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昏迷了, 自太后、陆艳芳至宫里的几个主位妃子都匆匆赶到寿安宫，就连已有了八个月身孕，大腹便便的贤妃李芸也来了。
楚钰将双手负在身后, 不停在寝宫里打转。
太医院自年长的李院使至年轻的钟太医轮番跪到床前, 为太皇太后诊脉。每位太医的脸色都很沉，楚钰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后站在楚钰身边, 凝眉道：“你皇祖母能够等到你回来, 已经很不容易了。”
楚钰眼圈儿一红, 赶忙阖上双眼, 许久才又睁开, 勉强稳住了情绪。
一群太医商量了许久, 还是李院使走到楚钰身前，行了礼道：“太皇太后病体沉重, 臣等无能，只能开个温和的方子。”
楚钰的眉头轻轻皱着, 走到床前, 见祖母睁开了眼睛，笑着坐到祖母身边, 握住她的手, 道：“祖母可好些了？”
太皇太后让楚钰扶着自己坐起来，她轻轻靠着床头, 眼底里都是对孙儿的宠溺之色。
楚钰道：“祖母是不是不想喝药？”
“药啊, 是真苦。”太皇太后像个孩子一般在抱怨, “孙儿你说, 若是吃不吃药都一样会死，那祖母还要吃药么？”
楚钰笑道：“往后，孙儿每日都带祖母最爱吃的东西过来，绝对不重样。”
太皇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祖母记得，长兴城里有一种吃食，粘粘的米，外面裹着豆面儿，小的时候啊，祖母的祖父给祖母买过。”
“是驴打滚儿，孙儿今儿晚些时候就出宫去买。”楚钰背对着太医院的全部太医们，吩咐道，“你们都回去吧，不必开方子了。”
一众太医面面相觑，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后的身上。太后竟了点了点头，道：“退下吧。”
太皇太后拍了拍楚钰的手，道：“哀家就知道，还是钰儿最了解哀家的心思。药啊，治病却救不了命，我经历的三朝的皇帝，从皇后做到太后，现在还做了太皇太后。你说从古到今，这后宫中的女人，有几个能有哀家这种福气？”
“祖母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谁都比不了。”楚钰暗暗决定，今后就像对自己最宠爱的孩子一样对待自己的祖母，“所以，祖母也一定会像您大寿时，那些大臣们所说的一样，寿与天齐。”
“自欺欺人。”太皇太后轻轻阖上双眼，“这些个好听话儿啊，听起来是真好听。可到了祖母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还是真话最实在。什么寿与天齐，福如东海啊，听听也便罢了。”
楚钰点了下头：“祖母说的是，孙儿受教。”
太皇太后悄声对楚钰说道：“叫外面儿那些人都退下吧，呼呼啦啦的，惹人心烦。祖母只想和我的钰儿说说话儿。”
楚钰起身走到太后身边，道：“母后，祖母累了，不想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太后道：“你祖母之前总把你当做铖儿，现在不会了，好好陪陪她。”而后便转身带着一众宫妃走出了寿安宫。
楚钰轻轻挥手，让侍候在身边的宫女、太监也都退下，偌大的寝宫中，就只剩下祖孙二人。
太皇太后长舒了口气，道：“清净，舒坦。”
楚钰坐到太皇太后身边：“孙儿今日就赖在祖母身边了，晚膳也在祖母这儿用。”
“好啊。”太皇太后的眼睛里闪着光，“既然孙儿在，祖母今儿晚上就让小厨房做西湖醋鱼？”那是楚钰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楚钰道：“祖母竟还记得孙儿喜欢吃什么。”
太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排行老四，祖母起初将期望都放在了你皇长兄身上。后来你皇长兄没能长大成人，祖母竟糊涂到将你看作是他。”
“皇长兄是嫡长子，祖母待他不同寻常本也是应当的。”
太皇太后却摇了摇头，道：“哀家该早早看清你，看清你是大楚最合适的为君人选。”
“祖母现在不再将钰儿当作兄长，钰儿已经很满足了。”楚钰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吹了吹，才递到太皇太后手上，“当年父皇第一次叫钰儿扮作兄长时，钰儿心里很不情愿。后来钰儿发现，祖母高兴，父皇高兴，钰儿也便高兴，扮作谁又有什么大不了。”
“其实祖母那时候也能感觉得出。你和铖儿虽然是一母所出，铖儿的性子随你母后多些，而你却更像你父皇。”太皇太后眉头一皱，嘴角微微提起，“其实是更像你祖父。”
楚钰忍不住说道：“孙儿看太史令笔下的过往时，发现祖父很爱打仗。”
“南面儿的江山都是你祖父打下来的。”太皇太后眼中还有对夫君的钦佩神色，“他是马上的英雄。”
“孙儿总有一日也会做马上的英雄。”楚钰的目光中透着自信，“祖父打下南面的江山，孙儿就去打西面，有生之年，孙儿一定让大楚像铁桶一样安稳。”
“可惜祖母看不到了。”太皇太后终究感到遗憾，“我孙儿身披铠甲，骑在战马上的模样，一定是最英俊的。”
“其实孙儿也这么觉得。”楚钰就是很自恋，连他自己都从心底里承认自己这一点，“祖母快快好起来，孙儿好带着祖母去北面儿的行宫看看，顺便也瞧瞧孙儿骑在马上打猎的英俊模样。”
太皇太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楚钰的鼻头，道：“你啊，样样都好，只这‘轻狂’二字，几时才能改啊？”
“孙儿本性如此，只怕是改不了了。”楚钰瞧着祖母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柔声道，“祖母累了就歇着吧，孙儿吩咐御膳房做了祖母最爱吃的送过来。”
“好。”太皇太后由楚钰扶着躺到了床上，“你去忙吧，用晚膳的时候，别忘了过来。”
楚钰轻轻点头，伸手给祖母盖上了薄被。
直到太皇太后睡熟了，楚钰才走出寝宫，给等在外面的母后请了安，而后道：“皇祖母睡了。”
太后由楚钰扶着走出寿安宫：“你祖母这一生什么都经过见过，也累了。”
“母后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楚钰心里有些害怕，“儿臣希望母后也能像祖母那些历经三朝。”
太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楚钰：“你是想让本宫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以为历经三朝，由皇后做到太皇太后是好事么？”太后长长叹了口气，道，“钰儿，母后将来去见你父皇时，要对他说，我们的钰儿做了大楚开国以来最好的皇帝。母后没有你皇祖母那份本事，吃不了做太皇太后的苦。”
楚钰低下头，眼睛有些红：“可儿臣不想。”
太后轻轻握住楚钰的手：“你还小，总有一日会明白，这世上最难学却也不能不去学的，就是如何面对离别。终有一日你身边的人会离开，你要一个人面对这世上的风风雨雨。”
“钰儿不成。”楚钰毕竟还只有十八岁，想起父皇离开了，祖母也要离开，有一天母后也会离开，眼睛里的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太后轻声叹息，拿起手帕给楚钰擦了擦眼泪，道：“你能成，你也必须成。”
太后转身往凤阙宫方向走了，楚钰吸了吸鼻子，朝站在远处的夏春招了招手，让他近前伺候。
夏春毕竟是个有经验的奴才，瞧着主子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己最好安安静静陪在主子身边，一声儿都不要出。
这一番折腾过后，天已经有些黑了。楚钰站在湖边，突然问道：“夏春儿你想过你爹娘么？”
夏春愣了一下，道：“奴才都记不得爹娘的模样了，更谈不上想与不想。”
“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个想起来就会难受的人么？”楚钰背负着双手，看着荷叶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颤抖。
夏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奴才尽量不去想。伺候在皇上身边，每天都有新鲜事儿，奴才忙的时候哪儿还会想别的。”
“说得好。”楚钰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从来能困住自己的就只有自己，庸人才会自扰。”他转身走向养性殿，重又恢复了那个英主的模样。
太后远远瞧着楚钰，终于点了头：“钰儿毕竟是钰儿。”
夏竹道：“皇上天生聪慧，什么事都能想得通透。”
“他是本宫的儿子，是本宫教大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本宫更了解钰儿。”太后眼中透着骄傲，却也有心疼，“可是，他承受的越多，心里就会越苦。”
夏竹垂下眼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话也不是她这个做奴才的该说的。
“走吧，回宫去瞧瞧晗儿。”
夏竹躬身道：“是。”
楚钰回到养性殿便批起了奏折，批累了，就起身走到书架旁边，拿起上面的兵书细细读着。夏春往桌子上摆了茶水和吃食，道：“今儿御膳房准备的是桂花糕。”
楚钰抬起头问道：“皇祖母那儿可送去了？”
夏春回道：“是顺喜送过去的。”
楚钰又道：“明儿早上下朝后，陪朕出宫去买驴打滚儿。”
“奴才领旨。”
楚钰将双手负在身后, 不停在寝宫里打转。
太医院自年长的李院使至年轻的钟太医轮番跪到床前, 为太皇太后诊脉。每位太医的脸色都很沉，楚钰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后站在楚钰身边, 凝眉道：“你皇祖母能够等到你回来, 已经很不容易了。”
楚钰眼圈儿一红, 赶忙阖上双眼, 许久才又睁开, 勉强稳住了情绪。
一群太医商量了许久, 还是李院使走到楚钰身前，行了礼道：“太皇太后病体沉重, 臣等无能，只能开个温和的方子。”
楚钰的眉头轻轻皱着, 走到床前, 见祖母睁开了眼睛，笑着坐到祖母身边, 握住她的手, 道：“祖母可好些了？”
太皇太后让楚钰扶着自己坐起来，她轻轻靠着床头, 眼底里都是对孙儿的宠溺之色。
楚钰道：“祖母是不是不想喝药？”
“药啊, 是真苦。”太皇太后像个孩子一般在抱怨, “孙儿你说, 若是吃不吃药都一样会死，那祖母还要吃药么？”
楚钰笑道：“往后，孙儿每日都带祖母最爱吃的东西过来，绝对不重样。”
太皇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祖母记得，长兴城里有一种吃食，粘粘的米，外面裹着豆面儿，小的时候啊，祖母的祖父给祖母买过。”
“是驴打滚儿，孙儿今儿晚些时候就出宫去买。”楚钰背对着太医院的全部太医们，吩咐道，“你们都回去吧，不必开方子了。”
一众太医面面相觑，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后的身上。太后竟了点了点头，道：“退下吧。”
太皇太后拍了拍楚钰的手，道：“哀家就知道，还是钰儿最了解哀家的心思。药啊，治病却救不了命，我经历的三朝的皇帝，从皇后做到太后，现在还做了太皇太后。你说从古到今，这后宫中的女人，有几个能有哀家这种福气？”
“祖母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谁都比不了。”楚钰暗暗决定，今后就像对自己最宠爱的孩子一样对待自己的祖母，“所以，祖母也一定会像您大寿时，那些大臣们所说的一样，寿与天齐。”
“自欺欺人。”太皇太后轻轻阖上双眼，“这些个好听话儿啊，听起来是真好听。可到了祖母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还是真话最实在。什么寿与天齐，福如东海啊，听听也便罢了。”
楚钰点了下头：“祖母说的是，孙儿受教。”
太皇太后悄声对楚钰说道：“叫外面儿那些人都退下吧，呼呼啦啦的，惹人心烦。祖母只想和我的钰儿说说话儿。”
楚钰起身走到太后身边，道：“母后，祖母累了，不想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太后道：“你祖母之前总把你当做铖儿，现在不会了，好好陪陪她。”而后便转身带着一众宫妃走出了寿安宫。
楚钰轻轻挥手，让侍候在身边的宫女、太监也都退下，偌大的寝宫中，就只剩下祖孙二人。
太皇太后长舒了口气，道：“清净，舒坦。”
楚钰坐到太皇太后身边：“孙儿今日就赖在祖母身边了，晚膳也在祖母这儿用。”
“好啊。”太皇太后的眼睛里闪着光，“既然孙儿在，祖母今儿晚上就让小厨房做西湖醋鱼？”那是楚钰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楚钰道：“祖母竟还记得孙儿喜欢吃什么。”
太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排行老四，祖母起初将期望都放在了你皇长兄身上。后来你皇长兄没能长大成人，祖母竟糊涂到将你看作是他。”
“皇长兄是嫡长子，祖母待他不同寻常本也是应当的。”
太皇太后却摇了摇头，道：“哀家该早早看清你，看清你是大楚最合适的为君人选。”
“祖母现在不再将钰儿当作兄长，钰儿已经很满足了。”楚钰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吹了吹，才递到太皇太后手上，“当年父皇第一次叫钰儿扮作兄长时，钰儿心里很不情愿。后来钰儿发现，祖母高兴，父皇高兴，钰儿也便高兴，扮作谁又有什么大不了。”
“其实祖母那时候也能感觉得出。你和铖儿虽然是一母所出，铖儿的性子随你母后多些，而你却更像你父皇。”太皇太后眉头一皱，嘴角微微提起，“其实是更像你祖父。”
楚钰忍不住说道：“孙儿看太史令笔下的过往时，发现祖父很爱打仗。”
“南面儿的江山都是你祖父打下来的。”太皇太后眼中还有对夫君的钦佩神色，“他是马上的英雄。”
“孙儿总有一日也会做马上的英雄。”楚钰的目光中透着自信，“祖父打下南面的江山，孙儿就去打西面，有生之年，孙儿一定让大楚像铁桶一样安稳。”
“可惜祖母看不到了。”太皇太后终究感到遗憾，“我孙儿身披铠甲，骑在战马上的模样，一定是最英俊的。”
“其实孙儿也这么觉得。”楚钰就是很自恋，连他自己都从心底里承认自己这一点，“祖母快快好起来，孙儿好带着祖母去北面儿的行宫看看，顺便也瞧瞧孙儿骑在马上打猎的英俊模样。”
太皇太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楚钰的鼻头，道：“你啊，样样都好，只这‘轻狂’二字，几时才能改啊？”
“孙儿本性如此，只怕是改不了了。”楚钰瞧着祖母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柔声道，“祖母累了就歇着吧，孙儿吩咐御膳房做了祖母最爱吃的送过来。”
“好。”太皇太后由楚钰扶着躺到了床上，“你去忙吧，用晚膳的时候，别忘了过来。”
楚钰轻轻点头，伸手给祖母盖上了薄被。
直到太皇太后睡熟了，楚钰才走出寝宫，给等在外面的母后请了安，而后道：“皇祖母睡了。”
太后由楚钰扶着走出寿安宫：“你祖母这一生什么都经过见过，也累了。”
“母后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楚钰心里有些害怕，“儿臣希望母后也能像祖母那些历经三朝。”
太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楚钰：“你是想让本宫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以为历经三朝，由皇后做到太皇太后是好事么？”太后长长叹了口气，道，“钰儿，母后将来去见你父皇时，要对他说，我们的钰儿做了大楚开国以来最好的皇帝。母后没有你皇祖母那份本事，吃不了做太皇太后的苦。”
楚钰低下头，眼睛有些红：“可儿臣不想。”
太后轻轻握住楚钰的手：“你还小，总有一日会明白，这世上最难学却也不能不去学的，就是如何面对离别。终有一日你身边的人会离开，你要一个人面对这世上的风风雨雨。”
“钰儿不成。”楚钰毕竟还只有十八岁，想起父皇离开了，祖母也要离开，有一天母后也会离开，眼睛里的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太后轻声叹息，拿起手帕给楚钰擦了擦眼泪，道：“你能成，你也必须成。”
太后转身往凤阙宫方向走了，楚钰吸了吸鼻子，朝站在远处的夏春招了招手，让他近前伺候。
夏春毕竟是个有经验的奴才，瞧着主子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己最好安安静静陪在主子身边，一声儿都不要出。
这一番折腾过后，天已经有些黑了。楚钰站在湖边，突然问道：“夏春儿你想过你爹娘么？”
夏春愣了一下，道：“奴才都记不得爹娘的模样了，更谈不上想与不想。”
“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个想起来就会难受的人么？”楚钰背负着双手，看着荷叶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颤抖。
夏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奴才尽量不去想。伺候在皇上身边，每天都有新鲜事儿，奴才忙的时候哪儿还会想别的。”
“说得好。”楚钰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从来能困住自己的就只有自己，庸人才会自扰。”他转身走向养性殿，重又恢复了那个英主的模样。
太后远远瞧着楚钰，终于点了头：“钰儿毕竟是钰儿。”
夏竹道：“皇上天生聪慧，什么事都能想得通透。”
“他是本宫的儿子，是本宫教大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本宫更了解钰儿。”太后眼中透着骄傲，却也有心疼，“可是，他承受的越多，心里就会越苦。”
夏竹垂下眼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话也不是她这个做奴才的该说的。
“走吧，回宫去瞧瞧晗儿。”
夏竹躬身道：“是。”
楚钰回到养性殿便批起了奏折，批累了，就起身走到书架旁边，拿起上面的兵书细细读着。夏春往桌子上摆了茶水和吃食，道：“今儿御膳房准备的是桂花糕。”
楚钰抬起头问道：“皇祖母那儿可送去了？”
夏春回道：“是顺喜送过去的。”
楚钰又道：“明儿早上下朝后，陪朕出宫去买驴打滚儿。”
“奴才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