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知错？”太后笑道, “人人都道, 玉衡帝年轻有为，聪明睿智, 大臣们上的折子, 皇上一支朱笔就裁决了, 从不与人商量。”
楚钰脸色变了变, 笑道：“不知是谁跑到母后面前来嚼舌根？”
“前朝的事，母后管不得，也不想管。”太后握住楚钰的手，道，“谁在母后面前嚼舌根并不重要, 你是母后的亲生儿子, 无论如何, 母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专断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不算是坏事。可是，听不进左右大臣劝谏，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
“儿子明白。”楚钰虽然已在大楚生活了十几年，骨子里流淌着大楚皇室的血。可是从灵魂上来说，他属于千年之后。千年之后的人总觉得自己有些想法搬到古代也有可能是适用的, 有可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可是被忘掉的是，太过超前, 就会成为‘日心说’的第一人, 被人当做是疯子。
太后轻轻抚着楚钰的头, 道：“本宫的儿子是天选之子, 是上天送到大楚来当皇帝的。本宫相信我的儿子，相信你会成为大楚最优秀的皇帝。”
听到母后这样说，楚钰更觉惭愧：“母后放心，儿子此后必定虚心好学。其实朝堂之上的大臣各有千秋，儿子若能从每个人身上都学一样本事，只怕也需要很长时间。”
“也不要太过谦虚。皇上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威严。”太后轻声对楚钰道，“让那帮大臣瞧不出我儿究竟心里在想些什么，也许更为重要。”
“儿子懂了。”楚钰这次发自心底在笑，也许太后真正希望他清楚的，是要学会像菩萨一样坐在龙椅上的本事，将喜怒都藏到心里。
太后点了下头，将楚晗抱进怀里，道：“你皇兄毕竟是个聪明皇帝，晗儿要好好跟着皇兄学，将来长大了，也做个聪明人。”
“我们晗儿只要做个优雅的公主就好。有皇兄在……”楚钰有意压低了声音，“将来你嫁得绝不比你皇姐差。”
太后笑着白了楚钰一眼：“我们晗儿年纪还小，你这个做皇兄的，能不能做个好榜样。”
“只怕是不行了。”说到做榜样，楚钰又不正经起来，背脊靠在栏杆上，双臂张开，一副小混混模样，“她皇兄都已做了人家的父皇了，这模子也就这样了，母后不是说儿子从来都没个正经的么，还怎么给皇妹做好榜样。”
“你啊！”太后索性轻轻捂住楚晗的耳朵，“她虽然还小，可是小孩子若是受了什么不好的影响，那是一辈子的事，往后不许在你皇妹面前胡说。”
楚钰无奈地点了下头：“母后最大，母后怎么说，儿子怎么做。”
“还不回养性殿批折子？”太后道，“你父皇勤政，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即便是封笔那一日，也要口述批文，交由旁人带写。你仗着自己的这点儿小聪明，就学会偷懒了？”
“儿子不是来找母后和珝儿商量她和陆川的婚事么。”做皇帝累，楚钰觉得，如果他不尽早学会一种‘偷懒’的放松方式，只怕他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九泉之下找父皇了。好不容易坐到了龙椅上，若是还没坐几年，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那他找谁去说理，这十来年的折腾不是白折腾了。
太后道：“珝儿是你父皇的长女，你登基后又赐了她长公主的封号，婚事该如何操办，要准备多少嫁妆，皇帝心里没数么？”
他当然有数，已经写好的礼单就静静躺在养性殿的书案上，只等着礼部尚书去取。
“母后。”楚钰犹豫了一下，问道，“父皇在位时，有同母后抱怨过么？比如说，哪个大臣做事也太糊涂，最近事太多，累得要命？”
“夏竹。”太后扬起声音唤守在亭子外面的夏竹进来，而后将八公主交给她，“先抱着晗儿回宫，哀家和皇帝聊一聊。”
夏竹称了是，转身去了，柔声对着怀里的小公主道：“奴才带着小公主回宫去看糖人儿好不好？”
楚钰已经十七岁了，早就没了腻在母后怀里的资格。
太后起身挨着楚钰坐了，握住他的手，道：“我的钰儿觉得累了？”
楚钰认真点了下头：“父皇还在时，儿子虽然已经开始监国，可是毕竟有父皇站在前面，实在有些拿捏不准的，还可与他商量。可是现在，大大小小的事情，最终的决断权真的到了儿子受伤，儿子觉着手里的笔太沉了，有些时候真的会怕。”
“怕出错？”
“怕稍有不妥，就会酿成大祸。”
太后的眉心蹙了起来：“先帝也曾说过，帝王的成长，需要代价。如果你一生顺遂，也许就注定了平庸。”
楚钰沉默了很久，才道：“儿臣不愿做个平庸的皇帝。”
“那就不要怕。”太后攥紧了楚钰的手，“你有母后，有皇后皇妃，还有皇兄皇妹，关键的时候，母后相信，我们中间的大部分人都会站在你身边。”
楚钰郑重地点了下头：“儿臣会慎重，却绝不畏首畏尾。儿子毕竟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钰儿。”正经不过三秒，楚钰又不正经起来。
太后狠狠白了他一眼，道：“你若有时间，就多去陪陪你皇祖母，她近来身子不大好。”
“怎么不见太医奏报？”楚钰的眉心蹙了起来，“李太医不是以杏林翘楚自居么？”
太后叹道：“你皇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又经历了太多事。总之，你若是前朝事情不多，就去瞧瞧她。太皇太后若将你认作你皇长兄，你只管应是就好。”
楚钰点了下头：“依母后的说法，珝儿的婚事要尽快办了？”
“六月里若是有好日子，就办了吧。太皇太后见心爱的孙女儿有了好归宿，也会开心好一阵子。”
“儿子去催司天监。他们那帮老头儿，不用催的，只怕会算出吉日在明年。”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去吧。若是遇到了难事，再来找母后。”
“说得好像儿子有多不孝顺，没碰见难事，就不来给母后请安一样。”楚钰还是站起身来，给太后行了礼，“那儿子就先去了。批完了折子，就去寿安宫给皇祖母请安。”
看着楚钰的背影，杜雪忆既感到心疼，又感到欣慰。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见到自己的孩子日日夜夜都很辛苦，都只盼望孩子能吃得饱、穿得暖，每天都能睡个饱觉。
可是她的孩子是大楚的皇帝，做皇帝的不辛劳，就是要拱手让江山，成了千千万万百姓的罪人。她还记得当年先皇初初登基时，窝在她怀里喊累的模样。做皇帝真的很累，不止是表面上看到的读书、批奏折、骑马、射箭，最累的，其实是心。不过她信任楚钰，就像当年开阳帝说的那样，楚钰就是为了大楚而生的，他长在这个时代，注定了会成为大楚最优秀的皇帝。
月挂中天，知了在树上不停的叫。楚钰右臂弯起，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道：“什么时辰了？”
夏春本已在打瞌睡，头一沉便醒了过来，猛地眨了眨眼睛，回道：“回皇上，快到子时了。”
楚钰搁下朱笔，起身道：“去寿安宫瞧瞧皇祖母。”
夏春已取下挂在龙门架上的斗篷，给楚钰披到了身上：“虽然已经入夏，外面还是很凉，皇上还是披着斗篷好些。”
楚钰点了下头，夏春已拎着灯笼在前面给楚钰引路。
寿安宫里，太皇太后已躺在凤榻上睡着了。
楚钰接过小宫女手里握着的扇子，轻轻给皇祖母扇着，低声问道：“怎么不服侍祖母回床上睡？”
小宫女也压低了声音：“太皇太后本在听琴，听着听着就要躺下，奴才也劝了，太皇太后说，还是睡在这凤榻上舒服。”
楚钰点了下头，右手继续给皇祖母扇扇子。
约莫过了半刻中，太皇太后的眉头轻轻皱着，道：“哀家好像见到铖儿了。”睁开眼后，见楚钰正对着自己微笑，便伸手握住楚钰的手，由他扶着坐起身来，笑道，“果然是铖儿来了。”
楚钰道：“近来奏折多了些，孙儿不常过来给祖母请安，是孙儿的不是。”
“大事重要。”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楚钰的手，“哀家的铖儿越来越能干。”她细细瞧着楚钰澄澈如水的眼睛，眉心又蹙了起来，喃喃道，“不对，你是钰儿吧？是四小子？”
“是钰儿。”被祖母认出来了，楚钰心里很是高兴，“如今是钰儿在执掌大楚的天下。皇祖母前阵子还在给钰儿出主意呢。”
太皇太后笑了：“这就对了。铖儿乖觉，钰儿机敏，这眼神儿是不一样的。你啊，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坏劲儿。”
楚钰勉强扯了扯嘴角：“祖母，奴才们都还在这儿，钰儿如今好歹也做了皇帝。”
“做了皇帝祖母就说不得了？”太皇太后执拗起来，“做了皇帝，你就不做祖母的孙儿了？不听祖母教诲了？”
楚钰柔声道：“孙儿听祖母的，祖母说什么，孙儿都听。”
楚钰脸色变了变, 笑道：“不知是谁跑到母后面前来嚼舌根？”
“前朝的事，母后管不得，也不想管。”太后握住楚钰的手，道，“谁在母后面前嚼舌根并不重要, 你是母后的亲生儿子, 无论如何, 母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专断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不算是坏事。可是，听不进左右大臣劝谏，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
“儿子明白。”楚钰虽然已在大楚生活了十几年，骨子里流淌着大楚皇室的血。可是从灵魂上来说，他属于千年之后。千年之后的人总觉得自己有些想法搬到古代也有可能是适用的, 有可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可是被忘掉的是，太过超前, 就会成为‘日心说’的第一人, 被人当做是疯子。
太后轻轻抚着楚钰的头, 道：“本宫的儿子是天选之子, 是上天送到大楚来当皇帝的。本宫相信我的儿子，相信你会成为大楚最优秀的皇帝。”
听到母后这样说，楚钰更觉惭愧：“母后放心，儿子此后必定虚心好学。其实朝堂之上的大臣各有千秋，儿子若能从每个人身上都学一样本事，只怕也需要很长时间。”
“也不要太过谦虚。皇上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威严。”太后轻声对楚钰道，“让那帮大臣瞧不出我儿究竟心里在想些什么，也许更为重要。”
“儿子懂了。”楚钰这次发自心底在笑，也许太后真正希望他清楚的，是要学会像菩萨一样坐在龙椅上的本事，将喜怒都藏到心里。
太后点了下头，将楚晗抱进怀里，道：“你皇兄毕竟是个聪明皇帝，晗儿要好好跟着皇兄学，将来长大了，也做个聪明人。”
“我们晗儿只要做个优雅的公主就好。有皇兄在……”楚钰有意压低了声音，“将来你嫁得绝不比你皇姐差。”
太后笑着白了楚钰一眼：“我们晗儿年纪还小，你这个做皇兄的，能不能做个好榜样。”
“只怕是不行了。”说到做榜样，楚钰又不正经起来，背脊靠在栏杆上，双臂张开，一副小混混模样，“她皇兄都已做了人家的父皇了，这模子也就这样了，母后不是说儿子从来都没个正经的么，还怎么给皇妹做好榜样。”
“你啊！”太后索性轻轻捂住楚晗的耳朵，“她虽然还小，可是小孩子若是受了什么不好的影响，那是一辈子的事，往后不许在你皇妹面前胡说。”
楚钰无奈地点了下头：“母后最大，母后怎么说，儿子怎么做。”
“还不回养性殿批折子？”太后道，“你父皇勤政，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即便是封笔那一日，也要口述批文，交由旁人带写。你仗着自己的这点儿小聪明，就学会偷懒了？”
“儿子不是来找母后和珝儿商量她和陆川的婚事么。”做皇帝累，楚钰觉得，如果他不尽早学会一种‘偷懒’的放松方式，只怕他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九泉之下找父皇了。好不容易坐到了龙椅上，若是还没坐几年，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那他找谁去说理，这十来年的折腾不是白折腾了。
太后道：“珝儿是你父皇的长女，你登基后又赐了她长公主的封号，婚事该如何操办，要准备多少嫁妆，皇帝心里没数么？”
他当然有数，已经写好的礼单就静静躺在养性殿的书案上，只等着礼部尚书去取。
“母后。”楚钰犹豫了一下，问道，“父皇在位时，有同母后抱怨过么？比如说，哪个大臣做事也太糊涂，最近事太多，累得要命？”
“夏竹。”太后扬起声音唤守在亭子外面的夏竹进来，而后将八公主交给她，“先抱着晗儿回宫，哀家和皇帝聊一聊。”
夏竹称了是，转身去了，柔声对着怀里的小公主道：“奴才带着小公主回宫去看糖人儿好不好？”
楚钰已经十七岁了，早就没了腻在母后怀里的资格。
太后起身挨着楚钰坐了，握住他的手，道：“我的钰儿觉得累了？”
楚钰认真点了下头：“父皇还在时，儿子虽然已经开始监国，可是毕竟有父皇站在前面，实在有些拿捏不准的，还可与他商量。可是现在，大大小小的事情，最终的决断权真的到了儿子受伤，儿子觉着手里的笔太沉了，有些时候真的会怕。”
“怕出错？”
“怕稍有不妥，就会酿成大祸。”
太后的眉心蹙了起来：“先帝也曾说过，帝王的成长，需要代价。如果你一生顺遂，也许就注定了平庸。”
楚钰沉默了很久，才道：“儿臣不愿做个平庸的皇帝。”
“那就不要怕。”太后攥紧了楚钰的手，“你有母后，有皇后皇妃，还有皇兄皇妹，关键的时候，母后相信，我们中间的大部分人都会站在你身边。”
楚钰郑重地点了下头：“儿臣会慎重，却绝不畏首畏尾。儿子毕竟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钰儿。”正经不过三秒，楚钰又不正经起来。
太后狠狠白了他一眼，道：“你若有时间，就多去陪陪你皇祖母，她近来身子不大好。”
“怎么不见太医奏报？”楚钰的眉心蹙了起来，“李太医不是以杏林翘楚自居么？”
太后叹道：“你皇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又经历了太多事。总之，你若是前朝事情不多，就去瞧瞧她。太皇太后若将你认作你皇长兄，你只管应是就好。”
楚钰点了下头：“依母后的说法，珝儿的婚事要尽快办了？”
“六月里若是有好日子，就办了吧。太皇太后见心爱的孙女儿有了好归宿，也会开心好一阵子。”
“儿子去催司天监。他们那帮老头儿，不用催的，只怕会算出吉日在明年。”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去吧。若是遇到了难事，再来找母后。”
“说得好像儿子有多不孝顺，没碰见难事，就不来给母后请安一样。”楚钰还是站起身来，给太后行了礼，“那儿子就先去了。批完了折子，就去寿安宫给皇祖母请安。”
看着楚钰的背影，杜雪忆既感到心疼，又感到欣慰。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见到自己的孩子日日夜夜都很辛苦，都只盼望孩子能吃得饱、穿得暖，每天都能睡个饱觉。
可是她的孩子是大楚的皇帝，做皇帝的不辛劳，就是要拱手让江山，成了千千万万百姓的罪人。她还记得当年先皇初初登基时，窝在她怀里喊累的模样。做皇帝真的很累，不止是表面上看到的读书、批奏折、骑马、射箭，最累的，其实是心。不过她信任楚钰，就像当年开阳帝说的那样，楚钰就是为了大楚而生的，他长在这个时代，注定了会成为大楚最优秀的皇帝。
月挂中天，知了在树上不停的叫。楚钰右臂弯起，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道：“什么时辰了？”
夏春本已在打瞌睡，头一沉便醒了过来，猛地眨了眨眼睛，回道：“回皇上，快到子时了。”
楚钰搁下朱笔，起身道：“去寿安宫瞧瞧皇祖母。”
夏春已取下挂在龙门架上的斗篷，给楚钰披到了身上：“虽然已经入夏，外面还是很凉，皇上还是披着斗篷好些。”
楚钰点了下头，夏春已拎着灯笼在前面给楚钰引路。
寿安宫里，太皇太后已躺在凤榻上睡着了。
楚钰接过小宫女手里握着的扇子，轻轻给皇祖母扇着，低声问道：“怎么不服侍祖母回床上睡？”
小宫女也压低了声音：“太皇太后本在听琴，听着听着就要躺下，奴才也劝了，太皇太后说，还是睡在这凤榻上舒服。”
楚钰点了下头，右手继续给皇祖母扇扇子。
约莫过了半刻中，太皇太后的眉头轻轻皱着，道：“哀家好像见到铖儿了。”睁开眼后，见楚钰正对着自己微笑，便伸手握住楚钰的手，由他扶着坐起身来，笑道，“果然是铖儿来了。”
楚钰道：“近来奏折多了些，孙儿不常过来给祖母请安，是孙儿的不是。”
“大事重要。”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楚钰的手，“哀家的铖儿越来越能干。”她细细瞧着楚钰澄澈如水的眼睛，眉心又蹙了起来，喃喃道，“不对，你是钰儿吧？是四小子？”
“是钰儿。”被祖母认出来了，楚钰心里很是高兴，“如今是钰儿在执掌大楚的天下。皇祖母前阵子还在给钰儿出主意呢。”
太皇太后笑了：“这就对了。铖儿乖觉，钰儿机敏，这眼神儿是不一样的。你啊，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坏劲儿。”
楚钰勉强扯了扯嘴角：“祖母，奴才们都还在这儿，钰儿如今好歹也做了皇帝。”
“做了皇帝祖母就说不得了？”太皇太后执拗起来，“做了皇帝，你就不做祖母的孙儿了？不听祖母教诲了？”
楚钰柔声道：“孙儿听祖母的，祖母说什么，孙儿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