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肌肤细腻,看面部轮廓,与元君舒有几分相像,俨然是个小美人儿坯子。

    只是此时她正揉着惺忪的睡颜,将一张漂亮的小脸儿也揉得皱了。

    “姐姐……”小姑娘语带鼻音,哼唧着,挨蹭到元君舒的身前。

    元君舒无语,只得拉了她,一边替她理了理压得褶皱的寝衣,一边嗔怪道:“姑娘家家的,这样就出来,像什么样子?”

    说是嗔怪,其实听不出什么责备之意。

    而在那个小姑娘出现的同时,诚叔便肃然起身,唤了声“二小姐”,双眼则低垂下去,不去看那小姑娘衣衫不整的模样。

    “诚叔你快坐吧!”元君舒道,“阿念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不必讲这些规矩。”

    诚叔闻言,方点了点头,应了声“是”,依旧在原处坐下。

    那被称作“阿念”的小姑娘,此时清醒了大半。她朝诚叔笑了笑,又转向元君舒:“这么晚了,姐姐还不安歇吗?”

    元君舒看着她的目光很是温和:“这就要睡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阿念摇了摇头,脸现凄然:“我就是刚才……做了噩梦,吓醒了。没看到姐姐在身边,就出来寻姐姐了。”

    元君舒听得心疼,拉着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真是苦了你了,阿念!”元君舒揉着妹妹的头发。

    阿念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不苦。比起外公来,阿念经历的,一点儿都算不得苦!”

    元君舒听得心里发酸,勉强笑了笑,由衷道:“阿念是个坚强的姑娘。”

    “那些日子,他们可曾为难了你?”元君舒又不放心地问。

    “没有,他们并没有为难我。”阿念再次摇了摇头。

    “他们每日好吃好喝地款待我,那些仆从似乎也很怕我发脾气。”阿念又道。

    元君舒闻言,若有所思。

    只听阿念清亮的嗓音又说道:“开始的时候,我担心极了外公。外公身体原本就弱,万一那些坏人……”

    她说着,一双大眼睛中氤氲上了水雾。

    元君舒心中绞痛,安慰她道:“外公的事,不会就此罢休的。姐姐定会替外公讨个公道!”

    “那姐姐你可要小心了!”阿念殷殷地看着元君舒,不放心道。

    元君舒挑眉。

    “那些人不仅坏,还很狡猾,鬼伎俩多得很!”阿念绷着小脸儿郑重道。

    她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出乎元君舒的意料。

    元君舒遂感兴趣道:“阿念看出来他们狡猾了?”

    “嗯!”阿念重重点头,“盐匪洗劫府里之前,外公就经常告诉我,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要格外地小心。”

    提到逝去的外公,阿念有一瞬的黯然,但她很快缓过神来,道:“他们刚抓了我去的时候,我怕极了,尤其被他们关起来,还没见到外公。我又担心又害怕……”

    她回忆起当初的经历,犹似心有余悸。

    “他们把我关的那个地方,是一处深宅大院,看起来并不比外公府里环境差,这个我同姐姐说过。”阿念道。

    元君舒点点头。

    阿念毕竟才刚过了十一岁,受了那样的惊吓,当日初见她的时候,她还哆哆嗦嗦的,只扑到元君舒的怀里痛哭,特别是知道外公已逝的消息的时候。

    之前的几日,阿念只说了些被拘禁起来的概况,元君舒也不忍心询问太多,徒增她的惊恐。

    直到今日,阿念才将当初的种种细节说出来。

    “开始的时候,我不敢吃他们给的东西。虽然那些东西看起来很好吃,可我很怕他们在里面下.毒害我。”

    “他们也没敢难为我,我不吃,他们就端走了,似乎很是忌惮我的样子。”

    “后来,我实在饿得急了,脑子也清楚起来。我细细分析,越发觉得他们实在没有抓了我、囚了我,还要下.毒害死我的必要。姐姐你想,他们若是想杀死我,就该当场就杀死我,哪里还用费工夫把我好屋子好吃食地供养着?”阿念说着,定定地看着元君舒,等待着她的反应。

    元君舒眉眼舒展地朝她笑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阿念分析得很是。”

    阿念的眼睛登时亮晶晶起来:“姐姐这么多年没见到我,都不知道,我每日读书有多用功!”

    “嗯,阿念又聪明又有功。”元君舒颔首。

    阿念听到姐姐的夸奖,心里更觉得甜滋滋,小下巴扬了扬,道:“所以我就想通了,他们送什么,我吃什么。他们没送来的,我想吃我就提,让他们去准备,他们敢不去,我就发脾气。他们就巴巴儿地去准备了。”

    阿念说着,眸中划过狡黠。

    元君舒也会心笑了。

    她这个妹妹很聪明,如此一来,那些人就只会当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娇小姐,对她的警惕心,也会慢慢消失。

    “我数了十三个日出日落,总算盼来了姐姐你……”

    元君舒忙搂了她在怀,柔声道:“以后有姐姐在,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儿苦。”

    阿念在她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姐姐是巾帼英雄。我谁都不信,就信姐姐!”

    元君舒哑然,实在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妹妹眼里的英雄。

    “周朴绝不是他自己说的那般,出于保护二小姐的目的。”诚叔在一旁若有所思道。

    “你说得对,”元君舒道,“周朴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他和陈知麻暗中勾结,所谋甚大,定与江南的盐务财税有关。外祖家曾是江南大商,家中产业涉及盐务这是必然。外祖家阻了他们的路,他们便想借盐匪之手除之而后快。”

    “表面看起来,是盐匪与曹家之间的恩怨,其实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我们现下或许仍只揭开了一角。”诚叔接口道。

    “周朴是个心思极细的人,他必定做了两手准备。若曹家得了外援,那么他就以之前保护阿念为由头,将阿念完好无损地送出来;若是曹家当真落败了,他也不会留着阿念的性命。”元君舒说到此处,更觉后怕。

    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到了几日,是否还会见到妹妹。

    原本,当初将阿念送去江南外祖家,就是为了保护阿念,不让阿念在肃王府中遭了算计。孰料,到头来,还是差点儿害了阿念。

    “姐姐你别担心,”阿念回握住元君舒的手,道,“我已经长大了,就算是回府里去,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会做姐姐的帮手,保护姐姐不受伤害。”

    “阿念有这个心,姐姐就很高兴了。”元君舒欣慰道。

    阿念眨眨眼,她想做的,可不是只是让姐姐高兴而已。

    “阿念对曹虎这个人有印象吗?”元君舒道。

    “曹虎?”阿念圆了眼睛,“他还活着?”

    “当然活着。”元君舒应道。

    不仅活着,而且还一直随着我们呢!

    “姐姐,曹虎是个好人!他对外公一直忠心耿耿。出事那日,他想护着我闯出去,他自己还挨了两刀……后来,我便再也没见到他。”阿念黯然下去。

    元君舒心内了然,轻拍了拍她的手:“好人自有上天庇护,他一定会没事的。”

    眼下,还不是让阿念见到伪装成薛大的曹虎的时候。这对阿念来说,是好事。

    元君舒深知自己已是局中人,她不愿自己的妹妹也被牵扯进来。

    所以,阿念知道得越少越好。

    元君舒抬头,不动声色地与诚叔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曹虎可用。

    同样的夜晚,同样睡不着的人,绍州城中的周朴,可就没有元君舒这样的宁静温情了。

    周朴今夜除了书房哪儿都没去,就连平素最宠爱的媵妾丁氏送来的夜宵都被他晾在一边,动都没动。

    他背着手在书案前转了不知第几圈的时候,突地停住,“啪”地一声,手掌拍在了书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直颤。

    侍立在书房外当值的他的心腹小厮,听得这震耳的声响,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心道老爷这是真发怒了。

    那一掌拍下去,周朴心头的怒气倒是散了大半。

    他一屁股在身后的木圈椅上坐下,“呼呼”地顺着气。

    他早该想到的,想到元君舒必然是用了什么手段,才逼迫着陈知麻那个草包饭桶调了一千军兵,开赴绍平山剿匪。

    当然,打的旗号是“营救曹员外”。

    幸好,陈知麻还不是十足的草包饭桶,还知道让他的人将那伙知道些许内情的盐匪绞杀得干干净净,也算除了个后患。可是……可是他竟然今日才说,元君舒能够调动绍州军兵,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代表天子亲至的金牌!

    天子金牌啊!

    那是寻常人能够拥有的吗?

    恐怕,恐怕老肃王都没有吧?

    所以,这个元君舒,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儿?她背后的,到底是什么势力?

    周朴如此想着,心里又焦乱起来,更觉得后怕不已——

    若不是他之前多留了个心眼儿,悄悄藏下了元望舒那个小丫头,再适时地向元君舒示好,暂时将自己摘拨出去,此刻的自己,恐怕也会像陈知麻那个草包一样,惶惶不可终日吧?

    周朴越想越心惊。

    他再也按捺不住,忙铺展开一张信纸,沉敛心神,刷刷写就一封长信,再用铅封封好。

    他招来心腹小厮,千叮万嘱他马上递去京中老地方云云。

    那小厮应声去了。

    周朴委顿回圈椅中,脑中仍在盘算着——

    元君舒一行人,定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的,这封信再快马递送,怕也追不上他们的脚步。可,有总比没有强,就算到得晚了,京中那位也能有所准备。

    再有就是……

    明日要备一份厚礼,送去连娘子的医馆。

    周朴此时,太需要周乐诗顺顺利利地入宫得天子恩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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