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几人呈三角之势, 瘦小的人背对着元舒，看不清神情, 但他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只剩两片削薄的肩膀在抖动。
旁边斯斯文文的人，不知对贾大川说了什么, 一层热油铺上去, 让他的火气顿时暴涨，抬起胳膊就要动手。
这时, 那人忽然挡住贾大川的手臂, 似笑非笑地将眼神投向正前方，轻声道, “来人了。”
“谁？”贾大川警惕地抬起头，见到来人后, 鼻腔里短促地“哼”了一声, 眼珠几乎要翻到眼白后面去，“我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这个小白脸。”
他推开眼前的人, 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晃来晃去, 踢踢踏踏地走向前, “今天上午问你话, 听不懂是吧？还需要老子教教你吗？”
贾大川向来嚣张惯了, 他平时在倒数几个考场内徘徊, 能往前冲刺全靠旁边同学的实力, 上回他捡到一个大便宜，小水母错过开学考，因此月考时直接排到他的旁边，为贾大川送上一艘火箭，直接把人运送到一号考场。
捡便宜的滋味的确不错，贾大川吃上了瘾，又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小水母身上，便把主意打到元舒这里。
没想到对方却给他吃了一个软钉子。
元舒淡笑道，“听不懂，要不然你来教教我？”
贾大川见怪地“嘿”了一声，对一旁的人道，“董清傅，你说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排外吧。”董清傅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号考场里座次变动不大，来一个新人，就有可能冲下去他们的位子。”
贾大川听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胡扯，竟然恍然大悟地点头，指着小水母道，“你叫什么来着？廉什么玩意儿？”
“廉明。”小水母敢怒不敢言地偷抬起眼皮，小声地报了一句。
“廉什么东西，我给你起一个好记的名字。”贾大川说，“就叫赔钱货，你妈真走运，生了一个儿子还能赚一个闺女，你说是不是啊清傅？”
董清傅只笑笑，在旁提醒道，“一会儿该放学了。”
“今天你们来一个，那就解决一双。”贾大川往前迈一步，伸手虚点着元舒的鼻子，“算你这个小白脸走运，今天把你一起教训了。”
元舒背着手，把手机翻出来，按下几个键。郑开元之前怕他受欺负，在手机外多装了几个装置，尽管耗尽电量，也能当录音笔使用。
他的手指飞快地打开录音功能，一面后退一面问，“至少让我听一个理由吧？”
“就让你做个明白鬼。”贾大川说，“你让这小子说说，在考场的时候，他都干了些什么？”
廉明惊慌地四处张望，打了一个颤，道，“我，我不是把试卷给你了吗？”
他趁对方不注意，蹭到元舒身边，小拇指悄悄地戳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跑得快不快？”
元舒点头，“还可以。”
“他一会儿肯定要打人。”廉明说，“咱们快跑吧，你不用管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元舒打量他一阵，问道，“我跑了，你怎么办？”
廉明奇怪地看着他，“你弱成这样，咱俩凑在一起都是挨揍的份儿，能跑一个就是赚到了。”
他不舍地多看元舒一眼，即羡慕又纠结地说，“关键时刻，长得好看没有拳头硬管用啊。”
“你们俩废话怎么这么多？”贾大川不耐烦地说，“清傅跟我对了一下答案，你给我的试卷有一半都是错误答案。你说你们这些学习好的，心眼怎么这么多？欺负老实人呢？”
他努力半天，憋出一句词，“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知道吗？”
董清傅往后退了一步，眯眼看着地上的倒影，说道，“没有多少时间了，下午还要考试，别把他的手打伤了。”
“就让他长个记性。”贾大川高举起一拳，猛地挥出去。
元舒上身后仰，灵敏地侧身避开，眼疾手快地按住对方的粗壮胳膊，掐住穴位，趁他痛麻之时，借力打力，霎时将人撞出去。
做好起步姿势，正欲奔逃的廉明，开弓迈腿，双臂僵在腰侧，扭头目瞪口呆地见元舒以贾大川的肩膀当支点，敏捷地翻身而过，长腿一扫，却是正中董清傅的胸前。
这一腿扫过，将猝不及防的董清傅蹬出一米远，不等他回神，元舒一个兔起鹘落，又箭步上前，抓住对方的衣襟，挑着不显眼的地方揍了几拳。
董清傅简直死不瞑目，他一向隔岸观火，却不想这次引火烧身！
贾大川更是大惑不解，他一拳挥出去，酸麻了整条胳膊，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战场瞬间转移到别人身上。
从来都是打架的中心，闹事的焦点，贾大川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么委屈过。
“你有病吗？！”董清傅气得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说，“打你的人又不是我！”
元舒站起身，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凝重地说，“不要讳疾忌医，你是真的有病。”
“你！”董清傅刚要开口，涌出一阵沙哑的咳声，将贾大川唤回神。
元舒见势不好，一只手拉过廉明拽到身后，另一手将董清傅抓起来挡在身前，抵住贾大川的拳头。
他在力量上不是贾大川的对手，更何况他虽然跟着师公学了功夫，但却并不如郑开元一般，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平时对付郑锐明这样的身手还凑合，能把董清傅按在地上打，更是占了对方身体虚空的便宜。
但若对上贾大川，这人虽然是野路子，但打架中混出不少经验，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手。
廉明见危险又凑上来，连忙紧贴着躲在元舒的后面，缩着脑袋不敢露出一根头发。
但他按捺不住，刚才元舒揍人的架势实在太过热血，让他心头的慌张抚平几分，忍不住念道，“董清傅这个人蔫儿坏，像只老狐狸，白瞎长得人模人样，其实就是一个狗头军师。”
元舒回头深深地看他一眼，感叹地说，“你还真是以貌取人。”
“没有没有。”廉明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你就看走眼了嘛，刚才太不好意思了，说你弱不禁风。”
元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正愁着如何对付眼前的贾大川时，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只见贾大川的身形登时顿住，瞳孔微微扩张，脸上的五官挤得扭曲。他左右环视，却发现唯一能跑得快的路，已经被元舒和手里的董清傅堵上。
他没有料到这小子竟然藏着好身手，更未曾想到董清傅跟一滩烂肉一般没用。但现在前有拦路肉，后有夺命虎，贾大川见到树都想爬上去。
“你们是哪个班级的学生？”教导主任带着一副墨色镜片，显得脸上的黑沉沉的。
不开口时，嘴唇紧抿，嘴角耷下来两条深沟，与他的气质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一起，仿佛生下来前，他便在子宫里孕育成刻薄的模样。
“又是你，贾大川！跟你在一起的人，没有一个是安分的！”教导主任的视线透过镜片睨了一眼，两道粗眉缠到一起，语气却缓和一层，“董清傅？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了？”
“老，老师……”董清傅伸手按着胸口咳了一声，虚弱地说，“这几位同学起了矛盾，我过来劝，劝一劝……”
教导主任重重地叹气道，“别什么事都往自己的身上揽，耽误学习怎么办？今天不是全校的期中考试吗？”
“行了，你赶紧去医务室看看。”他抬手，横指一圈，怒道，“你们几个，跟我去办公室。”
元舒插不上一句话，只好将抓紧对方的手顿时松开。董清傅原本就被他卸了一身力道，加上身体底子实在是差，后背失去支撑，顿时摔在地上。
“你！”教导主任气得一顿，指着元舒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说是吧？跟我去办公室，让你的班主任认领一下。”
元舒回头问了一句，“几点了？”
“十二点二十分。”廉明懵怔地说看了一眼手表，忽然意识到不对，他紧紧地跟着元舒，焦心地说，“你是新来的吗？这是学校里最严的老师，被他抓到不是记过就是回家反省，劝退的都有好几个。”
他哭丧着说，“唉，这次真的玩完了。不如我们跑吧？”
“跑什么？”元舒不解地问，“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你也受到了威胁。手机呢？”
廉明把手机递给他，偷看了一眼贾大川，见他被教导主任训成落水狗，总算有些底气，“希望贾大川能吸引些火力过去，我现在想想怎么写检讨吧。”
元舒见录音已经存好，把手机放进兜里，说，“正好去办公室打个电话，我哥等久了，肯定着急。”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啊！”廉明痛心疾首，“你不怕挨揍吗！”
话说出口，他忽地一顿，脸上绽放出一道笑脸，腰板顿时直起来，挺胸抬头地去接受教育，“有你在，看谁敢动手。”
十二点考试结束，经过整个上午的酝酿，如今校园内已达到沸点，学生们乌央央地从考场涌出来，祭拜断了一上午香火的五脏庙。
董清傅见有几位学生朝小树林走过来，他腿肚子一软，不想把这幅狼狈相公之于众，便软了一分语气，疼痛难忍地说，“主任，我先去医务室了。”
教导主任刚要点头，元舒立即道，“现在十二点多，校医肯定下班了。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办公室休息会儿，也好做个见证，说说你是怎么见义勇为的，让主任听听来龙去脉，别冤枉了好人。”
董清傅哪里能点头同意，但不待他反驳，教导主任已经点头，招呼着他们往办公室走，手里还拎着一个拔毛公鸡。
这时，迎面走过来三两个学生，见到教导主任后，条件反射地转头就要跑，下一秒扫到对面的人后，大惊失色地说，“元舒？！”
“该不会让贾大川给打了吧？”旁边的人不知想到什么，后怕地打了个哆嗦，大腿一颤，抬手推向旁边的人，拔腿往回跑，“赶快去跟班主任说啊，要死人了！！”
***
考试结束后，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没有闲着，逮到两名学生就训，“昨晚几点睡的？”
学生老老实实地垂着头，眼睛盯着脚尖，“老师，我昨天晚上复习到十点就睡了。”
“那你爸怎么给我打电话说十一点的时候，你的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班主任点着他的脑门，“老师就觉得不对，半夜上游戏上猫了半天，果然抓到你们俩上线。回去写三千字的检讨，不用手写。”
两名学生齐齐抬头，高兴地说，“口述吗？”
“什么口述。”班主任说，“发到游戏公告里，向全世界作检讨。”
学生恼丧着讨饶，班主任身姿挺拔、不为所动，就在鬼哭狼嚎声中，有人破门而出，惊呼道，“大灯，大事不好了！！”
求饶的两位同学，听到这个称呼后，“咻”地回头看向来人。班主任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反问，“谁是大灯？”
正说着，他困惑地一摸脑门，感受到一片光滑之后，忽然顿悟。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在他的头顶上反射回去，如同光源般闪闪发亮。
“你们这两个叛徒，怎么把私下里的称呼喊出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元舒要被贾大川打死了！”
“什么？！”班主任一听这话，慌忙地拨开两个学生，顾不得脑门放光的事，“赶紧带我去看看，叫救护车了吗？”
“还有学生会的会长，叫什么来着？”通风报信的学生说，“被打的都快趴在地上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打开，迎面进来教导主任和几位当事人。
班主任疾步走过去，探照灯似的把元舒全身照了个遍，担忧地问，“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啊？需不需要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教导主任镇脸道，“老郭，这是你的学生吗？”
老郭这才注意到身后的贾大川，皱眉道，“是我的学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几个人在小树林里打起来了。”教导主任说，“还好清傅看到，连忙过去劝架，没想到竟然被你的学生给揍了，这像话吗？！”
老郭的教龄长，不把教导主任的暴脾气放在眼里，听到这段无稽之谈后，竟然走到身后把元舒拉到身边，按在椅子上，“你在这里坐着，别站累了。”
身边的学生们纷纷附和，“就是啊，你身体不好，考试本来就挺烧脑的，下午还有两场呢，得积攒着精力。”
廉明看得张口结舌，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玄幻起来，他走到一名学生身边问，“我也能坐下吗？”
“你也有病吗？”
“没有啊。”
“那你坐什么？”对方添油加醋地把对方的身子骨又削弱一层，“元舒不一样，他的身体不好，不能久站。”
廉明懵神地回忆小树林里的一切，要不是亲眼所见元舒揍人的场面，他险些以为自己失了忆，“你们这些无知之人啊……”
“你竟然敢坐下？”教导主任气得一挺，把身后的人揪出来，“他跟贾大川打架斗殴，你这个做班主任的居然助纣为虐，开始偏袒起来了。”
贾大川一露面，办公室内的骤然拥挤起来，他的块头十足，把身边的廉明衬得更加小巧玲珑。老郭和一众学生站在元舒的身后，拍着对方的肩膀，眼神难言地问，“就他这个小身板，怎么可能？一看就是被欺负的人啊。”
被拎出来的贾大川毫不胆怯，他被教导主任抓到多次，但统统靠着董清傅逃脱出来。他与对方交换一个眼色，开口道，“我跟元，元……”
“元舒。”教导主任无奈地提醒道。
“哦。”贾大川继续说，“我跟他起了一点小纠纷，本来想把事情说清楚，正好董清傅见到误以为我们要干仗……”
“打架！”教导主任怒气冲冲地纠正。
“哦。”贾大川说，“误以为我们要打架，但上次我刚回家反省，监察期还没有过去，怎么敢干……打架？董清傅劝元，元舒的时候，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生了气，趁他不注意把人给揍了。”
他摆着手道，“虽然是我把人叫出去的，但是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元舒听他颠倒黑白，再看一眼董清傅，便明白了大概，他不想多费口舌，直接问，“这事怎么处理？”
教导主任看不惯学生嚣张的模样，拧眉道，“董清傅的医药费你全包，另外回去写检讨，回家反省一周，记大过。”
他看一眼墙上的挂表，“不用吃中午饭了，把你的家长叫来。”
“你不问缘由，直接把过错推到我的身上？”元舒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另外两个人说，“在我眼里，这两位一个是罪魁祸首，一个是同谋，你怎么不记他们的过？”
“有董清傅这个人证在，还能有假？”
“照你这么推断。”元舒说，“我能不能假设，你能当上教导主任，全靠摆不到台面上的关系？”
“你！”教导主任气得直拍桌子，枪口一斜，指着老郭，指桑骂槐地说，“你看看你们班里出来的学生，什么素质，都敢顶撞老师了，下一步是不是要闹事？赶紧把他的家长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长能教出来这种学生，一看就是平时学习不努力，在班里吊车尾！”
老郭动了动嘴唇，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元舒不在意地说，“喊家长可以，但是要把贾大川和董清傅的家长一起喊过来，一个都不能少。要不然别说中午饭，就算不去下午的考试，我也要等到底。”
他忽然笑了一声，视线扫到董清傅身上，意有所指地说，“你说怎么样？让家长来更好地了解一下？”
董清傅挑眉看他，说，“好啊。”
“我爸是常客。”贾大川无所畏惧地说，“不过这次错不在我，估计他挺高兴。”
元舒了然一笑，回身问老郭，“老师，我用一下您的电话可以吗？”
老郭叹了口气，说，“你用吧，但是下午的考试要参加啊，你来一次学校不容易……”
“老师，我的身体挺好的。”元舒拿起话筒，一面拨号，一面无奈地解释，“我不来学校是事出有因，待会儿再跟你们解释。”
不多久，电话接通，元舒身上的强硬转眼消失不见，成了一个在外受欺负，委屈巴巴的小孩。
十一点半的时候，郑大家长便开车来到校外，等元舒放学回家。
他怕小孩在考场不肯吃东西，特意绕远路去买了元舒爱吃的点心带在车上。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后，他见学生零零散散地从后门出来，但始终不见元舒的身影。
郑开元打电话过去，只收到关机的消息。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元舒不常来学校，考试过后会和班主任聊聊最近的生活和学习，让对方放心。
他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拿起放在副驾驶上的电脑，开始处理一些公事。
直到电话突兀地响起来，来电显示上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就听对面传来小孩的哭诉声，“哥，我在学校受欺负了，老师让我喊家长过来。”
郑开元心中一惊，忙问，“受伤了吗？”
“别担心，没有受伤。”
“那就好，我给你带着吃的过去。”郑开元松口气，“你坐着稍等会儿，哥哥这就过去。”
他合上电脑，收起手机，激动地下车。
旁边斯斯文文的人，不知对贾大川说了什么, 一层热油铺上去, 让他的火气顿时暴涨，抬起胳膊就要动手。
这时, 那人忽然挡住贾大川的手臂, 似笑非笑地将眼神投向正前方，轻声道, “来人了。”
“谁？”贾大川警惕地抬起头，见到来人后, 鼻腔里短促地“哼”了一声, 眼珠几乎要翻到眼白后面去，“我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这个小白脸。”
他推开眼前的人, 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晃来晃去, 踢踢踏踏地走向前, “今天上午问你话, 听不懂是吧？还需要老子教教你吗？”
贾大川向来嚣张惯了, 他平时在倒数几个考场内徘徊, 能往前冲刺全靠旁边同学的实力, 上回他捡到一个大便宜，小水母错过开学考，因此月考时直接排到他的旁边，为贾大川送上一艘火箭，直接把人运送到一号考场。
捡便宜的滋味的确不错，贾大川吃上了瘾，又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小水母身上，便把主意打到元舒这里。
没想到对方却给他吃了一个软钉子。
元舒淡笑道，“听不懂，要不然你来教教我？”
贾大川见怪地“嘿”了一声，对一旁的人道，“董清傅，你说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排外吧。”董清傅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号考场里座次变动不大，来一个新人，就有可能冲下去他们的位子。”
贾大川听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胡扯，竟然恍然大悟地点头，指着小水母道，“你叫什么来着？廉什么玩意儿？”
“廉明。”小水母敢怒不敢言地偷抬起眼皮，小声地报了一句。
“廉什么东西，我给你起一个好记的名字。”贾大川说，“就叫赔钱货，你妈真走运，生了一个儿子还能赚一个闺女，你说是不是啊清傅？”
董清傅只笑笑，在旁提醒道，“一会儿该放学了。”
“今天你们来一个，那就解决一双。”贾大川往前迈一步，伸手虚点着元舒的鼻子，“算你这个小白脸走运，今天把你一起教训了。”
元舒背着手，把手机翻出来，按下几个键。郑开元之前怕他受欺负，在手机外多装了几个装置，尽管耗尽电量，也能当录音笔使用。
他的手指飞快地打开录音功能，一面后退一面问，“至少让我听一个理由吧？”
“就让你做个明白鬼。”贾大川说，“你让这小子说说，在考场的时候，他都干了些什么？”
廉明惊慌地四处张望，打了一个颤，道，“我，我不是把试卷给你了吗？”
他趁对方不注意，蹭到元舒身边，小拇指悄悄地戳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跑得快不快？”
元舒点头，“还可以。”
“他一会儿肯定要打人。”廉明说，“咱们快跑吧，你不用管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元舒打量他一阵，问道，“我跑了，你怎么办？”
廉明奇怪地看着他，“你弱成这样，咱俩凑在一起都是挨揍的份儿，能跑一个就是赚到了。”
他不舍地多看元舒一眼，即羡慕又纠结地说，“关键时刻，长得好看没有拳头硬管用啊。”
“你们俩废话怎么这么多？”贾大川不耐烦地说，“清傅跟我对了一下答案，你给我的试卷有一半都是错误答案。你说你们这些学习好的，心眼怎么这么多？欺负老实人呢？”
他努力半天，憋出一句词，“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知道吗？”
董清傅往后退了一步，眯眼看着地上的倒影，说道，“没有多少时间了，下午还要考试，别把他的手打伤了。”
“就让他长个记性。”贾大川高举起一拳，猛地挥出去。
元舒上身后仰，灵敏地侧身避开，眼疾手快地按住对方的粗壮胳膊，掐住穴位，趁他痛麻之时，借力打力，霎时将人撞出去。
做好起步姿势，正欲奔逃的廉明，开弓迈腿，双臂僵在腰侧，扭头目瞪口呆地见元舒以贾大川的肩膀当支点，敏捷地翻身而过，长腿一扫，却是正中董清傅的胸前。
这一腿扫过，将猝不及防的董清傅蹬出一米远，不等他回神，元舒一个兔起鹘落，又箭步上前，抓住对方的衣襟，挑着不显眼的地方揍了几拳。
董清傅简直死不瞑目，他一向隔岸观火，却不想这次引火烧身！
贾大川更是大惑不解，他一拳挥出去，酸麻了整条胳膊，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战场瞬间转移到别人身上。
从来都是打架的中心，闹事的焦点，贾大川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么委屈过。
“你有病吗？！”董清傅气得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说，“打你的人又不是我！”
元舒站起身，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凝重地说，“不要讳疾忌医，你是真的有病。”
“你！”董清傅刚要开口，涌出一阵沙哑的咳声，将贾大川唤回神。
元舒见势不好，一只手拉过廉明拽到身后，另一手将董清傅抓起来挡在身前，抵住贾大川的拳头。
他在力量上不是贾大川的对手，更何况他虽然跟着师公学了功夫，但却并不如郑开元一般，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平时对付郑锐明这样的身手还凑合，能把董清傅按在地上打，更是占了对方身体虚空的便宜。
但若对上贾大川，这人虽然是野路子，但打架中混出不少经验，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手。
廉明见危险又凑上来，连忙紧贴着躲在元舒的后面，缩着脑袋不敢露出一根头发。
但他按捺不住，刚才元舒揍人的架势实在太过热血，让他心头的慌张抚平几分，忍不住念道，“董清傅这个人蔫儿坏，像只老狐狸，白瞎长得人模人样，其实就是一个狗头军师。”
元舒回头深深地看他一眼，感叹地说，“你还真是以貌取人。”
“没有没有。”廉明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你就看走眼了嘛，刚才太不好意思了，说你弱不禁风。”
元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正愁着如何对付眼前的贾大川时，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只见贾大川的身形登时顿住，瞳孔微微扩张，脸上的五官挤得扭曲。他左右环视，却发现唯一能跑得快的路，已经被元舒和手里的董清傅堵上。
他没有料到这小子竟然藏着好身手，更未曾想到董清傅跟一滩烂肉一般没用。但现在前有拦路肉，后有夺命虎，贾大川见到树都想爬上去。
“你们是哪个班级的学生？”教导主任带着一副墨色镜片，显得脸上的黑沉沉的。
不开口时，嘴唇紧抿，嘴角耷下来两条深沟，与他的气质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一起，仿佛生下来前，他便在子宫里孕育成刻薄的模样。
“又是你，贾大川！跟你在一起的人，没有一个是安分的！”教导主任的视线透过镜片睨了一眼，两道粗眉缠到一起，语气却缓和一层，“董清傅？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了？”
“老，老师……”董清傅伸手按着胸口咳了一声，虚弱地说，“这几位同学起了矛盾，我过来劝，劝一劝……”
教导主任重重地叹气道，“别什么事都往自己的身上揽，耽误学习怎么办？今天不是全校的期中考试吗？”
“行了，你赶紧去医务室看看。”他抬手，横指一圈，怒道，“你们几个，跟我去办公室。”
元舒插不上一句话，只好将抓紧对方的手顿时松开。董清傅原本就被他卸了一身力道，加上身体底子实在是差，后背失去支撑，顿时摔在地上。
“你！”教导主任气得一顿，指着元舒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说是吧？跟我去办公室，让你的班主任认领一下。”
元舒回头问了一句，“几点了？”
“十二点二十分。”廉明懵怔地说看了一眼手表，忽然意识到不对，他紧紧地跟着元舒，焦心地说，“你是新来的吗？这是学校里最严的老师，被他抓到不是记过就是回家反省，劝退的都有好几个。”
他哭丧着说，“唉，这次真的玩完了。不如我们跑吧？”
“跑什么？”元舒不解地问，“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你也受到了威胁。手机呢？”
廉明把手机递给他，偷看了一眼贾大川，见他被教导主任训成落水狗，总算有些底气，“希望贾大川能吸引些火力过去，我现在想想怎么写检讨吧。”
元舒见录音已经存好，把手机放进兜里，说，“正好去办公室打个电话，我哥等久了，肯定着急。”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啊！”廉明痛心疾首，“你不怕挨揍吗！”
话说出口，他忽地一顿，脸上绽放出一道笑脸，腰板顿时直起来，挺胸抬头地去接受教育，“有你在，看谁敢动手。”
十二点考试结束，经过整个上午的酝酿，如今校园内已达到沸点，学生们乌央央地从考场涌出来，祭拜断了一上午香火的五脏庙。
董清傅见有几位学生朝小树林走过来，他腿肚子一软，不想把这幅狼狈相公之于众，便软了一分语气，疼痛难忍地说，“主任，我先去医务室了。”
教导主任刚要点头，元舒立即道，“现在十二点多，校医肯定下班了。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办公室休息会儿，也好做个见证，说说你是怎么见义勇为的，让主任听听来龙去脉，别冤枉了好人。”
董清傅哪里能点头同意，但不待他反驳，教导主任已经点头，招呼着他们往办公室走，手里还拎着一个拔毛公鸡。
这时，迎面走过来三两个学生，见到教导主任后，条件反射地转头就要跑，下一秒扫到对面的人后，大惊失色地说，“元舒？！”
“该不会让贾大川给打了吧？”旁边的人不知想到什么，后怕地打了个哆嗦，大腿一颤，抬手推向旁边的人，拔腿往回跑，“赶快去跟班主任说啊，要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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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结束后，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没有闲着，逮到两名学生就训，“昨晚几点睡的？”
学生老老实实地垂着头，眼睛盯着脚尖，“老师，我昨天晚上复习到十点就睡了。”
“那你爸怎么给我打电话说十一点的时候，你的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班主任点着他的脑门，“老师就觉得不对，半夜上游戏上猫了半天，果然抓到你们俩上线。回去写三千字的检讨，不用手写。”
两名学生齐齐抬头，高兴地说，“口述吗？”
“什么口述。”班主任说，“发到游戏公告里，向全世界作检讨。”
学生恼丧着讨饶，班主任身姿挺拔、不为所动，就在鬼哭狼嚎声中，有人破门而出，惊呼道，“大灯，大事不好了！！”
求饶的两位同学，听到这个称呼后，“咻”地回头看向来人。班主任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反问，“谁是大灯？”
正说着，他困惑地一摸脑门，感受到一片光滑之后，忽然顿悟。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在他的头顶上反射回去，如同光源般闪闪发亮。
“你们这两个叛徒，怎么把私下里的称呼喊出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元舒要被贾大川打死了！”
“什么？！”班主任一听这话，慌忙地拨开两个学生，顾不得脑门放光的事，“赶紧带我去看看，叫救护车了吗？”
“还有学生会的会长，叫什么来着？”通风报信的学生说，“被打的都快趴在地上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打开，迎面进来教导主任和几位当事人。
班主任疾步走过去，探照灯似的把元舒全身照了个遍，担忧地问，“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啊？需不需要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教导主任镇脸道，“老郭，这是你的学生吗？”
老郭这才注意到身后的贾大川，皱眉道，“是我的学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几个人在小树林里打起来了。”教导主任说，“还好清傅看到，连忙过去劝架，没想到竟然被你的学生给揍了，这像话吗？！”
老郭的教龄长，不把教导主任的暴脾气放在眼里，听到这段无稽之谈后，竟然走到身后把元舒拉到身边，按在椅子上，“你在这里坐着，别站累了。”
身边的学生们纷纷附和，“就是啊，你身体不好，考试本来就挺烧脑的，下午还有两场呢，得积攒着精力。”
廉明看得张口结舌，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玄幻起来，他走到一名学生身边问，“我也能坐下吗？”
“你也有病吗？”
“没有啊。”
“那你坐什么？”对方添油加醋地把对方的身子骨又削弱一层，“元舒不一样，他的身体不好，不能久站。”
廉明懵神地回忆小树林里的一切，要不是亲眼所见元舒揍人的场面，他险些以为自己失了忆，“你们这些无知之人啊……”
“你竟然敢坐下？”教导主任气得一挺，把身后的人揪出来，“他跟贾大川打架斗殴，你这个做班主任的居然助纣为虐，开始偏袒起来了。”
贾大川一露面，办公室内的骤然拥挤起来，他的块头十足，把身边的廉明衬得更加小巧玲珑。老郭和一众学生站在元舒的身后，拍着对方的肩膀，眼神难言地问，“就他这个小身板，怎么可能？一看就是被欺负的人啊。”
被拎出来的贾大川毫不胆怯，他被教导主任抓到多次，但统统靠着董清傅逃脱出来。他与对方交换一个眼色，开口道，“我跟元，元……”
“元舒。”教导主任无奈地提醒道。
“哦。”贾大川继续说，“我跟他起了一点小纠纷，本来想把事情说清楚，正好董清傅见到误以为我们要干仗……”
“打架！”教导主任怒气冲冲地纠正。
“哦。”贾大川说，“误以为我们要打架，但上次我刚回家反省，监察期还没有过去，怎么敢干……打架？董清傅劝元，元舒的时候，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生了气，趁他不注意把人给揍了。”
他摆着手道，“虽然是我把人叫出去的，但是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元舒听他颠倒黑白，再看一眼董清傅，便明白了大概，他不想多费口舌，直接问，“这事怎么处理？”
教导主任看不惯学生嚣张的模样，拧眉道，“董清傅的医药费你全包，另外回去写检讨，回家反省一周，记大过。”
他看一眼墙上的挂表，“不用吃中午饭了，把你的家长叫来。”
“你不问缘由，直接把过错推到我的身上？”元舒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另外两个人说，“在我眼里，这两位一个是罪魁祸首，一个是同谋，你怎么不记他们的过？”
“有董清傅这个人证在，还能有假？”
“照你这么推断。”元舒说，“我能不能假设，你能当上教导主任，全靠摆不到台面上的关系？”
“你！”教导主任气得直拍桌子，枪口一斜，指着老郭，指桑骂槐地说，“你看看你们班里出来的学生，什么素质，都敢顶撞老师了，下一步是不是要闹事？赶紧把他的家长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长能教出来这种学生，一看就是平时学习不努力，在班里吊车尾！”
老郭动了动嘴唇，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元舒不在意地说，“喊家长可以，但是要把贾大川和董清傅的家长一起喊过来，一个都不能少。要不然别说中午饭，就算不去下午的考试，我也要等到底。”
他忽然笑了一声，视线扫到董清傅身上，意有所指地说，“你说怎么样？让家长来更好地了解一下？”
董清傅挑眉看他，说，“好啊。”
“我爸是常客。”贾大川无所畏惧地说，“不过这次错不在我，估计他挺高兴。”
元舒了然一笑，回身问老郭，“老师，我用一下您的电话可以吗？”
老郭叹了口气，说，“你用吧，但是下午的考试要参加啊，你来一次学校不容易……”
“老师，我的身体挺好的。”元舒拿起话筒，一面拨号，一面无奈地解释，“我不来学校是事出有因，待会儿再跟你们解释。”
不多久，电话接通，元舒身上的强硬转眼消失不见，成了一个在外受欺负，委屈巴巴的小孩。
十一点半的时候，郑大家长便开车来到校外，等元舒放学回家。
他怕小孩在考场不肯吃东西，特意绕远路去买了元舒爱吃的点心带在车上。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后，他见学生零零散散地从后门出来，但始终不见元舒的身影。
郑开元打电话过去，只收到关机的消息。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元舒不常来学校，考试过后会和班主任聊聊最近的生活和学习，让对方放心。
他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拿起放在副驾驶上的电脑，开始处理一些公事。
直到电话突兀地响起来，来电显示上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就听对面传来小孩的哭诉声，“哥，我在学校受欺负了，老师让我喊家长过来。”
郑开元心中一惊，忙问，“受伤了吗？”
“别担心，没有受伤。”
“那就好，我给你带着吃的过去。”郑开元松口气，“你坐着稍等会儿，哥哥这就过去。”
他合上电脑，收起手机，激动地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