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驻军刚渡江打了胜仗, 连带着城中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街上走的大人孩子都喜笑颜开, 唯有沈锷皱着眉头不大高兴,有石康在前带路,就算他有意拖延, 还是很快就来到了滴翠楼前。

    “就这儿了。”石康拉着徐温当先闯了进去。

    楼中一片热闹景象, 只听台子正中那人高声说道:“咱们半台军打了胜仗,滴翠楼为示庆贺, 今晚花魁翠樱会亲自登台献唱, 早来的各位客官先找地方坐下,不要堵在门口挡道!”

    有个年轻公子嚷嚷道:“翠樱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啊?”

    那管事的道:“公子稍安勿躁, 翠樱还在梳头换衣服,就快出来了。”

    石康瞅见角落里还有一张空着的桌子, 拉着徐温就奔过去坐了, 喜滋滋说:“咱今晚还真是来对了。”他一回头,不见了沈锷, 诧异道:“诶, 沈师兄呢?”

    徐温也回头张望,一番寻找, 瞥见一个年轻男子正拉着沈锷在一座高脚灯台下站着攀谈, “在那边。”

    石康循着徐温的目光望过去, 认出了那人, 笑着解释说:“想不到商随也在。”

    “商随?”

    石康不察徐温微微有些变色, 咋呼道:“是啊, 听说他祖上在中朝时曾权倾朝野过,他父亲现在还在朝廷居着高位,他们家跟如今南朝的皇后还沾亲带故呢!”

    徐温记得有一年沈锷出任务回来,说在塞上遇到一人叫商随。他现在还记得当时沈锷说那人长得比自己强不说、笛子也吹得好听时的语气,那是沈锷第一次在他面前夸人,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当下他心中微酸,默默转过身来,若无其事道:“他也在半台军营吗?”

    石康翻过两个杯子,拎起茶壶倒水,“他好像不是当官的,就是跟辛大人和沈师兄都认识,偶尔去军营里转一圈。”

    徐温接过石康递来的茶水,“他跟沈师兄关系很好吗?”

    “挺好的,经常一起喝酒。”石康转眼看见沈锷和商随并肩走了过来,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则站起来道:“你们坐啊,我去找店家拿点酒菜过来。”

    商随一眼看见在座的徐温,“这位是?”

    沈锷忙道:“这位是我师弟。”因为徐温的身份,他故意含糊其辞。

    商随也不深究,冲徐温抱拳,微笑说:“果然是桐门弟子遍天下,在下商随,幸会少侠。”

    徐温还了一礼,“幸会。”

    沈锷撩起袍子在商随旁边坐下,“别瞎客气了,来,喝茶。”

    沈锷之所以坐那个位置,是因为只有那边是彻底背对着前面台子的,他怕徐温听了石康胡白,误会他跟花魁翠樱有私,故意选了那个位置坐下,落在徐温眼中,却显得他跟商随更亲近些,明明这边都还有座,他偏要跟人家挤在一起,心里有点不痛快起来。

    沈锷给商随倒了茶,伸手去拿徐温的杯子,徐温挡了一下,“不用了,里面还有。”

    沈锷笑笑地看他一眼,只当他还在为翠樱的事情不悦,寻思着等会如何向他剖白解释,却听见前面一声欢呼,原来是翠樱缓缓登上了台。

    商随循声望去,在沈锷肩上拍了一下,“快看,花魁出来了。”又笑着感慨道:“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绝色女子!”

    因为花魁露面,店堂里顿时热闹起来,翠樱站在台上冲众人遥遥行礼下拜,而后由婢女扶着侧身坐了,在各色乐器的伴奏声中开始唱曲儿。

    花魁的长相自然是万里挑一,曲子唱得却也一般,贵在嗓音好,所以就算商随是个惯常出没这种场合的纨绔公子,见多识广,也不觉嫌恶,只是他听了两句就不感兴趣了,转过身来,拉着沈锷聊前番他们半台驻军渡江作战的事情。

    沈锷正襟危坐,自然不敢往台上瞟一眼,所以跟商随间的闲聊愈发显得煞有其事。

    “你这次被俘,有无见到米钺?”

    徐温听见商随这么问,心中寻思他是商陆的亲兄弟,按亲缘关系,他也是米钺的表弟,可他父亲如今还在北朝为官,不知他在南北对峙中又以何种立场自居?

    沈锷道:“见到了。”

    商随之前听辛灏说起和沈锷伏击米钺的事情,那既然沈锷见到了米钺本人,说明米钺的伤势并无大碍,他当下便揭过了这个话题,“他们这次被偷袭,你可知他们的伤亡情况?”

    沈锷如实道:“死了三万多人,损失了数十车粮草。”

    商随沉吟道:“听说南边连年欠收,他们粮草也并不充足,既是这样,想来会推迟到秋收以后再进军。”

    几人正说着,忽然门口一阵吵嚷,只听一人大骂着冲入堂中,听嗓音,是个老人。

    “老朽今天就是拼着一死,也要骂骂你们这些忘祖的不肖东西,家让豺狼占了,不想着如何赶走豺狼,还为豺狼杀了自己亲人在这里庆贺,你们的良心都让豺狼吃了吗?都忘了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脉了吗?”

    老丈须发花白,一脸痛惜,将手中木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人群和台上都静了静,接着便有几个年轻的哥儿跳出来赶老人走,“走走走,哪来的庸狗,别扫兴。”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和那几个年轻人高声理论起来。

    徐温沈锷等人都往门口望去,商随微微皱起了眉头。

    石康从人群里挤过来,端起茶水便喝,“门口吵什么呢?”

    商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道:“咱们换个地方吧。”

    沈锷第一个赞成,一则是因为这里有翠樱,怕徐温误会,二则老丈的话也正中了他的心病。

    石康没听见老丈的叫骂,老大不乐意,“我刚点了菜,好好的,为何又要换地方呢?”

    商随已站起了身,面色有些暗淡,“今晚这里应该没有热闹可看了。”

    石康不解道:“这不是挺热闹嘛,花魁的曲儿也才刚唱起来……”

    沈锷脸色冷峻起来,“你不愿走就算了,我们走了。”

    石康顿了顿,叹了一声,快步追上了几人。

    走出滴翠楼几丈远后,商随才停下脚步,“找个地方喝酒?”

    沈锷道:“行。”

    说是找地方喝酒,其实几人就近进了临街一间酒肆,因为方才的事情,除了石康外,余下三人各有思量,言谈不似先前那般轻松,所以这顿酒喝得十分气闷,最终草草收场。

    散了之后,几人在酒肆门口告别,石康说要去赌两把,商随要回客栈,沈锷与徐温送走两人,往小巷深处、沈锷那间宅院行去。

    夜色暗淡,小巷子里没什么人,两人并肩走了一会,沈锷靠近一点,牵住了徐温的手,“你会不会怪我?”

    “为你偷袭白水营?”徐温停下来,转过身问道。

    沈锷掰着徐温的手指把玩一会,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抬头望了望天,低头望向徐温,“其实我跟商随一样,不过是在逃避罢了,被老丈一语点破,装不下去了。”

    他父亲是替北即人修城墙死掉的,家破人亡可以说全是拜北即人所赐,至于商随,他祖上一直享受着米氏赐予的高官厚禄,后来献城投降……商随的处境比之沈锷,更微妙尴尬。

    “当初分开手,我起初去过北都,得罪了人,后来才到半台投军,不管是去北都也好,在半台也罢,我只想着借助军功出人头地、手握重权。”

    徐温盯着他看了许久,“因为我另外一重身份吗?不,就算我是南朝的皇子,我也没有立场怪你,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是我陷你于不忠,我怎么会怪你呢?

    他伸手把沈锷拉近了一些,扶住他两鬓,吻住了他。

    方才还因为情爱之事别扭着,这一瞬两颗心又亲密无间起来。

    良久后,徐温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我带给你的伤痛一直多于快乐。”

    沈锷扶着他的肩膀,稳了稳气息,道:“好像是,但多数人的一生都或多或少要经历伤痛,而真心的快乐却不多,所以你带给我的东西才是最可贵的。”他松开手,牵住徐温的手,“走吧,回家了。”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一处宅院前,一道落锁的大门挡住了两人的去路,沈锷摸了摸腰间,“糟了,忘了带钥匙,只能翻墙进去了。”

    第一次回家就翻墙,徐温只觉好笑,院墙不高,对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如履平地,两人落入院内,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徐温指了指堂上掩着的门,“要撬锁吗?”

    沈锷道:“只能如此了。”他摸出匕首,腕上稍稍用力,就削断了锁链,推开门,向徐温莞尔道:“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

    徐温笑笑,跟着他进了屋子。

    沈锷虽然没有来住过,但起初卢鸿飞赐给他这宅子时,还安排有婢女仆从,所以里面的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是他后来销毁了卖身契,遣散了那几人,这院子才彻底空下来。他找了火烛点上,徐温这才看清楚屋子里的摆设,简单几件家具,朴实无华,却别有一种温馨熨帖之感。

    沈锷拿布巾擦去榻上浮尘,拉着徐温坐了,慢慢从怀里摸出那个香囊来,“小温,这个东西不是我的,但我大概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你要听吗?”

    徐温摇头,接过丢在一旁。

    沈锷瞥了眼被徐温丢在一旁的香囊,又道:“翠樱跟我压根就不认识,那是石康总念叨我不成婚,我编出来哄他的。”

    徐温点点头,眼神暗了暗,他低头盯着砖缝出了会神,才望向沈锷道:“师兄,你跟我总是亏了,不能成婚,以后也不会有子嗣,若是让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还会被奚落嘲笑,世上的人什么心思都有,像师父那样肯接纳我们的并不多,就是小师妹,小师妹也用了好久才接受我们。”

    沈锷微笑道:“可是你那么好,有你我就知足了,现在就是给个公主,让我做驸马,我也不乐意啊。”他顿了下,又凑近些调笑道:“其实我现在也算驸马哈。”

    徐温哽了下,起身出门去了,“我去打水沐浴了。”

    小温又被自己气到了,不过沈锷却觉得很开心,毕竟徐温不再沉溺于方才那种愧疚的心境才是最要紧的。

    他缓步跟了出去,“小温,咱们一起洗吧!”眼中闪过想要撒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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