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惟德无礼的态度, 提醒了元君舒。

    无论她今日在太后的寿诞大宴上,是真出风头还是假出风头,她都已经显示出了与宗室之中年轻一辈的其他人的不一样。

    虽说俗谚有“出头的椽子先烂”之说, 不过这种事至少眼下还落不到她的头上。

    只要她的上面永远有吴国长公主的存在, 她就永远不会成为群臣和宗室始终盯着的那个。

    相反, 这种适当地在大宴上出了风头, 对元君舒来说, 是好事。

    她已经十九岁了,吴国长公主襁褓中就得了封号, 宗室之中得重用的子弟, 十六七岁之后就开始替皇帝半差事的多得是。元君舒就算立刻马上平步青云,也已经算是大器晚成了。

    这倒是与她的女子身份无关。

    真正相关的,是她和她的父亲元理的地位。

    这也是元君舒最担心的——

    连元惟德这个肃王府的孙辈, 都敢当着众位长辈亲眷的面, 表达对自己的不满。若是二房和三房知道了她在大宴上出的风头,又会作何反应?

    这般想着, 元君舒心上发沉。

    她刚刚让父亲和妹妹过上了安生日子,她决不允许他们重又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

    回府的一路上,元君舒骑在马上, 一句话都没言语。

    她在思虑对策。

    如今,要求得父亲和妹妹的安然,唯一可以指望的, 便是祖父了。

    若放在从前, 元君舒还颇为忐忑;但今日以后, 便不同了。

    她已经知道,该如何与她的祖父周旋了。

    回到府中,姐弟三人也没甚交流,元君舒径自快步奔去了老肃王的书房。

    这个时辰,老肃王八成在书房内读书,并处理事务。

    且,他们姐弟三人入宫为太后贺寿这么大的事,老肃王能踏下心来不在意?

    元君舒心中暗自冷笑,她还就怕她的祖父不在意呢!

    元惟信眼瞧着元君舒匆匆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和她再招呼一声,却被元惟德拽着扯走了。

    “人家刚攀上高枝儿,会乐意搭理你?”元惟德冷哼哼道。

    元惟信面有尴尬,心道那个方向是祖父的书房吧?君舒姐姐去做什么?

    元惟德见他犹目光流连于元君舒离去的方向,鼻孔里又哼了一声:“就她会讨好!就她知道回来立刻去祖父那儿通风报信!得了,我的傻弟弟!还看什么啊?这儿没咱们弟兄的事儿了!”

    说着,也不管元惟信如何反应,元惟德硬是扯着他回二房的院中去了。

    元君舒打发走了自己的随从,快步一直走到老肃王的书房门外。

    果然看到了时刻不离老肃王身边的韩闯,就立在书房外面。

    元君舒心中主意已定,脸上的平静淡漠登时换上了另一副表情,她更加快了脚步,竟是一言不发,径自往老肃王的书房里闯。

    韩闯被她突如其来的架势惊了一跳,忙抢身拦在了元君舒的前面,高声抱拳道:“姑娘!您来了!”

    这是意在提醒元君舒此处不是她想随意闯进去,就能闯进去的所在。

    元君舒戛然止步,双眸陡立,眼中有森寒闪动。

    习武之人对人之气息的改变,最是敏感。韩闯立刻就被她散发出来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敌意所触动,不由得抬头。

    对上那双含着怒火的眼睛的时候,韩闯不由得发怔。

    这样的元君舒,与他素日见到的,可是大不相同。

    韩闯心中忖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嘴上犹带着些许恭敬道:“姑娘,您这是——”

    冷不防被元君舒抢走了话头儿:“祖父在里面吧?”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韩闯被她抢白,更觉不适,方要开口,元君舒却厉声道:“让开!我要见祖父!”

    韩闯脸色一凝。

    他是老肃王最信任的人,敢和他这么说话的,阖府之中也只有元璞和元琢兄弟,如今竟又多了一个,还真是……

    韩闯尚未想得出来的“真是”什么,书房里传来了老肃王苍老的声音:“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韩闯听得这一声,身形微滞。

    元君舒可不客气,直接绕过他,冲进了书房内。

    若她知道当初周乐诗在绍州的聚仙楼下,也是这么绕过薛大高壮的身躯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元君舒闯进书房,看到了坐在书案之后,手里攥着一册书,不知读还是没读的老肃王。

    她绷着脸站在书案前,嘴唇抿紧,也不做声。

    老肃王抬眸看看她,朝着不放心地跟进来的韩闯挥了挥手。

    韩闯会意,躬身退下。

    “越来越没规矩了!”老肃王将目光转回到元君舒的脸上,责怪道。

    他说着责怪元君舒无礼的话,其实语气真就称不上严厉,甚至还有几丝若隐若现的……慈祥?

    元君舒的眉梢不由得耸了耸。

    “谁招惹你了?这么大的脾气,嗯?”老肃王撂下书,看着元君舒。

    他以前和元君舒,可不是这样说话的,倒像是突然转了性子似的。

    元君舒颇觉不适,面上犹无动于衷,仍像是被气到了一般,扬声道:“祖父特意命人给我们裁制了新衣衫,为的就是今日在太后的寿宴上出风头吧?”

    老肃王闻言,双目凝于元君舒身上的丹橘色罗裙上。

    “祖父也清楚我所指为何吧?”元君舒顺着他的目光,干脆大方地伸开手臂,扯平了自己的衣袖。

    大片的丹橘色顿时刺痛了老肃王的眼睛,他的呼吸随之急促了几分,浑浊的目光中带出了几分火热。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色沉了下去:“给你们裁制新衣衫,是让你们出去不给肃王府丢人的!怎么,还成了过错了?”

    “祖父想给肃王府长脸,大可以让阿德他们兄弟去长脸!二叔和三叔更是经年得祖父的疼爱,或许他们更懂得如何替祖父和肃王府长脸!”元君舒大声道。

    阿德他们?吃喝玩乐的事儿他们倒是擅长!至于这长脸的事儿嘛,呵!

    老肃王心里哼了一声,脸上仍不动声色:“让你去宫里贺寿,还委屈了你不成?”

    来了!

    元君舒心中一震,下巴扬起,朗声道:“不错!孙女确实觉得委屈了!”

    老肃王眼眸微眯:“是吗?”

    “是!”元君舒答得干脆,“普天下的衣衫颜色百种千种,祖父却唯独选这丹橘色。孙女愚钝,初时还不解其意。直到在太后的寿宴上,看到了太后的反应,才明白过来,原来祖父是拿孙女当一枚棋子用了!”

    她话说得直白,仿佛她真的成了老肃王的一枚棋子一般,更将老肃王的那点子言说不得的心思昭昭然地剖露出来。

    老肃王的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在你的眼里,你的亲祖父,就是只会利用你的人!嗯?”

    “不然呢?自父亲,到我,再到阿念,这几十年来,祖父对我们父女,可曾有过发自内心的疼爱?”元君舒针锋相对地答道。

    老肃王的脸色难看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别东攀西扯些不相干的!”

    元君舒心中冷笑。

    却原来,在她的祖父眼里,这些都是不相干的。

    不过,这不公平的对待,她早就看得通透,她也不指望再得着真正的疼爱。

    既然真心实意求不来,那么就用自己的实力去交换吧,换得父亲和妹妹的平平安安。

    她遂直视着老肃王:“今日在太后的寿宴上,因为祖父的好心思,孙女被宗室中的叔伯前辈们好一通灌酒,差点儿御前失仪。孙女饮不得酒这件事,恐怕祖父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曾注意过吧?”

    老肃王闻言,脸色变了变,眉头蹙起。

    “可是不管被灌得多难受,孙女都咬着牙挺了过来。祖父可知孙女心里想得是什么?”元君舒目不转睛地盯着老肃王的眼睛。

    老肃王捕捉到了她双眸中掺杂了委屈的复杂情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元君舒没想要他回答,而是自顾自道:“孙女当时想,祖父想要的,一定不是一个醉酒倒地的肃王府子孙!祖父想要的,是一个能撑得起来肃王府将来的子孙!”

    老王府微微动容,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显然已经被元君舒触动了心肠。

    “这是祖父想要的,那么祖父可知,我想要的是什么?”元君舒又道。

    “我想要的,是父亲的安然,是阿念能够平安顺遂地长大,能够按照她自己的志向,做她自己想做的事!”元君舒紧接着又道。

    “你在威胁本王?”老肃王似乎被元君刺激到了,他蓦地拔高了声音。

    他也曾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物,此刻却被一个小小女娃儿逼迫到这种地步。他的自尊心让他难以忍受这种局面。

    元君舒却是不畏不惧,坦然地面对着他,一字一顿道:“孙女不敢威胁祖父。但请问祖父,除了我,您可还有别的指向?二叔?三叔?还是阿德,或者阿信?”

    你想要的,我拼尽了性命,替你去争取。那么我想要的,你又会如何对待?

    这便是元君舒铺展在老肃王面前的问题。

    她知道,她的祖父一定会给她一个答案,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肃王府的子孙除了她和阿念,都已经养废了。

    而且,她的祖父已经风烛残年,他已经等不起肃王府再有有出息的子孙涌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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