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大的小公主, 还是楚钰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突然夭折，春桃伤痛欲绝。楚钰命简亲王楚铄料理小公主的丧葬事宜, 却把自己关到养性殿里, 一整日都未出门。
御膳房做了饭菜送来, 夏春刚一开门, 就被楚钰低声骂了出去。他守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第一次觉得，在皇上身边当掌事太监，可真难。
楚钰盘膝坐在床上, 脸朝向里侧。他作为天子, 作为大楚的皇帝, 就是遇到再伤心、再难过的事，也不能在人前流泪。他的长女，他还没来得及疼惜，就这样去了。
春桃有孕的时候，他在北郡和乌桓族交战，终于回到宫里, 小公主出生时，又逢父皇驾崩, 就连满月都不曾办过。更为重要的事, 小公主从发病到去世, 那样快, 快到他措手不及。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楚钰的身子在轻轻颤抖着，他将一张脸埋在一双大手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会过去，再难再苦都会过去。皇祖母挨得过，父皇挨得过，母后挨得过，他楚钰一定也能挨过去。
养性殿的门开了，楚钰哑着嗓子道：“出去！今儿不准放人进来。”
“也不许臣妾来么？”陆艳芳亲自推开了养性殿的门，进门后，又转身将门关上。
楚钰伸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道：“又是夏春将你找来的？”
陆艳芳走到床边，偏身落座：“不用夏春找，这次是臣妾自愿来的。”
楚钰低着头，尽量不让陆艳芳看到自己的脸：“端妃那边怎样了？”
陆艳芳道：“贤妃和德妃此刻都在永福宫。皇上放心，端妃是个坚强的人。”
楚钰点了下头。
陆艳芳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握住楚钰的胳膊。
楚钰终于侧转过头，对着她苦涩一笑。
陆艳芳道：“皇上可知道，你笑得有多难看。”
“是么。”楚钰吸了吸鼻子，“你是来劝我吃饭的？”
陆艳芳摇了摇头，给楚钰捋了捋他有些散落的头发：“臣妾只是想要来陪一陪皇上，希望皇上不要像赶走夏春一样，将臣妾赶走。”
楚钰摇了摇头，竟将头枕到了陆艳芳的腿上：“朕和春桃在一起时，让她在床上撒了麝香，念儿体弱，不是没有原因。”
陆艳芳轻轻抚着楚钰的头发，听他絮絮说着。
“朕还没来的及疼念儿，还没怎么抱过她，朕不是个好父皇。”楚钰的眼泪洒到了陆艳芳的腿上。
陆艳芳道：“哭过了，就振作起来吧。端妃还在，将来小公主还会回来。”
楚钰又往里靠了靠：“朕只在你一个人面前哭，不许说出去。”
“臣妾当然不会说出去，这是皇上和臣妾之间的秘密。”陆艳芳掏出手帕给楚钰擦了擦脸，“现在要不要多少吃一点儿？”
楚钰由陆艳芳扶着坐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下头。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因为楚钰长女的离世，宫里的庆祝活动都停了，原本准备好的烟火也重新被放回库里，御厨给主子们煮了汤圆，可席间却几乎没什么欢声笑语。
直到玉衡元年五月初，春桃被杜太医诊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永福宫上空中的愁云才渐渐散去。
楚钰看到太医院递上来的报喜折子后，拔腿赶到永福宫，握住春桃的手，道：“上苍还是顾念我们的。”
春桃窝进楚钰怀里，右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来的真突然。”
楚钰柔声道：“好好保重，这一次一定叫杜太医好好照看你的身子，我们的孩子都会健健康康长大成人。”
“皇上。”春桃搂住楚钰的腰，“臣妾要多谢你。”
“是朕要谢你。谢你如此通情达理，谢你丝毫都不曾怪过朕。”楚钰轻轻抚着春桃的脸颊，目光中带着笑意。
这几个月来，楚钰尽他所能陪伴在春桃身边，更是叫杜太医想尽了办法，尽快让春桃的身子好起来。楚念是九月初二下生的，如今已过了大半年，春桃又有身孕，这个孩子必定能冲淡她心里的悲伤，让她彻彻底底振作起来。
“从今往后，你就只做一件事，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用什么就用什么。若有所求，朕无不应允。”楚钰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他以前一直觉着十六、七岁生下的孩子健康不到哪儿去，几乎将全副身心都扑到了政事上。楚念出事后，他反倒天不怕、地不怕了。不往后宫去，就有人说你有问题，去了后宫，就难免会出现意外。
反正意外总会发生，即便先天真的有些不足，还不能后天补回来么？他就不信，他二哥、三哥十几岁上有的孩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楚钰的孩子就会夭折。
春桃低垂了眼睑，轻轻笑了：“臣妾能得皇上眷顾，已是幸运，不敢再过分奢求。”
“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分。”楚钰也将自己的大手附在春桃的小腹上，和她一起感受着生的喜悦。
距离长兴城几十里地的一户人家，院子正中的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红红火火，煞是好看。树干很粗，也有百余年的光景了。此刻，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正坐在石榴树的粗枝上，背脊靠着主干，左手握着书，右手将饱满的果粒塞进嘴里。
“叫你看着少爷，这点事儿都做不好？”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从花厅中走了出来，看着高高大大的石榴树上垂下的一片青色衣角，软下声音道，“楚然，听娘的话，收拾收拾东西去应考吧。去年你就耽搁了，今年加开恩科，你再不能有任何疏忽。”
“娘你又扰我看书。”郑楚然坐直了身子，他这一动不要紧，又红又大的石榴长熟了，掉到了地上，碎成两半。
郑夫人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眼中透着无奈：“你爹是生意人，自幼便羡慕那些读书考取功名的。你人聪明，又好读书，去应考拔得头筹，完成你爹的心愿，有什么不对？”
郑楚然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书直接扔到那小厮手里，从树上爬了下去，道：“天下举子何其多，人外有人，山外还有山，即便你儿子去应考，就一定能拔得头筹？”他摇了摇头，束发的带子左右晃着。
郑夫人可谓苦口婆心：“娘去广济寺给你算了一卦，只要你肯下场，即便不能一举夺得状元，榜眼也必定是我儿囊中之物。”
“娘！”郑楚然心里多少有些无奈，他爱读书却不爱功名，可他娘却非逼着他去考试。待在家里，是真不得清净了，“那儿子去收东西，收完了就北上，娘你满意了？”
看着郑楚然的背影，郑夫人轻声叹息：“小六你跟着少爷，务必要看着他进考场。”
小六心里很苦，却又不得不答应：“六子尽力而为。”
御膳房做了饭菜送来, 夏春刚一开门, 就被楚钰低声骂了出去。他守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第一次觉得，在皇上身边当掌事太监，可真难。
楚钰盘膝坐在床上, 脸朝向里侧。他作为天子, 作为大楚的皇帝, 就是遇到再伤心、再难过的事，也不能在人前流泪。他的长女，他还没来得及疼惜，就这样去了。
春桃有孕的时候，他在北郡和乌桓族交战，终于回到宫里, 小公主出生时，又逢父皇驾崩, 就连满月都不曾办过。更为重要的事, 小公主从发病到去世, 那样快, 快到他措手不及。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楚钰的身子在轻轻颤抖着，他将一张脸埋在一双大手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会过去，再难再苦都会过去。皇祖母挨得过，父皇挨得过，母后挨得过，他楚钰一定也能挨过去。
养性殿的门开了，楚钰哑着嗓子道：“出去！今儿不准放人进来。”
“也不许臣妾来么？”陆艳芳亲自推开了养性殿的门，进门后，又转身将门关上。
楚钰伸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道：“又是夏春将你找来的？”
陆艳芳走到床边，偏身落座：“不用夏春找，这次是臣妾自愿来的。”
楚钰低着头，尽量不让陆艳芳看到自己的脸：“端妃那边怎样了？”
陆艳芳道：“贤妃和德妃此刻都在永福宫。皇上放心，端妃是个坚强的人。”
楚钰点了下头。
陆艳芳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握住楚钰的胳膊。
楚钰终于侧转过头，对着她苦涩一笑。
陆艳芳道：“皇上可知道，你笑得有多难看。”
“是么。”楚钰吸了吸鼻子，“你是来劝我吃饭的？”
陆艳芳摇了摇头，给楚钰捋了捋他有些散落的头发：“臣妾只是想要来陪一陪皇上，希望皇上不要像赶走夏春一样，将臣妾赶走。”
楚钰摇了摇头，竟将头枕到了陆艳芳的腿上：“朕和春桃在一起时，让她在床上撒了麝香，念儿体弱，不是没有原因。”
陆艳芳轻轻抚着楚钰的头发，听他絮絮说着。
“朕还没来的及疼念儿，还没怎么抱过她，朕不是个好父皇。”楚钰的眼泪洒到了陆艳芳的腿上。
陆艳芳道：“哭过了，就振作起来吧。端妃还在，将来小公主还会回来。”
楚钰又往里靠了靠：“朕只在你一个人面前哭，不许说出去。”
“臣妾当然不会说出去，这是皇上和臣妾之间的秘密。”陆艳芳掏出手帕给楚钰擦了擦脸，“现在要不要多少吃一点儿？”
楚钰由陆艳芳扶着坐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下头。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因为楚钰长女的离世，宫里的庆祝活动都停了，原本准备好的烟火也重新被放回库里，御厨给主子们煮了汤圆，可席间却几乎没什么欢声笑语。
直到玉衡元年五月初，春桃被杜太医诊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永福宫上空中的愁云才渐渐散去。
楚钰看到太医院递上来的报喜折子后，拔腿赶到永福宫，握住春桃的手，道：“上苍还是顾念我们的。”
春桃窝进楚钰怀里，右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来的真突然。”
楚钰柔声道：“好好保重，这一次一定叫杜太医好好照看你的身子，我们的孩子都会健健康康长大成人。”
“皇上。”春桃搂住楚钰的腰，“臣妾要多谢你。”
“是朕要谢你。谢你如此通情达理，谢你丝毫都不曾怪过朕。”楚钰轻轻抚着春桃的脸颊，目光中带着笑意。
这几个月来，楚钰尽他所能陪伴在春桃身边，更是叫杜太医想尽了办法，尽快让春桃的身子好起来。楚念是九月初二下生的，如今已过了大半年，春桃又有身孕，这个孩子必定能冲淡她心里的悲伤，让她彻彻底底振作起来。
“从今往后，你就只做一件事，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用什么就用什么。若有所求，朕无不应允。”楚钰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他以前一直觉着十六、七岁生下的孩子健康不到哪儿去，几乎将全副身心都扑到了政事上。楚念出事后，他反倒天不怕、地不怕了。不往后宫去，就有人说你有问题，去了后宫，就难免会出现意外。
反正意外总会发生，即便先天真的有些不足，还不能后天补回来么？他就不信，他二哥、三哥十几岁上有的孩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楚钰的孩子就会夭折。
春桃低垂了眼睑，轻轻笑了：“臣妾能得皇上眷顾，已是幸运，不敢再过分奢求。”
“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分。”楚钰也将自己的大手附在春桃的小腹上，和她一起感受着生的喜悦。
距离长兴城几十里地的一户人家，院子正中的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红红火火，煞是好看。树干很粗，也有百余年的光景了。此刻，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正坐在石榴树的粗枝上，背脊靠着主干，左手握着书，右手将饱满的果粒塞进嘴里。
“叫你看着少爷，这点事儿都做不好？”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从花厅中走了出来，看着高高大大的石榴树上垂下的一片青色衣角，软下声音道，“楚然，听娘的话，收拾收拾东西去应考吧。去年你就耽搁了，今年加开恩科，你再不能有任何疏忽。”
“娘你又扰我看书。”郑楚然坐直了身子，他这一动不要紧，又红又大的石榴长熟了，掉到了地上，碎成两半。
郑夫人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眼中透着无奈：“你爹是生意人，自幼便羡慕那些读书考取功名的。你人聪明，又好读书，去应考拔得头筹，完成你爹的心愿，有什么不对？”
郑楚然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书直接扔到那小厮手里，从树上爬了下去，道：“天下举子何其多，人外有人，山外还有山，即便你儿子去应考，就一定能拔得头筹？”他摇了摇头，束发的带子左右晃着。
郑夫人可谓苦口婆心：“娘去广济寺给你算了一卦，只要你肯下场，即便不能一举夺得状元，榜眼也必定是我儿囊中之物。”
“娘！”郑楚然心里多少有些无奈，他爱读书却不爱功名，可他娘却非逼着他去考试。待在家里，是真不得清净了，“那儿子去收东西，收完了就北上，娘你满意了？”
看着郑楚然的背影，郑夫人轻声叹息：“小六你跟着少爷，务必要看着他进考场。”
小六心里很苦，却又不得不答应：“六子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