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曾孙儿送到自己手里的驴打滚儿, 太皇太后笑道：“这么小的孩子，见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一般都会尽力护住。芳儿这样教导楚祎, 于大楚来说, 是福，可是对这孩子来说, 未免有些残忍了。”她轻声叹了口气, 目光中全是长辈对于晚辈的怜惜。
楚钰却道：“楚祎是孙儿的嫡长子, 他应该也必须要既有魄力, 又懂礼让。至于尊敬曾祖母, 实在是太小不过的一件事。”
太皇太后皱起眉头, 良久才点了头：“你和芳儿是对的，祎儿迟早会做大楚的储君, 晚学不如早学。”
楚钰垂下眼睑：“储君一事，现在决定还为时过早。”
“哀家以为, 你心里是向着祎儿的。”太皇太后握住楚钰的手, 语重心长，“嫡长子若是不做储君, 后果不用祖母说, 你心里应该清楚。”她一时急火上来，猛咳了两声。
楚钰给祖母递上茶水, 道：“祖母不要急。孙儿犹豫, 不是不喜欢祎儿, 而是太喜欢祎儿。”
太皇太后摇着头, 忍住咳后，道：“哀家明白，你是觉着做皇帝太苦了，不想祎儿再受你这份罪，再承受你现在所承受的，是么？”
楚钰点了下头。
太皇太后紧紧握住楚钰的手，道：“哀家只问你，若是当初太子之位你父皇并未传给你，而是传给了你的兄弟，你和你母后现而今会是什么样子？”
楚钰皱起眉头，他二哥也想做皇帝，于是死在了他手上。若是换过来，他二哥真的当上了个皇帝，他这个嫡子和他母后还会有命么？
“孙儿啊。”太皇太后长长喘了两口气，才道，“除非祎儿实在是太不争气，难当大任，即便真的如此，你选中的储君，也最好依旧是芳儿所出，祖母的意思，你可明白？”
楚钰道：“祖母一语点醒梦中人，孙儿明白了。”
“祖母知道，做皇帝很累。可是，有能者当担大任，这是有能者的责任。你如果不做这个皇帝了，真的会快乐么？”太皇太后坐直了身子，盯着楚钰的眼睛。
楚钰沉默了，不做皇帝，真的会快乐么？尝过了大权在握，杀伐决断的滋味，累也许只是一种抱怨。也许人生在世，该做什么真的是注定的。生在皇家，做了最有本事又长大了的那个，就只能做全天下的顶梁柱。
“其实孙儿没得选。同样，祎儿也没得选。”楚钰脸上挂着一抹释然的笑，“做就是了。”
“对啊，做就是了。”太皇太后摸了摸楚钰的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除了死。祖母就快不成了，钰儿你要好好的。好好做大楚的皇帝，好好将大楚交到新皇手上，将来祖母到了天上，见到你父皇，我母子二人心里都会很安慰。”
楚钰不想再自欺欺人，承诺道：“祖母放心，钰儿一定会做好大楚的皇帝。将来祎儿长大了，若是个有本事的，钰儿就像父皇一样，立他为太子。”
太皇太后又道：“若是祎儿实在不成，能立皇后的孩子，就尽量不要去立旁人的儿子，祖母这么说，不是因为喜欢芳儿。”
楚钰犹豫了：“孙儿会择贤而立，乾宁宫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从来都是给有德有能者坐的。芳儿的孩子也的确最有可能是那个有德有能的人。”
“祖母相信我孙儿的眼光。”太皇太后缓缓阖上双眼，“祖母累了，想睡一会儿，孙儿你去忙吧。”
楚钰莫名觉得，他今日应该陪在祖母身边，于是说道：“祖母睡吧，孙儿就在祖母这儿看看书。”
太皇太后点了下头，笑道：“好。”
看着被皇祖母握住的左手，楚钰动也不敢动，只是示意夏春给自己拿本书过来。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太皇太后没了气息。楚钰感觉到祖母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慢慢松开，看着祖母脸上仍旧挂着的笑容，轻轻给她盖上被子，而后跪到了床前。
寿安宫中的一屋子奴才呼啦啦都跪了下去，伺候太皇太后时间最久的，哭得最厉害。
楚钰的眼眶也红了，他强忍着眼中的泪，吩咐夏春：“去请太后过来。”
宫灯上蒙了白布，大楚的一切娱乐活动都因为太皇太后的离去被楚钰一纸圣旨禁了，举国大丧。
楚钰早已遵照老祖母的意思，在开阳帝陵寝旁修建了一座新的陵寝，祖母就葬在新修的陵寝里，重新去守着自己的儿子。
一块小小的牌位隔开了祖孙二人。行过大礼后，楚钰挥退了一众嫔妃。太后握住楚钰的肩膀，柔声道：“你皇祖母已经去了。”
“儿臣还想再跟祖母说说话儿。”
太后轻声叹息：“母后在外面等你。”
阴森的地宫里只摆了太皇太后一个人的灵牌，楚钰坐了下来，从衣袖中掏出了一袋瓜子：“皇祖母，以往孙儿给皇长兄剥过瓜子，给父皇剥过瓜子，今日还是要给你剥了。”
地宫里很安静，凸显出了楚钰剥瓜子的声音。
楚钰又道：“其实孙儿很怕。父皇走的时候，孙儿就在怕了，现在祖母也走了，孙儿就更怕。”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到了太皇太后的灵牌前，“母后说，孙儿应当尽早学会面对离别，可孙儿真的不愿意。孙儿才十八岁，在我们那儿……”在我们那儿，十八岁的孩子刚上大学，还要在电话里跟父母撒娇。可是楚钰现在已经不止担上了大楚的重担，还送走了父皇，送走了祖母。也许，他真的要长大了。
燃在灵牌两旁的蜡烛流了泪，偶尔会结花。
“孙儿会牢牢记住祖母的教诲，做个好皇帝。”楚钰将一袋瓜子都放到了供桌上，重又跪倒在蒲团上，“孙儿要走了，也许要到下一个节日才能再来瞧祖母。祖母若是想孙儿了，就到孙儿的梦里来，孙儿哪儿做的不对，做的不好，任由祖母责罚。”
他重重叩了头，直起身子后，擦掉了挂在脸上的泪。母后说得对，人应该学会面对离别。十八岁的楚钰，是时候长大了。
玉衡七年三月初三，演武场的擂台上，两个青年人正徒手较量着。
陆川坐在主位上，皱眉瞧着擂台上的两个人。这是楚钰继位后的第三次武举，陆川做主考官，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为了即将开始的战争选贤。
不过转瞬，那个身穿青衫，长相也不算丑的青年便又得胜，还非常嫌弃地掸了掸袖子上的土。
陆川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上擂台：“你是云泓？”
云泓抱拳道：“草民正是云泓。”
陆川点了下头，昨日楚钰就对他说过，这个夏县的云泓应当是今科武状元的不二人选。陆川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剑，扔给了云泓，道：“跟陆某过一下招？”
云泓笑道：“草民怕掌握不好分寸。”
“状元已经是你囊中之物，今后你我二人同为武将，切磋在所难免。谁输谁赢，也都不是定数。”陆川说着，已经抽剑出鞘。
云泓也抽出了剑，道：“既是如此，陆大人请。”
陆川与云泓相对着抱了拳，几乎同时挺剑刺了出去。
楚钰穿着便服坐到主位上，原本陪着陆川的将军们都起了身正要行礼，楚钰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擂台上，陆川与云泓你来我往，百余招过去了，竟是不分上下。
楚钰带头鼓掌，道：“真是精彩，看来陆川你遇到对手了。”
陆川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楚钰，单膝跪地，道：“参见皇上。”
云泓也行了礼：“草民云泓，参见皇上。”
跟着陆川一起前来见证玉衡朝第三位武状元诞生的将军们一齐单膝下跪，朗声道：“参见皇上！”
楚钰走下看台，站到云泓面前，背负着双手，笑道：“五年过去了，你的样子倒是丝毫未变。”
云泓道：“草民是带着兄弟们来投奔皇上的。”
“又没白米吃了？”楚钰开起了玩笑，“可以去县令家里抢么。”
云泓道：“周大人是个好父母官，云泓真的下不去手。”
“那就来对朕下手了？”楚钰眼睑一垂，笑道，“这次的武状元，是要上战场的。”
云泓道：“如果不是闻到了打仗的味道，草民也不会北上来抢这个武状元了。”
楚钰侧过头瞧着陆川，问道：“对不对你脾气？”
“只对脾气没用。”陆川饶有兴味瞧着云泓，“战场上风云变幻，只会单打独斗会吃苦头。”
“战场上的事，只能到战场上去说。”云泓顿了一下，又道，“草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皇上能否允准。”
楚钰道：“说说看。”
“草民的妻子也是习武之人，功夫与草民不相上下，草民想带着她同上战场。”
自古以来，战场始终是男人的，云泓提出的请求，实在有些过分了。楚钰脸色一沉，道：“大楚还从没有女人上过战场。”
“他可以扮作男人的模样。”云泓站起身来，直视着楚钰的眼睛，“草民可以向皇上保证，草民的妻子会成为陆将军的得力干将，她不止是功夫好这一个好处。”
楚钰却道：“楚祎是孙儿的嫡长子, 他应该也必须要既有魄力, 又懂礼让。至于尊敬曾祖母, 实在是太小不过的一件事。”
太皇太后皱起眉头, 良久才点了头：“你和芳儿是对的，祎儿迟早会做大楚的储君, 晚学不如早学。”
楚钰垂下眼睑：“储君一事，现在决定还为时过早。”
“哀家以为, 你心里是向着祎儿的。”太皇太后握住楚钰的手, 语重心长，“嫡长子若是不做储君, 后果不用祖母说, 你心里应该清楚。”她一时急火上来，猛咳了两声。
楚钰给祖母递上茶水, 道：“祖母不要急。孙儿犹豫, 不是不喜欢祎儿, 而是太喜欢祎儿。”
太皇太后摇着头, 忍住咳后，道：“哀家明白，你是觉着做皇帝太苦了，不想祎儿再受你这份罪，再承受你现在所承受的，是么？”
楚钰点了下头。
太皇太后紧紧握住楚钰的手，道：“哀家只问你，若是当初太子之位你父皇并未传给你，而是传给了你的兄弟，你和你母后现而今会是什么样子？”
楚钰皱起眉头，他二哥也想做皇帝，于是死在了他手上。若是换过来，他二哥真的当上了个皇帝，他这个嫡子和他母后还会有命么？
“孙儿啊。”太皇太后长长喘了两口气，才道，“除非祎儿实在是太不争气，难当大任，即便真的如此，你选中的储君，也最好依旧是芳儿所出，祖母的意思，你可明白？”
楚钰道：“祖母一语点醒梦中人，孙儿明白了。”
“祖母知道，做皇帝很累。可是，有能者当担大任，这是有能者的责任。你如果不做这个皇帝了，真的会快乐么？”太皇太后坐直了身子，盯着楚钰的眼睛。
楚钰沉默了，不做皇帝，真的会快乐么？尝过了大权在握，杀伐决断的滋味，累也许只是一种抱怨。也许人生在世，该做什么真的是注定的。生在皇家，做了最有本事又长大了的那个，就只能做全天下的顶梁柱。
“其实孙儿没得选。同样，祎儿也没得选。”楚钰脸上挂着一抹释然的笑，“做就是了。”
“对啊，做就是了。”太皇太后摸了摸楚钰的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除了死。祖母就快不成了，钰儿你要好好的。好好做大楚的皇帝，好好将大楚交到新皇手上，将来祖母到了天上，见到你父皇，我母子二人心里都会很安慰。”
楚钰不想再自欺欺人，承诺道：“祖母放心，钰儿一定会做好大楚的皇帝。将来祎儿长大了，若是个有本事的，钰儿就像父皇一样，立他为太子。”
太皇太后又道：“若是祎儿实在不成，能立皇后的孩子，就尽量不要去立旁人的儿子，祖母这么说，不是因为喜欢芳儿。”
楚钰犹豫了：“孙儿会择贤而立，乾宁宫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从来都是给有德有能者坐的。芳儿的孩子也的确最有可能是那个有德有能的人。”
“祖母相信我孙儿的眼光。”太皇太后缓缓阖上双眼，“祖母累了，想睡一会儿，孙儿你去忙吧。”
楚钰莫名觉得，他今日应该陪在祖母身边，于是说道：“祖母睡吧，孙儿就在祖母这儿看看书。”
太皇太后点了下头，笑道：“好。”
看着被皇祖母握住的左手，楚钰动也不敢动，只是示意夏春给自己拿本书过来。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太皇太后没了气息。楚钰感觉到祖母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慢慢松开，看着祖母脸上仍旧挂着的笑容，轻轻给她盖上被子，而后跪到了床前。
寿安宫中的一屋子奴才呼啦啦都跪了下去，伺候太皇太后时间最久的，哭得最厉害。
楚钰的眼眶也红了，他强忍着眼中的泪，吩咐夏春：“去请太后过来。”
宫灯上蒙了白布，大楚的一切娱乐活动都因为太皇太后的离去被楚钰一纸圣旨禁了，举国大丧。
楚钰早已遵照老祖母的意思，在开阳帝陵寝旁修建了一座新的陵寝，祖母就葬在新修的陵寝里，重新去守着自己的儿子。
一块小小的牌位隔开了祖孙二人。行过大礼后，楚钰挥退了一众嫔妃。太后握住楚钰的肩膀，柔声道：“你皇祖母已经去了。”
“儿臣还想再跟祖母说说话儿。”
太后轻声叹息：“母后在外面等你。”
阴森的地宫里只摆了太皇太后一个人的灵牌，楚钰坐了下来，从衣袖中掏出了一袋瓜子：“皇祖母，以往孙儿给皇长兄剥过瓜子，给父皇剥过瓜子，今日还是要给你剥了。”
地宫里很安静，凸显出了楚钰剥瓜子的声音。
楚钰又道：“其实孙儿很怕。父皇走的时候，孙儿就在怕了，现在祖母也走了，孙儿就更怕。”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到了太皇太后的灵牌前，“母后说，孙儿应当尽早学会面对离别，可孙儿真的不愿意。孙儿才十八岁，在我们那儿……”在我们那儿，十八岁的孩子刚上大学，还要在电话里跟父母撒娇。可是楚钰现在已经不止担上了大楚的重担，还送走了父皇，送走了祖母。也许，他真的要长大了。
燃在灵牌两旁的蜡烛流了泪，偶尔会结花。
“孙儿会牢牢记住祖母的教诲，做个好皇帝。”楚钰将一袋瓜子都放到了供桌上，重又跪倒在蒲团上，“孙儿要走了，也许要到下一个节日才能再来瞧祖母。祖母若是想孙儿了，就到孙儿的梦里来，孙儿哪儿做的不对，做的不好，任由祖母责罚。”
他重重叩了头，直起身子后，擦掉了挂在脸上的泪。母后说得对，人应该学会面对离别。十八岁的楚钰，是时候长大了。
玉衡七年三月初三，演武场的擂台上，两个青年人正徒手较量着。
陆川坐在主位上，皱眉瞧着擂台上的两个人。这是楚钰继位后的第三次武举，陆川做主考官，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为了即将开始的战争选贤。
不过转瞬，那个身穿青衫，长相也不算丑的青年便又得胜，还非常嫌弃地掸了掸袖子上的土。
陆川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上擂台：“你是云泓？”
云泓抱拳道：“草民正是云泓。”
陆川点了下头，昨日楚钰就对他说过，这个夏县的云泓应当是今科武状元的不二人选。陆川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剑，扔给了云泓，道：“跟陆某过一下招？”
云泓笑道：“草民怕掌握不好分寸。”
“状元已经是你囊中之物，今后你我二人同为武将，切磋在所难免。谁输谁赢，也都不是定数。”陆川说着，已经抽剑出鞘。
云泓也抽出了剑，道：“既是如此，陆大人请。”
陆川与云泓相对着抱了拳，几乎同时挺剑刺了出去。
楚钰穿着便服坐到主位上，原本陪着陆川的将军们都起了身正要行礼，楚钰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擂台上，陆川与云泓你来我往，百余招过去了，竟是不分上下。
楚钰带头鼓掌，道：“真是精彩，看来陆川你遇到对手了。”
陆川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楚钰，单膝跪地，道：“参见皇上。”
云泓也行了礼：“草民云泓，参见皇上。”
跟着陆川一起前来见证玉衡朝第三位武状元诞生的将军们一齐单膝下跪，朗声道：“参见皇上！”
楚钰走下看台，站到云泓面前，背负着双手，笑道：“五年过去了，你的样子倒是丝毫未变。”
云泓道：“草民是带着兄弟们来投奔皇上的。”
“又没白米吃了？”楚钰开起了玩笑，“可以去县令家里抢么。”
云泓道：“周大人是个好父母官，云泓真的下不去手。”
“那就来对朕下手了？”楚钰眼睑一垂，笑道，“这次的武状元，是要上战场的。”
云泓道：“如果不是闻到了打仗的味道，草民也不会北上来抢这个武状元了。”
楚钰侧过头瞧着陆川，问道：“对不对你脾气？”
“只对脾气没用。”陆川饶有兴味瞧着云泓，“战场上风云变幻，只会单打独斗会吃苦头。”
“战场上的事，只能到战场上去说。”云泓顿了一下，又道，“草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皇上能否允准。”
楚钰道：“说说看。”
“草民的妻子也是习武之人，功夫与草民不相上下，草民想带着她同上战场。”
自古以来，战场始终是男人的，云泓提出的请求，实在有些过分了。楚钰脸色一沉，道：“大楚还从没有女人上过战场。”
“他可以扮作男人的模样。”云泓站起身来，直视着楚钰的眼睛，“草民可以向皇上保证，草民的妻子会成为陆将军的得力干将，她不止是功夫好这一个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