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进医院,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急诊门口, 见到熟悉的车牌号, 抬手向郑钧示意了一下位置。

    对方看上去年纪比郑钧稍小, 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发丝上, 染上一层微芒。大褂下面穿着分不清轮廓的白色衬衣, 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好在他的脖子细长, 哪怕扣子直逼城下也不显得局促。这人的发型不出挑, 只有几根刘海落下来。衣着是最普通的制丨服, 让人无从指摘,就连五官都是斯斯文文的, 凑在一起宛若春风。

    这样的气质,可以做温柔的医师, 可以做大学教授,他穿着一身白褂站在急诊门口, 总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没有入错行。

    但,偏偏那副细边的眼镜, 像是石子投入春池,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让人有一种无法言喻的, 若隐若现的怪异感。

    郑钧和他熟络是因为家里幺弟的关系,但由于这几年的物是人非断了来往, 没想到前一阵子在故城又续上这壶茶。他在来的路上, 就是给这位医生打得电话。

    “景明。”郑钧下车向对方招手。

    陈景明走过来, 问道,“郑哥,你来的时候说有小孩子受伤了?需不需要担架?”

    “不需要,景明叔。”郑开元抱着小孩弓腰出来,他第一眼看到是陈景明时,略微有些讶然。

    他对此人了解并不多,只是知晓对方医术不凡,曾经到家中拜访过几次,家里的长辈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后来不知为何杳无音讯。

    郑开元当时略觉得可惜,但毕竟感情不深,只是嘴上感慨几句,耗费的时间不够冲一杯咖啡。

    这时再见到陈景明,的确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陈景明很快走到郑开元身边,把他怀中的小孩接过来。

    他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身上的伤虽然瞧上去厉害,其实都是皮外伤,涂点碘伏消毒就好,创可贴贴慢了都有痊愈的危险。

    但是元宝皮肤白,之前的抓痕没有完全消退,现在火上浇油地添了新伤,尤其是小面团似的娃娃,伤成这样只叫人觉得可怜。

    陈景明从医这么多年,没见过流着血还不哭的小孩。这只受了伤的小兽,似乎觉得他值得信任,被郑开元哄了几句后,乖乖地趴在他的肩头,不哭不闹。

    “还挺乖。”陈景明单手拖着元宝,见又有两人从车里走出来,稍怔了一会儿,问道,“这是?”

    “宝宝的父母。”郑钧分别为双方介绍着,静淑和元岗一起向医生道谢。

    “份内的事,没什么谢不谢的,我瞧这孩子也喜欢。”陈景明笑着往急诊走,“今天正好院里不忙,我一个人坐诊挺无聊,这孩子怎么摔得?”

    听到这话,众人竟然一同沉默下来,既而两两相望,一时哑言。

    先前只顾得着孩子受伤,顺手怼张宝丽,还真忘记问清前因后果。

    陈景明不用看众人相,单看郑钧的脸色便知道发生了什么,无奈地笑问,“郑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

    他犹豫一下,想出一个修饰,“没有被时光洗礼过。”

    郑钧莫名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瞪了陈景明一眼,“没大没小的。”

    陈景明毫不在意,他转向郑开元问,“开元,你比你爸靠谱,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去的时候只见到有人把宝宝推下楼梯。”郑开元依旧愤怒,“还好我接得快,但也摔了两三层。”

    “飞飞哥哥要跟我玩游戏。”一直不出声的元宝诺诺地开口,“我不要和他玩,跑到客厅里去看表,看到十一点半了,哥哥就会回来。我想要去找哥哥,可是在楼梯口的时候,姑姑忽然在里面叫了一声,飞飞哥哥很生气地推我一把。”

    元宝回想起当时的惊慌与害怕,嗓音里带着哭腔,“摔得痛痛。”

    “哪来的熊孩子这么嚣张?”陈景明哄拍着小孩,把哽咽声止住,“怎么还喊姑姑?”

    “是我家的亲戚。”元岗把脸撕下来在脚底下又过了一遍,“都怪我不好……”

    “不是什么大伤,以后注意就行了。”陈景明用谴责的目光审视着这对年轻的夫妇,“不过明知道有这种亲戚还不防备,以后孩子少不了会吃亏。”

    静淑和元岗的脖子弯得更低了。

    倒是郑开元听到这里,多上了一份心。

    陈景明并非客套,今天院里是真的不忙。医院开在市中心,却并非坐拥独家,加上除非大病大灾,故城的居民一般倾向于找相熟的诊所,再偏远一点的乡镇有赤脚大夫坐镇。若是有病情严重的病患,这里的医院只能是个中转站,最终要送往省一级医院去。

    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位置,让陈景明每天乐得清闲。

    到了急诊,陈景明把元宝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坐在桌前,不免俗地开出一张龙飞凤舞的处方单,“家里有创可贴吗?”

    “有。”元岗迅速接道,“还需要其他的吗?”

    “有就行了。”陈景明将处方单团成一团,丢进纸篓里,“我给小孩涂点碘伏就没事了,为人父母的以后要上心啊,这次有人救你们家孩子,下回万一在楼顶下被人推下去了呢?你们找谁哭去?”

    元岗点头直称是。

    郑开元虽然气愤元岗他们的作为,但见对方被陈景明劈头盖脸地训一顿,认为点到为止就好。他刚要出声阻拦,就被郑钧一把拽下,他爸的眉毛眼睛一挤一闪,晃得郑开元说不出话来。

    “你可别拦着。”郑钧多少了解陈景明,对儿子窃窃私语道,“他平常话不多,嘴巴毒成这样就是生气了……”

    他想了想,纳闷道,“虽然不知道景明气什么,但让他发泄出来就好,你要是赶上去掺和一脚,枪丨口可就瞄准你了。”

    郑钧危难之中就儿子于毒舌下,不禁觉得自己大义凛然。

    陈景明训完家长,在元宝面前蹲下来,温柔地哄着,“会有一点疼,不用忍着,疼就出说来,叔叔涂药的时候再轻一点,好不好?”

    手臂和腿上的擦伤涩涩地发胀发疼,元宝不懂如何衡量“一点疼”,只好点头。

    没想到蘸着碘伏的棉签刚碰到伤口,元宝的眼泪立即成串掉下来。

    眼泪里带着盐分,砸在伤口上又加重痛楚,渗疼的感觉让元宝发抖。

    静淑险些要哭了,小声地抽鼻子。

    正在这时,门外有护士进来,敲门道,“陈医生,外面有人说元岗的家属,她孩子要跟元宝住一间病房。”

    这虎头虎脑的一番话,让陈景明都摸不清头脑,“什么意思?家属住什么院?咱们院里什么时候有住一赠一的促销了?”

    “可能是我姐来了。”元岗脸上烧得慌,急忙说,“我出去看看。”

    郑钧小声念道,“她还真跟上来了。”

    “赶紧去把屁丨股擦干净。”陈景明不知哪里来得邪火,将静淑也赶出门,“你们俩都去,在孩子面前哭什么哭,觉得小孩哭得还不够厉害是吗?”

    等静淑和元岗出门,陈景明和郑开元一起哄着元宝,终于将药水涂上。

    陈景明把碘伏放在一旁,拿纸巾给元宝擦干眼泪后,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棒棒糖给元宝,“小朋友特别勇敢,奖励你的。”

    元宝眼里还含着两包眼泪,可怜巴巴地看着糖果,想起来哥哥每天给他规定吃糖的数量,只好扭过头,渴求地问,“哥哥,我可以吃吗?”

    “吃吧。”郑开元揉揉小孩的头发,心疼地说,“今天可以多吃一些。”

    征得同意后,元宝这才伸手把棒棒糖接过来,晃悠着小腿,甜甜地说,“谢谢叔叔。”

    “这孩子痛觉比一般人敏感些。”陈景明特意叮嘱道,“你们平常要照顾好,别人磕着碰着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他的疼痛会加倍。”

    “这些我都记下了。”郑钧闲闲地说,“但你把人家的爸妈都撵出去了,到时候不是还得再说一遍?纯粹给自己找事干。”

    陈景明听到这话没有作声,直到见元宝吃完糖,趴在郑开元怀里睡着,才对郑钧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真是他俩的孩子?”

    “难道不成还是你的?”郑钧不敢置信地说。

    “我以为是你的儿子。”陈景明凝思了一会儿,才道,“但跟你长得不像。”

    “废话,当然长得跟我不像。”郑钧简直想敲开对方的脑壳,看看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元宝是随了静淑和元岗的优点,你以后要是生了孩子,没准儿也能这么好看。”

    陈景明惯不爱吃敬酒,冷声道,“我才不生孩子。”

    郑钧被气得一顿,倔劲上头,冲回去说,“我又不是你妈,爱生不生,你不生计丨划生丨育委员会还高兴地给你送锦旗呢。”

    最后一个字刚吐出来,他见陈景明脸色瞬间拉下来,这才醒悟对方的家世,讪讪地说,“不,不好意思啊,把你家的事儿给忘了……”

    陈景明注视他片刻,忽而笑了一声,轻快道,“你怎么能是老二呢?按智商排名的话,你应该是老幺才对,我真替绍君感到不值,竟然要喊你二哥。”

    “……”郑钧作势就要撸袖子。

    “爸,”郑开元无奈地拦住郑三岁,“你们别闹了,宝宝刚睡着。”

    陈景明立马熄声,担心地看元宝一眼,见小孩微动几下又睡着之后,说道,“那个什么玩意飞飞的事情,怎么解决?”

    “能赖到我的头上算他胆肥。”

    郑钧一向标明自己先礼后兵,在《家训》的指导下力争做一个文明谦逊并对社会有用的人。但若有人好话不听,倒打一耙,且颠倒黑白,那就别怪他不义。

    “你要用流氓的手段对付流氓?”陈景明算稍微了解他,多问了一句。

    郑钧瞠目地看向他,惊骇道,“怎么可能?我的古书可不是白读的!我们生在这个新时代,自然要依靠d丨ang和国丨家的力量,要相信他们为人丨民群丨众办事的能力。”

    “在家没少抄《家训》吧?”陈景明懒得听他闲扯,走到郑开元旁边拍拍他的肩,“走,我们住院去。”

    郑钧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家训》?”

    陈景明已经走到门口,并未转身,只是稍作停顿,似有感慨地说,“以前听绍君说的。”

    他这番普普通通的话,却一下让郑钧寡落起来,他不再贫嘴,只对儿子招了招手,“走吧,咱们住院去。”

    郑开元来不及问,只好抱上元宝跟在后面,脑海里不停地发问:“怎么突然要住院了?”

    当真是有父子感应,郑钧在前面走着,忽地转身看见儿子一脑门问号,解惑道,“就准她张宝丽讹人,不许我耍赖了?我也要讹她一顿出出气。”

    郑开元平淡地“哦”了一声,不为所动地与他爸擦肩而过,“刚才不是要相信国丨家的力量吗?”

    “双管齐下啊!元岗之前告诉我一个有关张宝丽老公的小道消息,刚好有用。”郑钧抬起双手,“唰唰”地往下划,绘声绘色地比划。不管儿子一脸淡漠,他嬉笑着拿出翻盖手机,放到耳边时帅气地一甩,“啪”地把翻盖掀开,走到窗边打电话去了。

    前生用智能手机的郑开元看到这一系列动作,觉得眼睛生疼。

    景明叔说得对,他爸能幸运地排行老二,可能是因为智商全用在当年的赛跑冲刺上。

    ***

    张宝丽原本想喊李利强一起去医院,至少气势上能压人一头。但这人不到饭点不现身,回家只知道伸手要钱,口袋里富裕了便跑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去哪里窝着。

    上回她从郑家拿来三千块钱,虽然烫手,但家中处处都是用钱的刀刃。不过几天,三千块钱被拔得一毛不剩。张宝丽知道这种钱是赚得人情,只能挣一次,但有一就有二,她尝到当保姆的甜头,这一关过去,似乎没有什么难点,不过是洗衣服打扫做饭。她虽然只做了一天的保姆,可钱到手后,仿佛长了数倍的经验值,金牌保姆这个称呼近在眼前,只是她懒得摘而已。

    这段时间张宝丽在附近打听招聘保姆的事,凑巧真有几家忙不脱身,需要招个钟点工。张宝丽面试几家后,不是嫌弃活重就是觉得钱少,没有一个合她的心意。等到寻无可寻时,她才明白,像郑家这样的工作着实是可遇不可求。

    她既然有能力应聘成功,为什么最后会丢了这份工作?

    张宝丽头一次想到可以将自己的脑袋用在思考正事上,上锈的地方胡乱擦一擦,她一本正经地将那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关键点终于便被捉出来,她的保姆工作做得顺风顺水,直到遇见元宝才翻了船。但元宝是她弟弟家的孩子,跟郑家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凭什么为了元宝辞退她?

    说来说去,是元宝耽误了自己的事业。四岁大的小孩,道理是讲不通的,但“子不教,父之过”,张宝丽不知从哪个角落抠出来这段话,掐着老祖宗的名言就要去找元岗讲道理。

    只是没想到,元岗比李利强还忙,她在小区周围踩点几天都扑了个空,找人一问才知道,原来元岗开的小饭馆生意不错,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

    张宝丽灵光一闪,无师自通了“等价交换”,她因为元宝丢了保姆的工作,元岗再还她一份,不是合情合理吗?况且两份工作都要加上情分,薪水自然也要对等才对。

    她想破头皮也不曾料到,元岗非但不上道,还将她撵了出去不说,竟然纵容邻家小子揍了飞飞一顿,没有一点当舅舅的觉悟!

    张宝丽越想心中的火气越旺,加上被喷了一鼻子汽车尾气,恨不得跳脚伸手一抓,将车扔出去。望着车驶去的方向,张宝丽恨恨地“呸”了一口。

    她在小区附近的电话亭给邻居打出电话,交代对方等李利强一回家,就赶紧告诉他,儿子被人欺负住进医院了。留下地址后,张宝丽拽着继承了亲妈大统哭天喊地的李成飞,咬牙跺脚拦下一辆出租车,奔着医院的方向去了。

    偏偏张宝丽从怀孕到生产,都是在家自产自销。头疼脑热去诊所,感冒发烧靠买药,医院的大门朝哪开,她都险些记不清。她提溜着小鸡崽,一路下来竟然还保持冲天气势没有渐弱一毫。

    张宝丽鼓足勇气,对着咨询台的小护士故作凶恶道,“刚才来的两男一女,带着四岁的小孩,去哪里了?我是他家的家属,被打了,要跟他住一间病房!”

    小护士这周在咨询台值班,七天里算是看尽人生百态,她如同练出火眼金睛般一眼看破对方的装腔作势。小护士将手中笔一放,抿了抿嘴,咽下去喉咙中隐藏的不屑,和气地说,“您稍等一下,我去问问陈医生,那边有长椅,您先过去坐着等一会儿好吗?”

    张宝丽一拳打在棉花上,差点闪着腰,不清不楚地带着儿子走向长椅。

    大厅中来来往往,有少许目光扫过长椅。张宝丽心惊地坐不安稳,隔几分钟便伸着脖子望向小护士离开的位置。

    旁边的李成飞又疼又饿,最终肚子占了上风,他拽着张宝丽的衣襟,“妈,我饿了,咱能回家吃饭吗?”

    “吃什么饭,病还没治好就想吃饭。”张宝丽心如擂鼓,嘴上不自觉带着戾气。

    旁边的李成飞被呵斥蔫儿了,腹中的饥饿感和身上的酸疼沆瀣一气,让他晕了脑子一般开始埋怨郑开元,“都怪那小子多事,要不是他出来搅浑水,我早就回家吃饭了。”

    二十分钟后,小护士终于舍得露面,“先去急诊吧,让陈医生给你瞧瞧。”

    “急诊怎么行?我家孩子疼成这样,得住院!”张宝丽不买账,扯着嗓子吼着。

    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缓缓流动的空气与对面硕大的“静”字呼应,周围的目光却一涌而上,朝着焦点奔来。

    张宝丽像是找到了支援,顿时扬眉吐气。

    “您小点声音,我们这是医院,可不是菜市场。”小护士是见过一周风浪的人,毫不见怪地说,“住院也得先瞧病呀,咱得按着流程走,哪能不给你看病就安排到住院部里去?”

    张宝丽侧耳一听,旁边的交头接耳不像是好话,她的脸上终于燃起一点热度,拽着儿子低头跟在小护士身后去了急诊。

    到了急诊,小护士抬手敲门,得到应许后将人带进去。这边事了,她还不想撤退,磨着脚尖想再见识一番大风大浪。

    陈景明知道这帮小姑娘平常工作不轻松,难得寻见点乐子,实在不忍心将人的爱好磨灭,随即默许小护士站在一旁。

    他之前理清了来因去果,积蓄了一肚子意见和火气。当下见到来人,又牵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陈景明只得先忍着怒气,将医生的本职工作做好。

    更何况他当真怕郑开元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将人揍出个好歹。看郑开元护犊子的模样,要说他没动手,陈景明当真不信。

    李成飞虽然能熊上天,但毕竟年纪小,检查床上一躺,腿肚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打哆嗦。陈景明自认为没有安慰对方的义务,只闷不做声地给人检查一遍。

    他不禁感叹郑开元的稳准狠,李成飞虽然疼,身上却没有任何问题。说起来他比元宝的伤势还要小,不用涂碘伏不用贴创可贴,最多在家里老实地躺几天,疼劲儿过去之后身体便完全康复。

    陈景明再动怒,可在这种问题上一向严谨,他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说没问题当真一点毛病都找不出来。

    “行了,什么事都没有。”陈景明说,“身上没有伤,做家长的不要总是一惊一乍,大惊小怪。”

    张宝丽眼睛一瞪,否认道,“不可能,飞飞一直喊疼,你再给瞧瞧,是不是有内伤啊?”

    “你要是不相信我,去拍个片子也行。”陈景明的声线没有变化,似乎不带感情,“作为医生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的儿子的确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

    他略做停顿,在张宝丽又惊又喜的表情下凉凉地开口道,“要说有问题,确实有一点。你儿子的肚子叫得厉害,该吃饭了。”

    张宝丽:……

    小护士没忍住,破声笑出来。

    正在这时,出门寻人的静淑和元岗走进来,他们在急诊和医院大门前转了半天,连张宝丽的嗓门都没有听见,心里又惦记儿子,只好先调头回到陈医生那里想办法。

    推门一瞧,没想到人生处处是相逢。

    “元宝呢?”张宝丽见人来了,张口质问。

    “刚才那个小孩?摔得挺厉害,住院观察了。”陈景明说,“你家孩子没有任何事,可以回家吃饭了。”

    检查床上的李成飞十分应景地喊,“妈,我饿了。”

    “饿什么饿,你不疼了?”

    李成飞想了想,诚实地说,“没那么疼了。”

    “那也不行!凭什么我儿子要白白被人欺负,都是你家元宝作孽。”张宝丽一盆脏水,不分青红皂白泼向元岗,“飞飞要拍片子,你把钱付了,再让他住院。”

    “你疯了?”静淑惊诧地问,“陈医生,你这里管不管看脑袋?我怎么觉得她头里少点什么?”

    陈景明真诚地说,“这位女士,我是外科大夫,脑科可能看不了,你让小成带你去重新挂个号。”

    说着他转向门口看戏的小护士,“小成,带这位女士下楼挂号。”

    小成乐颠颠地“哎”了一声。

    “什么挂号,我们要拍片子!”张宝丽拍着桌子喊,“让郑钧来!他儿子把我家飞飞打伤了,难道就不管了?!”

    陈景明说:“拍片子也行,小成带过去。病人家属要是特别想体验病房的待遇,一块给办理了吧,谁叫咱们医院人性化呢?”

    小成比着大拇指,感叹道,“有钱!”

    ***

    病房内,元宝蔫蔫地躺在病床上,四处一片洁白,倘若没有身上的伤痕,他似乎也要融化进这一片白色中。

    因为体弱,他经常出入医院,再挑剔的鼻子也闻习惯了消毒水味儿。

    郑开元坐在一旁,问元宝要不要再吃一点草莓。小孩摇摇头,没力气地想往小哥哥的方向靠拢,“哥哥,我想再睡一会儿。”

    郑开元怕碰着元宝的伤口,好歹哄着让他回到病床上睡觉,他握着小孩的手,答应就算睡着也不离开,回家的话也一定带着元宝走。

    元宝这才放心地睡了,他这一次又惊又怕,耗费了大半的气力。上午终于饿得不想挑食,却不想突发意外送进医院,刚提起的一点胃口登时被吓了回去。不但没有治好挑食,还搭进去刚养出来的小肥肉。

    郑开元懊悔不已,恼恨自己不应该把小孩留在家里,独自出去买点心。

    “儿子。”门开了一道缝,郑钧做贼似的探进脑袋,小声道,“提起来精神,该演戏了!他们来了。”

    郑开元眯着眼,给元宝掖好被子后走了出去。

    另一间病房内,李成飞按着肚子躺在床上。他稀里糊涂地被按着拍了片子,又摸不着头脑地住院,一切都由张宝丽做主,可他总有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但李成飞正是被牵着鼻子赶的年龄,他不觉得奇怪,就连住进病房也想当然得认为自己饿出病来了。

    张宝丽一见郑钧和元岗两口子进门,伸手要钱,“我家飞飞被你儿子打了,这费用你出不出!”

    “你说什么?”郑钧稀奇地问,“开元为什么要打你儿子?”

    “他以为飞飞把元宝推下楼,谁知道是不是小孩一脚踩空故意赖在我们头上呢。”张宝丽抄手抱胸,趾高气扬道,“盆子不要乱扣,我家飞飞懂事又听话,为什么要去欺负元宝?况且就算有事,那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郑开元并未提及推下楼这件事,反而说,“我和元宝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着他打你家儿子?”

    “你?”张宝丽怔然,“你”了半天没有接出下文。

    她为人自私,想当然地以为两家定然是有交情才会伸一把援手,否则谁有闲心做无利可图的事情?

    郑开元这番话击中她为人处世的基石,一下将她问住了。

    “医生刚才说过了,李成飞身上没有任何问题。”郑开元继续道,“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让孩子假装受伤来讹钱?”

    郑开元虽然气质肖似郑老爷子,但终归要随去一点郑钧的耍赖本性。

    “没错啊,我们家只是新搬来的邻居,和元岗没有一点亲故。”郑钧附和着说,并好奇地问,“我怎么听说元岗家里只有你一门亲戚?你要说我儿子插手管别人的家务事,这帽子有点高了,开元你今年几岁来着?”

    “九岁。”郑开元做出懵懂少年的模样,“爸爸,我平常跟元宝只见过几次面,这次不过是在楼梯上接住他而已,哪知道李成飞直接在地上打滚了呢?你看他长得这么壮,我也打不过他啊。”

    李成飞身上是肉贴肉,乍一看像块小木墩,精瘦的郑开元的确不是他的对手。

    “我能做证李成飞把元宝推下楼,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郑开元问道,“你为什么要说我打了李成飞?你看见了吗?”

    “我……”张宝丽张口结舌,她的确没有见到儿子被揍,但飞飞满地打滚却是事实啊!

    她以往是无理也要掰出三分的“兵”,在秀才堆里称王称霸,不成想有朝一日遇到另一个“兵”,转眼自己成了吞黄莲的哑巴。

    “我们也不用争执,”郑钧对着元岗说,“元岗,你看报警怎么样?你家儿子受伤这么重,加上有郑开元做目击证人,少不了凶手得进少管所待上几年。”

    他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拍拍床边的铁栏杆,“怎么样?有吃有喝管你到十八岁。你不是饿了吗?里面有吃的。”

    “我,我不要。”李成飞吓破了胆儿,“哇”地一声扑向张宝丽,“妈!妈!我错了,我不要进少管所。”

    郑开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李成飞的身旁,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想进也行,说出实话我就不报警怎么样?”

    他背着窗外炽烈的阳光,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阴狠,像鬼一般看着病床上的人。

    “是我,是我推的元宝。”李成飞哭哑着嗓子,像旱鸭划水一样扑腾。

    门无声地开了,郑钧回头见到来人,笑着说,“你看,又多了一个证人。陈医生,你听到了吧?”

    陈景明点头,“要是报警我也能做证,李成飞身上的确一点伤口都没有,还有点营养过剩。真不知道现在家长怎么想的,怎么这么多利用孩子赚钱的新招?小成你说是不是?”

    小护士深以为然,“防不胜防!”

    风向忽然倒向一遍,张宝丽被儿子放了一冷箭,措手不及。她对少管所的了解虽然不多,但是有一家邻居的儿子的确是因为小偷小摸被关进去不少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她心里害怕,却本能地想要辩解,可未等开口,忽然又进来一个人,“李成飞的家属在吗?”

    “在,在。”张宝丽像困兽找到出口一般兴奋,以为事情终于出现转机,不料对方道,“有人在外面找你。”

    进来的人是打电话嘱咐的邻居,他一脸慌张,刚要开口,眼神扫到病床上的人,同情地问,“孩子没事吧?”

    “没有任何病情。”陈景明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除了饿。”

    邻居气得一拍手,对着张宝丽说,“那你带着儿子在这里装什么病!你家出大事了,李利强被抓进局丨子了!”

    张宝丽的双腿一软,身形猛地一晃,“咚”地一声跌坐在地上,抖着声音问,“你,你说什么?”

    邻居“哎呦”一声,“你家那口子真是为非作歹啊,在浪尖上聚丨众赌丨博,这两天正严打呢,被一窝抄了!”

    “妈,妈,你怎么了?”李成飞没有听懂这一系列行话,以为自己把张宝丽气倒,他习以为常地低头认错,“妈,我再也不把元宝推下楼了,我错了妈!”

    邻居吓得一愣,表情难堪地在母子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咂舌道“你们还真是一家人啊,合着我这是给恶人报信呢?谁是元宝啊这么惨?”

    “我们是元宝的父母。”元岗指着自己和静淑,这位老实人终于学会了简洁的添油加醋,三言两语把事情叙述一遍。

    邻居晦气地“嘿”了一声,轻拍了自己一嘴巴,“我哪儿知道她们一家是这种人?兄弟,我给你赔个不是,今天是我多嘴,我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他当真痛快地走人了。

    张宝丽为了借用邻居的电话,在对方面前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如今被照妖镜刺破嘴脸,又雪上加霜地得知老公小铁窗游,心肺直直地跌落到肠道,喉咙只剩“嗬嗬”声,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元岗有些于心不忍,转头见一旁的静淑眼眶略略发红,但他知道这上好的链子不能在他们两人之间掉下来,胳膊捣了静淑一下。对方一吸鼻子,将眼底的一点泛红也逼了回去。

    “我喊您一声大姐,平常是敬重您。但你看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静淑将张宝丽拉起来,“往后咱们两家人不要联系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吧。”

    “那,那拍片子和住院的钱呢?”张宝丽眼神没有打弯,无意识地将心底的话翻出来。

    静淑怒极反笑,“这都是你自作自受的钱。”

    ***

    元宝吃了些草莓,又在医院睡了一觉,睁开眼时总算多了几丝神采,“哥哥?”

    他往下面一看,觉得高度不对,这才稍微清醒几分,注意到抱着自己的不是郑开元。

    “要叫叔叔。”陈景明捏捏小孩的鼻头,将人小心翼翼地还给郑开元,“下次再来找叔叔玩啊。”

    元宝算是医院的常客,听到这句客套话不觉得反常,懵懂地答应,挥挥小手,“叔叔再见。”

    一行人即将返程,陈景明落在后面与郑钧同行。

    郑钧说:“医院的病人怎么这么少?不会快要倒闭了吧?”

    陈景明丝毫不挂在心上,“病人少不是好事吗?”

    “你之前为什么生气?”郑钧想起急诊室里的情形,好奇地问,“怎么没头没脑地突然发起火来了?”

    陈景明将手插在兜里,眼睛直视前方,好似刚才生气的另有其人,“睹物思人。”

    “睹什么物?思什么人?”郑钧一头雾水,“我怎么听不懂?”

    陈景明突然停住脚,仗着多出两公分的个头,居高临下轻飘飘地扫了郑钧一眼,从鼻腔中哼笑一声,转身走上相反的方向。

    郑钧一人在原地懵怔几秒,接着气急败坏地自语,“这人惹人生气的本事真是一点都没倒退!真应该让绍君看看他的好兄弟是什么德行!”

    但是这话还没有落到地面上,他自己便忍不住哽咽起来。

    ***

    小成今天有零有整地吃了一个香喷喷的瓜,下班之后准备去感谢一番陈医生。

    她跟同事有说有笑地推门进去,却只见到另一位医生,“陈医生呢?”

    “出去抽烟去了,说是心烦。”老医生乐呵呵地笑着,“年轻人有什么好心烦的呢?活着就应该好好感谢老天了。”

    几位青春洋溢的小护士遇到人生半百,各有不同的鸡汤尝鲜,于是椅子一拉,各自畅所欲言。

    天台上的风似乎不属于春天,浓而烈地吹着。

    陈景明抽着烟,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不停地摩挲着一张旧照片。

    视线越过楼宇公园与小道,随着熟悉的轿车远去——

    风中夹着轻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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