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 购买比例不足, 得等几天才看得到正文哦!  外间守夜的婆子已经睡着了,轻轻地打着鼾,叱罗杜文悄然踏足她们身边,他的匕首随时准备着割断她们的喉咙, 但是她们大概是忙碌了一天, 居然一个都没有醒来。

    他顺着摸到了正寝的门,慢慢推开了。

    准备侍夜的一个丫鬟先瞧见了他, 惊诧得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儿。

    杜文冷着脸说:“别出声儿, 谁出声儿我杀谁。”

    丫鬟把惊叫咽下去了。

    他反手关了门,一点动静都没有,看了看地面的氍毹毯子,好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自己的脏靴子踩上去。

    丫鬟护到自家主子身边, 瑟瑟发抖。

    翟思静双手反撑着高案,肩膀倚着屏风, 咬着嘴唇凝视着他, 倒好像反而没有惧怕的神色。

    “你来我这儿做什么?”她问, 语气一点都不软,声音也不高不尖锐, 好像不担心他会杀她;直视过去的目光里有审慎, 但也有些阿姊看弟弟的关切。

    “我来求证一件事。”杜文说, “然后我就走。”

    翟思静看了他的脸一眼:那飞扬的少年之色仿佛是一夕之间消逝了, 变作眼圈下的郁青, 面色的苍白, 眉目间的丧气。

    她瞬间有了母性似的,对此刻的他只剩同情。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我来求证一件事。”他重复说,疑惑地看了翟思静一眼,觉得她不该听错了。

    翟思静知道他也没听懂,指了指一旁的胡人高脚椅说:“那你坐下说。”

    “你也坐,我才坐。”杜文很是警惕,匕首在指尖旋出花儿来,像所有好玩而且好显摆技术的少年。

    翟思静脸微微一红,说:“我站着就好。殿下你要不爱坐,也随你。”

    杜文忖度了一会儿,在看见翟思静染着胭脂一样红肿的眼皮和湿漉漉垂下来的眼睫毛时突然明白过来,心里又是一抽痛,讪讪坐下来,问:“你……身子还好吧?”

    翟思静垂下眼睛,说了句“还好”,然后又悄然抬眼睑瞟了杜文的表情。

    杜文皱起了眉头,咬牙切齿地说:“他怎么舍得!”

    你不也曾经舍得?若是没有上辈子的经历,估计第一回挨打的我也伤心委屈死了。翟思静心道,可是你大概还不知道,你那时候给了我多深重的痛楚!被你霸王-硬上的时候,撕裂的痛;被你鞭打的时候,火燎的痛;更别说你虐杀长越的时候,心脏被绞起来的痛——你还好意思在这里义愤填膺?

    她的面孔变得冷冽,淡漠地说:“我父亲匡正我的过失,我心存感激。这是我的家事,不需殿下操心。”

    “你有什么过失?”少年斜抬起头问。

    刚刚想到了长越,翟思静心窝里有些伤楚,所以也有些厌恶他,冷冷道:“自然是私相授受,写信给你。我现在后悔极了。”

    杜文一瞬间动容,但接着警惕又来了,问她:“你写给我的是什么信?”

    翟思静瞪着他。

    所以杜文误会了,误会那是一封相思的尺素,所以女孩子脸嫩,怎么好意思说!杜文陪笑道:“不用说出来。信被我阿干拿走了,你再写一封给我好不好?”

    父亲今日有此一顿不得不下狠手的责打,想必是信中途被乌翰截了去,好在她和父亲确认过,乌翰并没有解开信里的玄机,现在杜文的神情捉摸不透,大概不对着文字看,也看不出其中的玄妙之处。

    “到书房取纸笔会闹出动静。”翟思静吩咐着:“寒琼,我留着写诗的花笺在妆奁里,你去取来,我惫懒动弹;再磨些螺黛,拿我画眉的小笔来。”

    寒琼虽有些怕坐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杜文,但见自家女郎模样稳笃,而那少年似乎也被顺毛撸得乖乖地坐着,她胆子就大了些,开了翟思静的妆奁,翻找出一叠蛋青色竹子暗纹的笺纸,又磨画眉的黛墨,连同小笔一起送到翟思静身边的高案上。

    那瞬间,杜文看见妆奁深处一小块粉红色,他一眼能认出,这是他淘遍了陇西的书肆,找到的最精致的粉海棠笺纸,花了一个晚上时间,写给她的歌赋。他不由嘴角微微上挑,有了那么点笑意凝在颊上。

    翟思静只能站着写字,稍倾写完了,又叫寒琼递给杜文。

    眉黛的颜色偏绿,画眉的小笔又格外小巧精致,杜文一拿到笺纸,就闻到属于翟思静的那种似花非花、似麝非麝,又带些冰片的凉意,又带些玫瑰的馨香——和那匣子里的气味一样。

    再看那字,虽然写得小多了,但分明是上次笺纸上的字。内容也一模一样,一行行排布得整齐,不似上次还是行草连着写来,句读不明的情况。

    杜文忍不住心花怒放,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胸怀里,笑着说:“我求证到了,你的意思,我心里懂。谢谢你!”

    翟思静冷冰冰说:“你懂什么!这张纸,不许带出我的门。”

    扭头说:“寒琼,从殿下那里,把纸取回来。”

    寒琼上前两步,杜文抱着前胸,没有还的意思,而且凌厉骇人的目光瞪过去。寒琼几乎要吓哭了,退了两步说:“女郎……”

    简直是一头小狼崽子!

    不过现在,翟思静倒不怕他,她咬咬嘴唇,对寒琼说:“过来扶我。”

    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小心地走到叱罗杜文面前,伸出手说:“给我!我要烧掉它。”

    看翟思静走路艰难的样子,杜文已经站了起来,手足无措,想来扶她,又没敢上前,等她到自己面前了,明明个子不如他高,却给他十足的压迫感。芊芊素手又伸过来,粉红的掌心摊开:“既然看完了,给我。”

    杜文乖乖到怀里掏出笺纸,但是哀求道:“我还没仔细看。”

    翟思静收回手,是姐姐看不争气的弟弟时的表情,对杜文说:“那你再看,仔细看。”

    杜文打开折了两折的笺纸,像宫里给他授汉文课的师傅教他读书时的样子,仔仔细细看。

    翟思静提醒说:“一片孤心,在此诗中。你好好咀嚼咀嚼。”特意强调了“中”字。

    杜文看看她,又低头看诗。

    和上次不同,诗一行一行写得分明。他看着诗句的中间,突然瞳仁一阵猛缩,随后,目光锐利地直视翟思静,什么话都不说,嘴唇却抿得好像变薄了许多。

    翟思静知道他是个聪明人,已经明白了,但不信她的话。她只伸手淡淡说:“现在可以给我了?”

    杜文恢复了机警和敏感,压低声音问:“‘掖庭急危,返京留心’,原来消息藏在诗句的中间,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聪明。”

    但是,他紧跟着一挑眉,目光炯炯,充满怀疑:“这个消息,你是从那个人那里听到的消息?他还肯告诉你这个?你也信?”

    翟思静对他摇摇头:“当然不是那个人的消息。我的消息,你信不信,随你。”手又一摊:“知道为什么要给我了吧?”

    杜文不言声,默默把笺纸交给了翟思静,鹰隼一样的眼睛斜盯着地面毯子上的某一处花纹,好像在出神。

    翟思静行动不便,把笺纸交给寒琼:“去那里的灯那儿烧掉——旁边有盆,可以接灰。”

    灯是正寝隔扇外的一盏,昏黄的光照进来,勾勒出杜文的脸。他好像呆滞着,被这个消息震惊了,所以一动不动的。

    但是,这是假象,寒琼转身去隔扇外烧笺纸的一瞬间,叱罗杜文就像突袭一样一把揽过翟思静的背,把她勾到自己的面前,贴得很近,低下头,低声、但恶狠狠问:“我凭什么信你?”

    翟思静倒抽一口凉气,瞬间仿佛眼泪都要下来了,颤巍巍说:“你碰着我的伤了……”

    肺部灌满水之后,也是这样沉沉的,疼得如同胸腔要炸裂开,肋骨要一根一根崩断似的。她也不知道原来死亡这么苦,自己是认命的,但是实在不忍心年幼的儿子遭受这样的苦楚,迷蒙间她从水底看天,透过绿莹莹、模糊的一片,瞧见那一双不断蹬动的小脚。她努力伸手托起那双脚,举高一点,再举高一点……

    手里突然轻了,她看见那双蹬动的小脚在绿琉璃般的水面上荡漾起洁白的水花,涟漪一圈一圈的,似乎是此刻眼前的幻光。胸膛愈发沉重,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但是又慢慢消失了。她闭上眼睛,无憾地沉入了一片阒寂的世界……

    生命终于即将结束,翟思静觉得自己就是个不祥之人。一身二嫁,已经够含羞忍耻了,她的长子却不能被新君所容。长子死了,她被像囚犯一样锁禁在他营造出的锦绣地狱里,看似享受无限爱宠,其实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里的绝望和这溺水一样,慢慢地把她的肺泡充盈满,带来炸裂一样的疼痛。

    她无法放心和他生下的小儿子落在他手里会怎样凄然地度过一身。最抑郁、最绝望的时候,她只有用与孩子一起死这条路,来解脱一切罪愆,摆脱一切痛苦。像现在这样获得永久的平静。

    平静久了,她又听见熟悉的声音,像在晚来的梦魇中一样。只是也辨不清是谁,一声声地唤她“女郎!”“女郎!”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只是也辨不清是谁,一声声地唤她“女郎!”“女郎!”

    头更疼了,浑身都沉重,俄而汗水呼地冒了出来,到处湿漉漉的,比沉在御河的碧水之中还要湿。

    她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眼前不是绿琉璃一样的明光世界,也没有幽幽的水藻,也没有一双蹬动的小脚丫,倒是碧蓝澄澈的天宇间,一枝枝粉红的海棠花烂漫无俦,美得不似人间。

    她还动弹不了,手指抽搐了两下,面前出现侍女久违的面孔,咋咋呼呼在喊:“女郎!女郎!你怎么了?是不是撞到头了?”

    “别动!”

    又是朗脆的一声,却分明是男儿的声音,刚刚过了变声期,音色稳重,语气还有些急躁和脱跳,翟思静突然惊诧得屏住了呼吸,眼珠子斜乜过去,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赴水而死虽然痛苦,但比在他身边饱受折磨还是要幸福一些。

    可是,难道居然没有死成?

    难道自己还要在他身边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

    翟思静简直悲愤得要哭泣出来。

    “别动!”他还是那样霸道无礼,对一旁几个侍女横眉冷对,“从秋千上摔下来,哪有这样子硬拉的?哭也没有屁用!我来瞧瞧!”

    “你……”一旁的侍女都是陪自家女郎读《女诫》长大的,陌生的男人从墙头跳下来就熟人一样捏着自家女郎的胳膊腿和脖子到处检查,好像总不大合适。但是欲要呵斥他,平白地又不敢。

    翟思静终于从茫茫的痛苦和悲愤中察觉出不对劲来:

    不错,他还是那个他。

    他的脸,他的身体,像用明晃晃的钝刀,曾经一刀一刀,稳、准、狠地铭刻在她心里,带来至爱,也带来至恨,钝刀镌刻的痛楚,无以摹画,只有自己切身体会。

    可是他又分明不是她赴水之际的那个他。

    现在面前这个,面貌犹带稚气,狂妄依旧的眼神,但浅色的乌珠满含着少年郎的倾慕之色;线条漂亮的脸颊骨格儿,此时肌骨丰润,倒显得温善些;身量未足,嘴唇上还是毛茸茸的,不是后来那一根根硬挺挺的胡茬儿。

    翟思静半日也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见了鬼一样凝视着面前少年模样的叱罗杜文,好一会儿才在他的含笑回望中问道:“你是谁?”

    少年郎笑了:“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叫杜文。”也不说自己是皇族叱罗氏,倒开始在她身上四处检查起来。

    他常跟着父兄行军打仗,虽然不在最前线,但是也有些处置伤的经验,查验过一遍,露齿笑道:“脖子骨没摔断,腰也没受伤,胳膊腿儿都还知道疼,也都能动,还好,还好……我先担心摔到了后脑勺,不过还能够说话,应该也没摔傻。”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一晃:“这是几?”

    “谁跟你调嘴弄舌的!”翟思静白了他一眼,伸手给身边的侍女,“扶我起来!”

    侍女也是个小娇娘,“哼哧哼哧”一副拽不动她的样子。

    叱罗杜文伸手,把翟思静扶了起来,然后邀功一样对她笑道:“看来是没傻,那么,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记得这是哪儿?——应该不会摔忘了以往的事了吧?”

    身边一架高高的秋千还在晃悠着,翟思静寻思,这该是刚刚打秋千失足摔落到地上,大约还晕了片刻。只是自己怎么从深深的御河回到了这儿?回到了叱罗杜文还十几岁时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了头发——还是少女时期的小螺髻和长辫子,螺髻上插的一枝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还被发丝挂着,她想有面镜子来照一照自己的脸,因而对侍女说:“寒琼,咱们回阁子去。”

    “哎!”他在身后喊,“连对我说声‘谢谢’也没的啊?”

    翟思静冷冷地回首望他:他大概从墙头上跃下来,皮裤上蹭着灰,华丽的厚缯衣裳还挂破了一个洞,目光锐利,唇角含笑,藐视一切的模样大概从未变过。

    翟思静陡然心酸,声音如寒冰似的:“墙檐打坏的瓦片,就不用你赔了。”

    她是这般无礼和冷淡,却换得他在背后“嗤——”地一声笑,然后是那朗悦而拖长了的声音:“诶……赔还是要赔的。我明日来与翟家家主谈赔墙头瓦片的事。”

    翟思静心头一“咯噔”,回头道:“你要陷我于不贞么?!”

    “这怎么话说?”

    “我在这里好好地打秋千,你这样的轻薄郎,蹲在我家墙头做什么?!”

    叱罗杜文露齿笑道:“我哪里轻薄?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自然是辗转反侧,思之如狂。”脸上的笑肌还粉嘟嘟的,真是一个英俊极了的美少年。

    翟思静深恨自己曾经为这张脸心动,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未尝不因为自己胸怀里“不能爱”的矛盾,今日秋千架上跌落的她,已经不是十七岁的那个她了,然而十七岁的这一幕曾经定格在她脑海中多少年,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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