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绍君这才想起, 元舒还真不止有一位爸爸。
作为一个原生家庭没有离异的小孩, 他的爸爸数量有些过多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示意郑开元，“快接电话。”
郑开元看向元舒, 见对方点头后，按下接听键。对方只是寥寥数语，但郑开元的脸色几经变化, 郑绍君从他的脸上看出“又是一件麻烦”, 但又带着侥幸的如释负重，令他一时摸不清状况。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郑开元把电话交给元舒。
挂断电话后，元舒愣怔地喃喃道，“秋爸问我，对养一个弟弟有什么看法。”
郑绍君心中微喜, “他要再婚了？”
“秋爸没有结过婚。”元舒摇头道, “他想问问我的想法, 如果同意的话, 就去收养一个弟弟。”
郑绍君不解地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叔叔。”郑开元特意回身添堵, “秋叔可是元舒的爸爸，现在要添加新的家庭成员，当然要过问他的意思。”
郑绍君白他一眼, 沉住气问元舒, “你的意思呢？”
“我同意了, 只要秋爸觉得可以就行。”元舒停顿几秒，才道，“但是他说希望我到现场，那个孩子……有些特殊。”
“特殊？”
元舒垂首沉默片刻，神色莫名地说，“这个孩子亲眼见到家人意外身亡，造成了心理障碍有些自闭，不肯和外界沟通。”
郑绍君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让你去？”
“元舒有过类似的遭遇。”郑开元抬手将元舒揽进怀中，安抚着肩膀道，“这事以后再说。”
他偏过头，见小孩仍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去吗？不想去就不去，没什么。”
“去吧。”元舒说，“他也挺可怜的，我那个时候，身边还有你呢。”
“这次哥哥也陪着你，放心吧。”郑开元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正好建影视城的事，还要找秋叔商议细节。”
郑绍君闷头想了半天，将眼光放长远，故作轻松道，“这次出去玩回来，就到了高二下学期了，要不要爸爸辅导你的功课？”
元舒听到这里，终于笑出声，“不用了爸，我提前一年毕业。”
“那就更应该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郑绍君把大侄子挤开，语重心长地说，“爸爸知道你聪明，但也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虽然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毕竟是跟同学们最后的相处时间。”
郑开元见小叔叔滔滔不绝地蛊惑人心，凑上去撕毁对方最后一点幻想，“小叔叔，元舒不用参加高考，他的户籍不在燕城，在秋叔那里。元舒去年在港城参加会考，成绩是全A，已经通过燕大的保送了。”
郑绍君半响没回过神，眼神发直一瞬，失落地问，“户口不能牵到我这里吗？”
虽然元舒从小被秋黎收养，但一直同师父们住在一起，如今即使找回生父，但生父的身份都已换新，再换户口的话已经没有意义。
元舒见郑绍君郁郁寡欢的模样，不忍道，“我是想跟爸爸上同一所大学。”
听到这话，郑绍君的眼里终于多了几分光亮，不等火苗燃起，就见郑开元一盆冷水浇过来，“也是我的母校。”
郑绍君：“……”
**
两日后，元舒与郑开元启程前往港城。
飞机落地后，秋黎驱车来接，他的眼下有些青黑，眼白密布着红血丝，见到元舒走出来后，走过去拥抱着对方，才稍稍歇口气。
“你终于来了。”
“秋爸。”元舒拍着对方的背脊，“弟弟呢？”
“先上车再说，好好休息一下。”秋黎将他手中的行李箱拿到手中，同郑开元单手拥抱着拍肩，“孩子还在孤儿院。”
元舒怔住，“我以为已经把他接回来了。”
“我去看过他几次，本来要办手续的，但是院长建议我再考虑考虑。”秋黎拖着行李往外走，叹道，“这几天我一直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但是孩子一点都不亲近我。”
到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将行李放进去，深吸一口气，双手搓了一把脸。
郑开元见他神情极为疲惫，司机也不在身边，开口道，“秋叔，你和元舒好好聊聊，我带了国际驾照，这次我开吧。”
“辛苦你了。”秋黎没有推脱，他的确一连几夜没有睡好觉，闭上眼后，脑海里全是别人的脸，和那个孩子的身影。
上车后，秋黎依靠着椅背，元舒给他揉捏着几个穴位。
郁疼缓解后，秋黎将元舒的手握在掌心，他后仰的头偏过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还好你来了。我很多年前，有一位好朋友，像你和开元一样一起长大。”
他回过头，仰起脸，回想道，“后来他成了家，两个人都太忙慢慢没了联系。上一次见面还是他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喝了一顿酒，约好过一段时间再见面。”
“没想到前几天我收到他的电话，得知他过世的消息。”
元舒轻声问，“是因为什么？”
“车祸。”秋黎放空似的看着车顶，“他和太太儿子去郊游，没想到路上遇到这种事，夫妻俩全力护着孩子，才让他只受到轻伤。”
“他的太太当场就去世，他好不容易撑到医院，交给孩子一个电话号码。”
说到这里，秋黎哽咽住，他停顿几分，平复心情后继续道，“那通电话就是他的孩子打来的。”
“朋友小时候遇到过一位高人，给他算过寿数。我当时并不信这些，直到……”他抿了抿嘴，又看向元舒，“直到和你的师父熟悉起来，我才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跟他提过几次。但他一向不信这些，只有在那次喝酒的时候，才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如果出了事，一定要我来照顾他的家人。”
“那时候酒喝得太多，我没有听清便同意了。但就算清醒的话，我肯定不会拒绝。”秋黎越说越低落，“但是我去了几次孤儿院，那个孩子除了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肯说话，后来一直不肯开口。”
元舒为难地说，“我去的话，能管用吗？”
秋黎的脸色变了一瞬，眼眸低垂，不再看元舒，语气轻飘的说，“他的太太长得很美。”
元舒突然觉得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秋黎道，“你和他的太太，一眼看上去有几分相像。”
驾驶座上的郑开元没把握好，差点撞出去，开稳后，回头责备地说，“秋叔！”
秋黎连连投降，“我实在没办法了，救救秋爸吧！”
元舒想到幼年往事，不忍让对方再多吃几日的苦，喟叹一声，终究认下这一遭，“弟弟叫什么名字？”
“朋友姓倪，孩子叫做倪山岚。”
元舒点头，对开车的郑开元说，“哥，别回去了，直接去孤儿院吧。”
秋黎一听，正要劝阻，但郑开元却直接摇头道，“秋叔，你听元舒的吧，要是让他现在休息的话，估计今晚也睡不好。”
*
驾车二十分钟后，抵达孤儿院。
这几日秋黎一直往孤儿院跑，在院里混了个脸熟，工作人员见到他后，笑道，“来看山岚吗？”
“对，搬来一位救星。”秋黎问，“山岚在哪？”
“在图书室。”工作人员对元舒他们点头道，“跟我来吧。”
图书室布置得很温馨，大约是活动时间的缘故，里面只有一个小不点坐在板凳上看书，见有声音后，抬起一张小脸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见到元舒时，眼里蹭地亮了一下。
元舒犹豫地看了一眼郑开元，对方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去吧。”
他朝着倪山岚的方向走过去。
对方看似五六岁的模样，小小的一团，因连遭亲人去世的打击，让这颗小星星落上一层灰尘。他直起脖子，执拗地看向元舒，眼里慢慢囤起雾气，但仍倔强地不肯眨眼，像是稍闭上眼，对方就会消失一般。
直到元舒走近，他听见这颗小星星，小心翼翼地说，“你认识我的妈妈吗？”
他的小手，抓紧了元舒的衣襟，渴求地望着自己。
元舒只觉喉咙微哑，鼻尖酸涩，他轻轻蹲下来，视线与对方齐平，温柔地说，“我见过她的照片，很漂亮。你能跟我多说说她吗？”
小星星轻点着头，他滑下椅子，瘦小的身体缩进元舒的怀里，两条细细的胳膊搂住对方的脖子。
元舒感到脖间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耳边传来小孩子哽咽的声音，“我好想她呀。她不见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将这颗小星星抱在怀里，低下头蹭着对方的脸颊，不知在对谁说，“我也很想他们。”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郑开元身上，十二年的时光仿佛瞬间倒流，他仿佛回到妥城医院的走廊上，他说了一声“哥哥”。
当年郑开元陪在他的身边，一来一去便是十二年。
如今换做自己，他听到怀里的小星星说，“哥哥。”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元舒低下头，前额抵着对方的额间，“当然了，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作为一个原生家庭没有离异的小孩, 他的爸爸数量有些过多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示意郑开元，“快接电话。”
郑开元看向元舒, 见对方点头后，按下接听键。对方只是寥寥数语，但郑开元的脸色几经变化, 郑绍君从他的脸上看出“又是一件麻烦”, 但又带着侥幸的如释负重，令他一时摸不清状况。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郑开元把电话交给元舒。
挂断电话后，元舒愣怔地喃喃道，“秋爸问我，对养一个弟弟有什么看法。”
郑绍君心中微喜, “他要再婚了？”
“秋爸没有结过婚。”元舒摇头道, “他想问问我的想法, 如果同意的话, 就去收养一个弟弟。”
郑绍君不解地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叔叔。”郑开元特意回身添堵, “秋叔可是元舒的爸爸，现在要添加新的家庭成员，当然要过问他的意思。”
郑绍君白他一眼, 沉住气问元舒, “你的意思呢？”
“我同意了, 只要秋爸觉得可以就行。”元舒停顿几秒，才道，“但是他说希望我到现场，那个孩子……有些特殊。”
“特殊？”
元舒垂首沉默片刻，神色莫名地说，“这个孩子亲眼见到家人意外身亡，造成了心理障碍有些自闭，不肯和外界沟通。”
郑绍君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让你去？”
“元舒有过类似的遭遇。”郑开元抬手将元舒揽进怀中，安抚着肩膀道，“这事以后再说。”
他偏过头，见小孩仍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去吗？不想去就不去，没什么。”
“去吧。”元舒说，“他也挺可怜的，我那个时候，身边还有你呢。”
“这次哥哥也陪着你，放心吧。”郑开元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正好建影视城的事，还要找秋叔商议细节。”
郑绍君闷头想了半天，将眼光放长远，故作轻松道，“这次出去玩回来，就到了高二下学期了，要不要爸爸辅导你的功课？”
元舒听到这里，终于笑出声，“不用了爸，我提前一年毕业。”
“那就更应该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郑绍君把大侄子挤开，语重心长地说，“爸爸知道你聪明，但也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虽然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毕竟是跟同学们最后的相处时间。”
郑开元见小叔叔滔滔不绝地蛊惑人心，凑上去撕毁对方最后一点幻想，“小叔叔，元舒不用参加高考，他的户籍不在燕城，在秋叔那里。元舒去年在港城参加会考，成绩是全A，已经通过燕大的保送了。”
郑绍君半响没回过神，眼神发直一瞬，失落地问，“户口不能牵到我这里吗？”
虽然元舒从小被秋黎收养，但一直同师父们住在一起，如今即使找回生父，但生父的身份都已换新，再换户口的话已经没有意义。
元舒见郑绍君郁郁寡欢的模样，不忍道，“我是想跟爸爸上同一所大学。”
听到这话，郑绍君的眼里终于多了几分光亮，不等火苗燃起，就见郑开元一盆冷水浇过来，“也是我的母校。”
郑绍君：“……”
**
两日后，元舒与郑开元启程前往港城。
飞机落地后，秋黎驱车来接，他的眼下有些青黑，眼白密布着红血丝，见到元舒走出来后，走过去拥抱着对方，才稍稍歇口气。
“你终于来了。”
“秋爸。”元舒拍着对方的背脊，“弟弟呢？”
“先上车再说，好好休息一下。”秋黎将他手中的行李箱拿到手中，同郑开元单手拥抱着拍肩，“孩子还在孤儿院。”
元舒怔住，“我以为已经把他接回来了。”
“我去看过他几次，本来要办手续的，但是院长建议我再考虑考虑。”秋黎拖着行李往外走，叹道，“这几天我一直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但是孩子一点都不亲近我。”
到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将行李放进去，深吸一口气，双手搓了一把脸。
郑开元见他神情极为疲惫，司机也不在身边，开口道，“秋叔，你和元舒好好聊聊，我带了国际驾照，这次我开吧。”
“辛苦你了。”秋黎没有推脱，他的确一连几夜没有睡好觉，闭上眼后，脑海里全是别人的脸，和那个孩子的身影。
上车后，秋黎依靠着椅背，元舒给他揉捏着几个穴位。
郁疼缓解后，秋黎将元舒的手握在掌心，他后仰的头偏过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还好你来了。我很多年前，有一位好朋友，像你和开元一样一起长大。”
他回过头，仰起脸，回想道，“后来他成了家，两个人都太忙慢慢没了联系。上一次见面还是他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喝了一顿酒，约好过一段时间再见面。”
“没想到前几天我收到他的电话，得知他过世的消息。”
元舒轻声问，“是因为什么？”
“车祸。”秋黎放空似的看着车顶，“他和太太儿子去郊游，没想到路上遇到这种事，夫妻俩全力护着孩子，才让他只受到轻伤。”
“他的太太当场就去世，他好不容易撑到医院，交给孩子一个电话号码。”
说到这里，秋黎哽咽住，他停顿几分，平复心情后继续道，“那通电话就是他的孩子打来的。”
“朋友小时候遇到过一位高人，给他算过寿数。我当时并不信这些，直到……”他抿了抿嘴，又看向元舒，“直到和你的师父熟悉起来，我才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跟他提过几次。但他一向不信这些，只有在那次喝酒的时候，才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如果出了事，一定要我来照顾他的家人。”
“那时候酒喝得太多，我没有听清便同意了。但就算清醒的话，我肯定不会拒绝。”秋黎越说越低落，“但是我去了几次孤儿院，那个孩子除了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肯说话，后来一直不肯开口。”
元舒为难地说，“我去的话，能管用吗？”
秋黎的脸色变了一瞬，眼眸低垂，不再看元舒，语气轻飘的说，“他的太太长得很美。”
元舒突然觉得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秋黎道，“你和他的太太，一眼看上去有几分相像。”
驾驶座上的郑开元没把握好，差点撞出去，开稳后，回头责备地说，“秋叔！”
秋黎连连投降，“我实在没办法了，救救秋爸吧！”
元舒想到幼年往事，不忍让对方再多吃几日的苦，喟叹一声，终究认下这一遭，“弟弟叫什么名字？”
“朋友姓倪，孩子叫做倪山岚。”
元舒点头，对开车的郑开元说，“哥，别回去了，直接去孤儿院吧。”
秋黎一听，正要劝阻，但郑开元却直接摇头道，“秋叔，你听元舒的吧，要是让他现在休息的话，估计今晚也睡不好。”
*
驾车二十分钟后，抵达孤儿院。
这几日秋黎一直往孤儿院跑，在院里混了个脸熟，工作人员见到他后，笑道，“来看山岚吗？”
“对，搬来一位救星。”秋黎问，“山岚在哪？”
“在图书室。”工作人员对元舒他们点头道，“跟我来吧。”
图书室布置得很温馨，大约是活动时间的缘故，里面只有一个小不点坐在板凳上看书，见有声音后，抬起一张小脸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见到元舒时，眼里蹭地亮了一下。
元舒犹豫地看了一眼郑开元，对方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去吧。”
他朝着倪山岚的方向走过去。
对方看似五六岁的模样，小小的一团，因连遭亲人去世的打击，让这颗小星星落上一层灰尘。他直起脖子，执拗地看向元舒，眼里慢慢囤起雾气，但仍倔强地不肯眨眼，像是稍闭上眼，对方就会消失一般。
直到元舒走近，他听见这颗小星星，小心翼翼地说，“你认识我的妈妈吗？”
他的小手，抓紧了元舒的衣襟，渴求地望着自己。
元舒只觉喉咙微哑，鼻尖酸涩，他轻轻蹲下来，视线与对方齐平，温柔地说，“我见过她的照片，很漂亮。你能跟我多说说她吗？”
小星星轻点着头，他滑下椅子，瘦小的身体缩进元舒的怀里，两条细细的胳膊搂住对方的脖子。
元舒感到脖间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耳边传来小孩子哽咽的声音，“我好想她呀。她不见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将这颗小星星抱在怀里，低下头蹭着对方的脸颊，不知在对谁说，“我也很想他们。”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郑开元身上，十二年的时光仿佛瞬间倒流，他仿佛回到妥城医院的走廊上，他说了一声“哥哥”。
当年郑开元陪在他的身边，一来一去便是十二年。
如今换做自己，他听到怀里的小星星说，“哥哥。”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元舒低下头，前额抵着对方的额间，“当然了，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