罪与否?”

    两个人四目相对,楚钰竟有些招架不住这个被大将军养大的妃子。“你在家里,也是这样顶撞你祖父和你父亲的?”

    李芸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道:“臣妾若有理,自然要据理力争,可这并非顶撞啊。若是皇上连这点儿容人的雅量都没有,那臣妾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听起来你倒是更像朝堂上那些耿直的大臣,留在朕的后宫中,委屈你了。”楚钰的霸道劲儿上来了,紧紧攥住李芸的手腕,道:“朕有容人的雅量,也听得进大臣的进言,可你是朕的后妃,这儿是永福宫,不是你那个将军府。你该用心想想,究竟如何待朕,才是后妃之道。朕若想听直言,叫几个前朝大臣在养性殿中排排站,比你说得漂亮。”

    李芸却笑了:“听皇上这话,您需要的是唯唯诺诺的后妃?每日笑脸相迎,跪地请安?心里有话,却绝不当着皇上的面说出口,这样就好么?”

    楚钰又被李芸将了一军,他向后靠在软枕上,瞧着一身素衣,略施粉黛,桀骜不驯的李芸,摇着头笑了:“李老将军若是知道你在后宫中这样应对朕,只怕会挥起他那鞭子,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听话的孙女儿。”

    李芸这次终于跪在楚钰身前,上身却挺得直直的:“臣妾是臣妾,祖父是祖父,还望皇上不要将臣妾和祖父混在一起。若是臣妾真的惹到了皇上,还请皇上不要迁怒于前朝。”

    “看来你也并非全无弱点。”楚钰起身扶起李芸,道,“朕可以包容你的个性,可大楚之大,只怕也就只有你的家人和朕肯包容你的个性。”

    楚钰轻轻拍了拍李芸的手,转身走出了永福宫。

    李芸望着楚钰的背影,嘴角轻挑。她还记得,她父亲给皇上下的定语是:虽年轻,却有眼界、有气魄,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大楚的一代英主,开疆拓土,一往直前。

    李芸当时还不以为然,虽然她现在也看不出父亲嘴里说的什么有眼界、有气魄,至少这个皇上是大度的。

    九月中旬,奉命守着乌桓族的主将送来了八百里加急:乌珠与乌维又打了起来,乌桓一族非一个乱子可以去形容。

    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兄妹两个都想做族长,长兄一步也不肯退让,妹妹又实在强过长兄许多。还真是一场好戏。

    开阳帝的百日丧期未过,楚钰也不想再为了一个小小的乌桓族浪费大楚的兵力,蘸了蓝墨的笔写下:由他们去,看着就是。

    跟随八百里加急一道寄来的,还有孙武勉的奏报,奏报放在一个小匣子里,压着一个微微鼓起来的布袋。

    楚钰有些激动,这奏报不必看就能猜出孙武勉是来报喜的,顺道邀功。楚钰将奏报扔到一旁直接打开布袋,里面放着舂好的米。他将白米倒在掌心,攥紧了拳头,垂首笑了。大楚的厨子不是不好,可是米实在种的不好。只可惜北郡那块儿地盘还不够大,若是能将乌桓族也囊括其中,孙武勉也不必这样抠唆地只送了这么一小袋儿连煮粥都不够粘稠的米过来。

    不论怎样,终究是成了。楚钰脑中灵光一闪,又执起毛笔,在回信中填上:白米可作攻心之用。

    乌桓族只会牧马放羊,烤羊腿的确好吃,可谁若是日日吃烤羊腿,总有一日见到羊腿就会吐。在楚钰看来,若能让乌桓一族好好活下去,乌珠不是不会让步的人。

    他小心翼翼将白米放回到布袋中,起身走出养性殿,往奉先殿方向去了。再往地宫跑,他这条腿只怕真会残。大楚不能要一个跛子皇帝吧,所以为江山计,还是去挂了父皇画像的奉先殿里拜一拜,待乌桓族归降,再去西陵将消息告诉父皇。

    奉先殿里,太后正亲自将瓜果摆到开阳帝的画像前的香案上。楚钰挥退了殿中守卫,走到母后身边,道:“母后又亲自来为父皇送瓜果?”

    太后点了下头:“你父皇在吃上面一向很挑剔,母后不亲手来换,只怕这些糙侍卫们不太会上心。”

    楚钰点了下头,解开了手中布袋,将里面的米倒在了一个空盘上,而后跪在地上,道:“儿子不知父皇是否还记得,儿子代父皇出征时曾给孙武勉出了个难题,让他带着北郡的百姓们种稻米,今日大功已成,儿子特来向父皇禀告。”楚钰说完,抽出两支香,凑近蜡烛点燃了,而后对着开阳帝拜了三拜,将燃着的香插进香炉。

    太后心里也很好奇:“当日你父皇也曾同本宫提起,说你要让孙武勉在北郡种稻米。本宫觉着此事荒唐,可你父皇竟准了。”

    “今日证明,儿子当日所请并非一时好奇,真的是从书上看来,有依据的。”楚钰扶住太后的手臂,道,“只是那孙武勉实在是抠得厉害,竟只送了这一小袋米过来。朕本要对他有所嘉奖,功过一抵,朕倒是省了。”

    “你还说孙武勉抠,难道你就不抠?”太后由楚钰扶着走出奉先殿,望着殿外的白云,轻轻呼出一口气。

    “儿子送母后回凤阙宫。”楚钰瞧着太后的脸色比起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心里也安定下来。

    太后点了下头,问道:“端嫔为皇帝生了长女,母后前日听太医说,那孩子身子不太好?”

    面对着自己的母后,楚钰自问没什么不能说的:“起初春桃跟儿子在一起时,儿子觉着自个儿年纪尚轻,做不得人父王,就让春桃将麝香洒到床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念儿的身子才不好。”

    太后侧过头白了楚钰一眼:“母后真不知该说你些什么。不论你身为皇子、太子,还是皇帝,多子都是一件好事。哪儿有人拿自个儿的孩子开玩笑的。”

    “儿子再不了。”楚钰知道自己理亏,也不狡辩,“念儿是皇长女,朕相信,她成天庇佑,必定能平安长大。到时朕给她选个好驸马,弥补朕对她的亏欠。”

    太后叹道:“你啊!总想着亡羊补牢。”

    楚钰笑道:“未为晚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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