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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反手关了门, 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了看地面的氍毹毯子,好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自己的脏靴子踩上去。

    丫鬟护到自家主子身边, 瑟瑟发抖。

    翟思静双手反撑着高案, 肩膀倚着屏风, 咬着嘴唇凝视着他,倒好像反而没有惧怕的神色。

    “你来我这儿做什么?”她问,语气一点都不软, 声音也不高不尖锐, 好像不担心他会杀她;直视过去的目光里有审慎,但也有些阿姊看弟弟的关切。

    “我来求证一件事。”杜文说,“然后我就走。”

    翟思静看了他的脸一眼:那飞扬的少年之色仿佛是一夕之间消逝了, 变作眼圈下的郁青, 面色的苍白, 眉目间的丧气。

    她瞬间有了母性似的, 对此刻的他只剩同情。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我来求证一件事。”他重复说, 疑惑地看了翟思静一眼,觉得她不该听错了。

    翟思静知道他也没听懂, 指了指一旁的胡人高脚椅说:“那你坐下说。”

    “你也坐,我才坐。”杜文很是警惕, 匕首在指尖旋出花儿来, 像所有好玩而且好显摆技术的少年。

    翟思静脸微微一红, 说:“我站着就好。殿下你要不爱坐,也随你。”

    杜文忖度了一会儿,在看见翟思静染着胭脂一样红肿的眼皮和湿漉漉垂下来的眼睫毛时突然明白过来,心里又是一抽痛,讪讪坐下来,问:“你……身子还好吧?”

    翟思静垂下眼睛,说了句“还好”,然后又悄然抬眼睑瞟了杜文的表情。

    杜文皱起了眉头,咬牙切齿地说:“他怎么舍得!”

    你不也曾经舍得?若是没有上辈子的经历,估计第一回挨打的我也伤心委屈死了。翟思静心道,可是你大概还不知道,你那时候给了我多深重的痛楚!被你霸王-硬上的时候,撕裂的痛;被你鞭打的时候,火燎的痛;更别说你虐杀长越的时候,心脏被绞起来的痛——你还好意思在这里义愤填膺?

    她的面孔变得冷冽,淡漠地说:“我父亲匡正我的过失,我心存感激。这是我的家事,不需殿下操心。”

    “你有什么过失?”少年斜抬起头问。

    刚刚想到了长越,翟思静心窝里有些伤楚,所以也有些厌恶他,冷冷道:“自然是私相授受,写信给你。我现在后悔极了。”

    杜文一瞬间动容,但接着警惕又来了,问她:“你写给我的是什么信?”

    翟思静瞪着他。

    所以杜文误会了,误会那是一封相思的尺素,所以女孩子脸嫩,怎么好意思说!杜文陪笑道:“不用说出来。信被我阿干拿走了,你再写一封给我好不好?”

    父亲今日有此一顿不得不下狠手的责打,想必是信中途被乌翰截了去,好在她和父亲确认过,乌翰并没有解开信里的玄机,现在杜文的神情捉摸不透,大概不对着文字看,也看不出其中的玄妙之处。

    “到书房取纸笔会闹出动静。”翟思静吩咐着:“寒琼,我留着写诗的花笺在妆奁里,你去取来,我惫懒动弹;再磨些螺黛,拿我画眉的小笔来。”

    寒琼虽有些怕坐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杜文,但见自家女郎模样稳笃,而那少年似乎也被顺毛撸得乖乖地坐着,她胆子就大了些,开了翟思静的妆奁,翻找出一叠蛋青色竹子暗纹的笺纸,又磨画眉的黛墨,连同小笔一起送到翟思静身边的高案上。

    那瞬间,杜文看见妆奁深处一小块粉红色,他一眼能认出,这是他淘遍了陇西的书肆,找到的最精致的粉海棠笺纸,花了一个晚上时间,写给她的歌赋。他不由嘴角微微上挑,有了那么点笑意凝在颊上。

    翟思静只能站着写字,稍倾写完了,又叫寒琼递给杜文。

    眉黛的颜色偏绿,画眉的小笔又格外小巧精致,杜文一拿到笺纸,就闻到属于翟思静的那种似花非花、似麝非麝,又带些冰片的凉意,又带些玫瑰的馨香——和那匣子里的气味一样。

    再看那字,虽然写得小多了,但分明是上次笺纸上的字。内容也一模一样,一行行排布得整齐,不似上次还是行草连着写来,句读不明的情况。

    杜文忍不住心花怒放,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胸怀里,笑着说:“我求证到了,你的意思,我心里懂。谢谢你!”

    翟思静冷冰冰说:“你懂什么!这张纸,不许带出我的门。”

    扭头说:“寒琼,从殿下那里,把纸取回来。”

    寒琼上前两步,杜文抱着前胸,没有还的意思,而且凌厉骇人的目光瞪过去。寒琼几乎要吓哭了,退了两步说:“女郎……”

    简直是一头小狼崽子!

    不过现在,翟思静倒不怕他,她咬咬嘴唇,对寒琼说:“过来扶我。”

    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小心地走到叱罗杜文面前,伸出手说:“给我!我要烧掉它。”

    看翟思静走路艰难的样子,杜文已经站了起来,手足无措,想来扶她,又没敢上前,等她到自己面前了,明明个子不如他高,却给他十足的压迫感。芊芊素手又伸过来,粉红的掌心摊开:“既然看完了,给我。”

    杜文乖乖到怀里掏出笺纸,但是哀求道:“我还没仔细看。”

    翟思静收回手,是姐姐看不争气的弟弟时的表情,对杜文说:“那你再看,仔细看。”

    杜文打开折了两折的笺纸,像宫里给他授汉文课的师傅教他读书时的样子,仔仔细细看。

    翟思静提醒说:“一片孤心,在此诗中。你好好咀嚼咀嚼。”特意强调了“中”字。

    杜文看看她,又低头看诗。

    和上次不同,诗一行一行写得分明。他看着诗句的中间,突然瞳仁一阵猛缩,随后,目光锐利地直视翟思静,什么话都不说,嘴唇却抿得好像变薄了许多。

    翟思静知道他是个聪明人,已经明白了,但不信她的话。她只伸手淡淡说:“现在可以给我了?”

    杜文恢复了机警和敏感,压低声音问:“‘掖庭急危,返京留心’,原来消息藏在诗句的中间,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聪明。”

    但是,他紧跟着一挑眉,目光炯炯,充满怀疑:“这个消息,你是从那个人那里听到的消息?他还肯告诉你这个?你也信?”

    翟思静对他摇摇头:“当然不是那个人的消息。我的消息,你信不信,随你。”手又一摊:“知道为什么要给我了吧?”

    杜文不言声,默默把笺纸交给了翟思静,鹰隼一样的眼睛斜盯着地面毯子上的某一处花纹,好像在出神。

    翟思静行动不便,把笺纸交给寒琼:“去那里的灯那儿烧掉——旁边有盆,可以接灰。”

    灯是正寝隔扇外的一盏,昏黄的光照进来,勾勒出杜文的脸。他好像呆滞着,被这个消息震惊了,所以一动不动的。

    但是,这是假象,寒琼转身去隔扇外烧笺纸的一瞬间,叱罗杜文就像突袭一样一把揽过翟思静的背,把她勾到自己的面前,贴得很近,低下头,低声、但恶狠狠问:“我凭什么信你?”

    翟思静倒抽一口凉气,瞬间仿佛眼泪都要下来了,颤巍巍说:“你碰着我的伤了……”

    乌翰对他笑了笑,对其他兄弟则俯视良久,也没有训斥,也没有为难,也没有处分。

    “父汗年逾五十而阖然仙逝,我们虽然悲哀,但也不能耽误了国政。”乌翰对朝臣和兄弟们说,“陇西是父汗大行之地,不能闹出乱子来,刺史是朕新近任命的,还有陇西大族翟姓,亦是满满的忠君之忱,他的部曲为朕守陇西之土,朕也是放心的。”

    他特意看了看杜文,笑意里含刺一样:“既然翟家献女报效,朕自然也领情,等大行皇帝丧期过了,便纳娶为妃。”

    这样的纳娶,既是联姻,也未必不有制衡的意思。

    但杜文心里最多的是震怒和无奈:翟家献女,当然指的是翟思静;当时乌翰答应向让,现在形势翻转,当然不会再让了;父汗亦不在人世了,他一个全无权柄的皇子,哪里能与乌翰抗衡?!

    而乌翰尤其戳心一样对杜文问道:“扶风王觉得呢?”

    “翟家女……翟家女……”杜文俯首在地,吞吐半天才有勇气把话说清楚,“臣弟原也有意于她,父汗说……”

    乌翰难得有这样得志的时候,负手走到弟弟身边,弯腰在他耳边笑道:“你说的是思静吧?这个你就不要争了吧。毕竟,人是先就说好给我的,你说她好端端皇妃不做,做你的王妃?呵呵……”

    他直起身子,眸子里俱是阴毒的光:你还敢跟我提父汗说!老背晦偏宠你阿娘,连带着偏宠你,简直写在脸上!我战战兢兢受了你们爷儿仨多少鸟气,今儿还敢跟我提这茬儿?!

    乌翰清清喉咙道:“朕的可敦贺兰氏说有一个妹妹,贤良淑德,忠厚讷言,行事颇有风仪,等父汗丧期过了,就赐给你做王妃吧。她懂事得很,日后也好指点你在封邑如何当好一个藩王。”

    他直直地盯着杜文:“扶风王,不谢恩么?”

    叱罗杜文咬着牙关,俯身叩首,好半天才终于说:“臣弟谢大汗恩典!”

    乌翰不能常驻陇西,所以依赖陇西翟氏在这块地盘上的影响力巩固自己得来不易的汗位。共同作恶,加上与之结亲,是最好的捆绑在一起的办法。翟家也愿意投机这么一把,纵使要献出一个女儿,想着日后发达或由此起,还有什么不情愿的?

    乌翰临行数日前,传话说要再次驾临翟家门庭。这次以皇帝的身份来会亲,意味深长,翟家老幼自然都明白。

    “思静,”翟李氏到女儿的闺房,见她还是锁着眉头,叹了叹气,伸手将她眉头抚平,“女儿家没有在家呆一辈子的,出嫁总归是好事。大汗年龄相貌也过得去,你上头没有婆婆要服侍,可敦贺兰氏听说也是贤惠不妒的人,皇后之下,有一个贵妃,其他嫔御都是低微。答应你嫁过去便是昭仪,生子便擢淑妃——前路鲜花堆锦一般。你阿父把你捧到这个位置,也是煞费苦心了。快别总皱着眉,会长皱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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