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石舸拎着食盒来到隰桑居, 一进门就看见沈锷端着洗净的衣物在院子里晾晒,“沈师兄,昨天你走得匆忙, 另外一位师兄同我说只能暂时替你在守备大人那里遮掩, 让你尽快回去呢。”

    沈锷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淡淡道:“知道了。”他把盆子里最后一件袍子晾在竹竿上, 接过石舸手里的食盒, 微笑说:“有劳了。”

    住在隔壁院子里的两位弟子不知何时扒上了墙头,突然高声同沈锷打招呼, 其中一个道:“沈师兄早啊, 徐师弟伤势如何了?”

    沈锷转过去答道:“有劳记挂,他好多了。”

    那人继续道:“听说刺客还没有抓到,戒律堂的师兄还在城中各处找人。”

    另外一个道:“如此兴师动众, 莫非真让那个刺客把剑谱偷走了?”

    那人道:“不晓得, 我入门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说咱们桐门有武功秘籍, 刺客怎会比我知晓得还清楚些?”

    另外一个道:“灯下总是更黑一些,站得远反而能看得明白。”

    那人哈哈笑了一声,“有道理!”, 又道:“不过那天的事情说来蹊跷,徐师弟与刺客缠斗,就算是受伤, 也应该伤在前胸才对, 可我听百草堂的师兄说徐师弟伤在后背, 像是被人偷袭了,沈师兄,徐师弟可说过是怎么回事?”

    沈锷对此也有疑惑,昨晚徐温说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不知要说的是否就是这件事,沈锷淡淡道:“我还没有问过他。”

    那人还要再追问,另外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就没完,咱们赶紧去吃饭吧,再耽搁练剑该迟到了,又要看执法师兄的黑脸。”

    两人跟沈锷招呼一声,双双从墙头上缩了回去。

    石舸随沈锷回到房中,揭开食盒道:“里面的肉糜粥是给徐师兄准备的,余下都是给你的。”

    道谢的话说多了会显得疏远,也太虚,沈锷只在石舸肩膀上拍了两下,香积堂里还有很多事要做,石舸不敢耽误太久,跑去里间看了徐温一眼,收回空食盒就离开了。

    徐温身上的高热退去,脸色一片惨白,沈锷端着粥进来时见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忙道:“小心压着伤口。”

    徐温意识清醒了些,慢慢睁开了眼睛,“师兄,你不是在守城吗?怎么回来了?”

    沈锷失笑道:“我昨晚都回来了,不然你以为昨晚照料你那个是谁?”

    徐温虚弱地笑笑,“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垂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红。

    沈锷趁他昏沉的时候已帮他换过干净的袍子,他抱了褥子过来折好让徐温靠着,端着粥坐在床沿上喂他吃,“石舸不知道你不爱喝粥,已经拿来了,你多少吃点。”

    徐温不习惯让他喂,抬起手臂道:“我自己来吧。”其实他四肢百骸疼得厉害,别说力气,平白举起来都费劲。

    沈锷微笑道:“你师兄还没人老眼花,保证不给你喂到鼻孔里去,好了,快张嘴。”

    徐温极不自在,垂着眼不再说话,等沈锷把一碗粥喂完,才道:“师兄我好多了,你吃点东西歇息一会吧。”他大概是熬了一夜,眼底青影重重。

    沈锷扶他躺下,却不肯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徐温宽慰他道:“好多了。”

    沈锷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伤的。”

    徐温想起那晚的情形,眼中涌起层层疑云,“她声称夜闯藏书阁是为盗剑谱,我相信她是只身前来的,她武功很高,我跟泠泉联手勉强能占与她打成平手,当时泠泉去搬救兵,我想缠住她,技不如人,还是让她脱身了,至于伤我的人,应该一直都躲在附近。”

    沈锷心思急转,“所以伤你的不是刺客?”

    徐温点头,神色黯然。

    他确定刺客只有一个,那背后偷袭之人的身份已不言而喻,沈锷心头火起,“你知道是谁吗?”

    程雪在窗外恰好听见两人这几句话,推门进来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

    程雪突然出现,沈锷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她的话十分不可思议,徐温对她来说不是很重要吗?还是说有别的隐情?沈锷纵有诸多想法,也不能当面问出,转过身行礼,叫了一声:“掌门。”

    程雪略冲他点了下头,向徐温道:“想必你已知道他是谁,但近来南北战事已起,桐城亦危在旦夕,经不起内部再起纷争,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这么问,难道她也猜到了凶手是谁?这么说是要让徐温白挨这一剑了,沈锷心中火起,一时罔顾礼仪,毫不避讳地地望着程雪,等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外露,他猛然收回目光,又去看徐温是个什么反应。

    只见徐温轻轻颔首,静了片刻,说道:“我不知道他躲了多久,我跟泠泉说了一些话,若是被他听去……”说到这里,他抬眼看着程雪,不再往下说了。

    程雪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皱眉,道:“这个我会料理,你不用操心了。”她理了理袍袖,又道:“我听泠泉说那晚的刺客是个女子?”

    徐温:“嗯。”

    院中的桑木上已经长出了小树叶,程雪透过敞开的窗扇望了眼那些新绿,话头忽然一转,问道:“你有多久没回翠微峰了?”

    沈锷不由再次抬眼去看程雪,只听她果然说道:“刺客尚未抓住,你不宜再留在这里,不如先回山上吧。”

    徐温应了一声,眼底一片黯淡。

    程雪又道:“屠苏还未找到,等她回来,我会设法让她上山去给你治伤,你收拾一下,就过去吧。”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沈锷送程雪出来,走到院中,程雪淡淡道:“留步吧,一事不烦二主,当初他下山的时候我把他托付给你,现在他上山,我仍旧把他托付给你。至于守备大人那里,你自己想法子应付吧。”

    沈锷迟疑了一下,道:“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掌门明言。”

    程雪慢慢转过身,注视着沈锷,“你说。”

    沈锷道:“刺客突然出现在弟子居,是否与徐师弟有关?”

    程雪一直显得疲惫的双眼蓦地泛起两点精光,“你是想问他的身世吧?”

    沈锷与程雪目光一接旋即垂下眼睛,坦然道:“正是。”

    程雪拢了拢鬓角的发丝,“还是那句话,他的身世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微微一笑,看着沈锷的目光忽然变得慈祥可亲起来,语气也柔软了,“何况这件事,你也不该来问我,若真想知道,去问他吧。”

    沈锷被程雪看得有些疑惑,她的态度透着一种暧昧,那意思就好像是他跟徐温很亲密似的,难道是掌门看出了什么?沈锷心中擂鼓,默默自查,他是昨晚悄悄下定的决心,连徐温都还不知道,更不可能在人前对徐温有什么越矩的行为,可真是奇怪!

    程雪有些讶然地看了沈锷一眼,温儿说爱慕他,难道他还全不知情?程雪笑着摇了下头,年轻人的事情她没心思去琢磨,何况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做,遂抬步向院外走去。

    沈锷回到房中,徐温靠坐在那里发呆,看见他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师兄。”

    方才自己跟掌门的对话恐怕他已听去了,沈锷心想,关于他的身世,他若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自己也不便再问了。遂道:“怎么起来了?是要方便还是要喝水?”

    徐温摇头,“都不是,躺久了不舒服,你快去吃饭吧,都凉了。”

    沈锷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想了想,又拿开了,“你要喝水叫我好了,等我吃完咱们就收拾东西上山。”

    徐温没有多少行李,除了一个铺盖卷便只剩下几卷书,一柄瑶台,一把垂鱼和两身换洗衣物,沈锷叫了石舸过来帮忙搬运行李,石舸有事走不开,说晚些时候送上山去,沈锷懒得等他,背了徐温先走。

    这一年来徐温身量长得很快,头尖已经到了沈锷眼睛的高度,沈锷背着他走得久了便有些吃力,两人坐在道边的石头上歇息,风吹过松林,送来松柏的清香,沈锷出了汗,觉得很惬意,絮絮说道:“掌门不许咱们报仇,自然有她的考虑,可是我却咽不下这口气。他不是会背后偷袭吗?咱们也背后偷袭,这叫做以牙还牙,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找个机会帮你出这口气。”他抽出腰间的长河,在脚边画了一个字,问徐温,“是他吗?”

    沈锷在地上写的是一个楚字,徐温在弟子居里人缘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但真正嫉恨他会向他下毒手的,不过是李健斌等人,李健斌目前在桐家军中,所以只有楚秀有动机也有时间。

    徐温看了眼地上的字,淡淡道:“我并没有多生气,何况我也不确定,你不要去找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果然是他,沈锷长剑还鞘,不忍惹徐温不快,一笑道:“好。”以前他总是教徐温和气待人,徐温不听,他就想着如何把徐温庇护起来,现如今,徐温在他心里的位置与往常大不相同,他不想只被动地保护他,他想的是如何替徐温清除掉所有潜在的危机,未雨绸缪好过事到临头时再捉襟见肘。

    两人又歇息了片刻,沈锷背上徐温继续往山上走,温热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他的心里也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喜悦。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读了一首诗,原来隰桑居是有出处的。”沈锷被徐温呼在他耳后的温热气息弄得身心俱燥,忍不住试探性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徐温的身子僵硬了一下,脸上的惨淡表情登时烟消云散,敛神屏息等他说下去。

    沈锷犹豫片刻,异常坚定地接着说道:“师兄想问你一句话。”

    徐温忙道:“我在听着,你说。”

    “大年初一在城墙上,你说也有只为真心的,然后……后来我怪你举止轻浮,你心里有怪过我吗?”

    徐温想起当日那个吻,有些艰涩地道:“师兄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

    沈锷道:“我为那天说过的话向你道歉。你师兄没什么见识,不光思维局限,还懦弱,计较思量太多,犹豫不决,反正毛病多多,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他到底不敢把心中所想吐露出来,一则是弄不清徐温的真实想法,二则他觉得自己还不配拥有徐温的真心。

    徐温心中一动,语声轻快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既为真心,便容不得半分勉强。纵使‘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也只好‘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了,隰桑的原话,不是么?”

    沈锷上山的身形忽然顿住,徐温的话如仙音入耳,胸腔仿佛已盛不下他心里的欢喜,他把徐温放下来,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他清亮的眼眸道:“所以你那天没有醉?”

    徐温含笑点头,心中鹿跳,又是难为情又是喜悦,“岂止没有醉,其实是从未那么清醒过。”

    既然要说清过往,沈锷开口便问道:“那小师妹呢?除夕那天你与李建斌从试剑台下来,我赶去找你,在竹林里看到你和她……在拥抱,所以我以为你们两个是属意对方的。”

    徐温扬眉一笑,笑容直如久雪初霁,他手臂撑在沈锷胳膊上探过身子来,鼻尖几乎贴到沈锷的鼻尖,“竹林里不是有雪嘛,她滑了一跤,我扶她一下,我是断袖,对她可没有别的心思。”

    明明徐温眼中一片澄澈,沈锷脑中却是轰隆一声,如五雷轰顶,几乎有些擎受不住他的目光。

    “你真的确定?”沈锷鬼使神差般问道。

    徐温往后面退了一点,点了下头,郑重道:“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沈锷如聆仙音般高兴,脑中那一根猜测不安患得患失的弦突然就崩断了,一时心中前嫌冰释,一颗心柔软得如六月山间的合欢花片。

    徐温有些不胜沈锷热切的目光似的,低头笑了笑,“我一直怕你厌恶我来着。”

    之前沈锷逃避是为世俗和规范的不容,现在他懒得顾忌那些了,这些天守城,他见多了流民,很容易就想起自己无家可归的那些日子,为了生存他谨小慎微,左右权衡,生存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快乐?如果权衡利弊会抹杀掉那份快乐,那生存的意义又是什么?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沈锷郑重握住了徐温的手,“师兄怎么会厌恶你呢。”想起他对徐温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遐想,更觉惭愧不已,“是我太不堪了。”

    徐温眉眼俱笑,飞快地摇了一下头,“师兄,你不要再否定自己了。”想起什么又蹙起了眉头,“其实我有很多事情都没跟你说,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待在这里,麻烦就不会自己找过来,可现在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我……”

    沈锷见他欲言又止,想大概与他的身世有关,微笑道:“不管来的是水还是火,我们一起应对,只要你师兄活着一天,总会保你一天无虞,你小孩别整天皱着一张脸,再不多笑笑,皱纹都出来了。”

    徐温哭笑不得,“我没跟你说笑。”

    沈锷异常郑重道:“我也没说笑,南北战事又起,天下倾覆不过朝夕之间,有人就有纷争,这世上从来没有净土,未雨绸缪虽然不错,但不能杞人忧天,懂了么?”

    沈锷后来常常想,他自诩经历丰富,阅尽人情世故,其实于情感这门学问上却是缺失的,他看别人时眼明心亮,一眼切中要害,落到自己头上反而看不清楚。他从父母那里并没有学到什么,因为一个为生计奔波、潦倒穷困的家庭是没有多少温情可言的,除此之外还有书,可他看书又太功利。相反,徐温虽然年龄较他小,但是从幼年识字起每天手中都不离典籍,他读书涉猎极广,不像自己那样仅仅局限于兵法史书,诗词野史读得多了,自然比他更早开窍。

    他后来也问过徐温是从何时喜欢上自己的,徐温想了很久后,说他也不清楚。至于他自己,他想,大概第一眼看见徐温,心里就喜欢上了,否则徐温不能那么轻易走进他心里。

    沈锷侧脸望去,但徐温神思一派悠远,他思索了片刻,含笑点了下头,下一瞬,他眉头忽然拧在一起,身子前倾,不及伸手推开沈锷,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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